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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迎春花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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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花开了,柳条黄了,布谷鸟叫了,春天又来了。
有一天,山丫妈说南山坡的豆该种了,让山丫到张奶奶家借瓢豆种来。山丫听说到村子里张奶奶家借豆种,心里立刻乐开了花。妈妈的话音还没落,山丫早抱起干瓢飞走了。她像开了锁的猴子一样,一蹦一窜地飞出了沟,乐得她那两条小羊角辫子像小鸟的翅膀一样忽闪着。因为她听山虎子说,以赖家为首的几个大户联合起来办了一个小学堂,就在村子东头一个小挎院里。她梦寐以求的学堂终于出现了,她非要去看个究竟。
她端着一瓢豆种从张奶奶出来,飞快向村子东头跑去。她穿过一条小街,没走多远,就听见朗朗的声音传出来。这声音像是念经,又像是唱曲,美极了。
山丫闻声寻去,看见一所小院,声音就是从那所小院里传出来的。她贴着墙根一点一点蹭到门口,伸着脑袋往院子里望望,还没等睁开眼睛看清楚,就把头缩了回来,心里咚咚直跳。
过了一会再伸头望望,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没有,这声音是从那间正屋里传出来的。山丫见院子里没人,又想看个究竟,胆子就大了起来。她躡手蹑脚地来到窗下,想探头往窗子里望望,可窗台太高,她的个子太矮,即使像跳芭蕾舞那样翘起脚,也无济于事。
她四处环顾,见墙角下有个木墩心里一亮。悄悄地放下干瓢,搬来木墩踩上去,拼住呼吸,用手指蘸点唾沫在窗户纸上抠了个洞。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对准小洞,来个木匠单吊线,屋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处了。
屋里是南北大炕,南炕放着一张八仙桌,桌前坐着一位穿长衫留胡子的先生。先生旁边还有一张小桌,桌前围坐着三个女孩,打扮得像花蝴蝶一样美。
北炕也有三张桌,大约有六七个男孩围坐着。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额头突起的老头。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儒家的鼻祖孔老夫子的画像。
每个孩子的嘴里叨念着,有的念“冯陈褚卫,蒋沈韩杨。朱秦尤许,何吕施张。”
有的念“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后来她才知道,他们念的是《百家姓》和《三字经》。
孩子们有的摇头晃脑,有的仰望房梁,都嘟嘟地念个不停。其中有个尖嘴猴腮的男孩,虽然嘴里也嘟嘟地念着,眼睛却东张西望,心根本没在书上。他突然大叫一声,用手指着说道:“窗外有人!”
室内的声音嘎然而止,所有的眼睛随着他的手指一齐射向窗口。
山丫知道大事不好,急忙从木墩上跳下来,准备逃跑。谁知一不小心,把脚下的干瓢撞翻了,豆种撒了一地。她急忙蹲下身去用手去捧,谁知刚捧起两捧,就被一群孩子包围起来。
那个尖嘴猴腮的男孩指着山丫骂道:“小要饭的,还不快滚!这里没粮食给你,给你一本书你认识吗?”
另一个男孩取笑地说:“不认识没关系,留着擦腚呀,比苞米叶子软多了。”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还有两个男孩从地上捡起石子往山丫身上扔,一边扔一边大笑。
有个女孩指着山丫的脚说:“看她的鞋子,嘿嘿黑……”
这时山丫发现自己的脚趾已露到鞋外边了。
另一个女孩也笑着说:“看她的裤子,屁股上还露两个洞呢,是放臭味的吧?”
那位留胡子的先生站在门口,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说:“有辱孔门圣地,有辱孔门圣地!小要饭的,你还不快走,不然孔老夫子会怪罪你的。”
山丫窘极了,顿觉自惭形秽、无地自容。听到这句话后,再也顾不上拾取散落在地上的豆种了,她像一头受伤的小鹿,冲出猎人的包围圈慌乱地逃窜了。
她飞出小巷,越过小桥,穿过树林,顺着羊肠小道,跟头把式地钻进了葫芦头沟,才松了一口气。好像那些孩子们的羞辱声、起哄声,还在她的耳边嗡嗡作响。
山丫失望极了,她原以为学堂是最温馨、最祥和、最愉悦的地方。大家在一起学认字,人人平等相处,个个以朋相待,彼此互相照应。可谁知道她今天见到的学堂竟是挨骂受辱,让人恐怖的地方。她失望了,真的失望了。
山丫失魂落魄,无精打采地回到家里。妈妈见干瓢里只有两捧带土的豆子,便问为什么。山丫不敢撒谎,只好吞吞吐吐一五一十地坦白交代了。话还没等说完,妈妈那重重的巴掌早落在她的肩头上了。
山丫在外边受了羞辱,回家来又挨了打,心里说不出是一种是什么滋味,趴在炕沿上呜呜地大哭起来。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哭是唯一的一种释放、是唯一的一种解脱、是唯一的一种安慰。
妈妈气呼呼地数落着:“你个挣命鬼!我让你去干正事,你跑到学堂显什么魂?丢人现眼,活该!那也是你去的地方,你没拿镜子照照你那嘴脸,配去那种地方吗?一瓢豆种白瞎了,下午的豆怎么种?”
妈妈见山丫哭得厉害,稍稍缓和下来,还略带一些安慰和教诲的口气说:。“人家那些孩子是脱生在富贵人家,读书做官、骑马坐轿,那是前世修来的福,是命中注定的;咱们托生在穷人家,就该春种、夏锄、秋收,受苦受累,这也是命中注定的。是前辈子造的孽,该着!人不能跟命争,跟命争是争不过的,命是掌握在神的手里,所以呀,不要挣命。咱们庄稼人有个笨理,这春天种不上豆,秋天没收成,来年就会饿肚皮。什么识文断字,威武女人,都是闲扯淡。”
山丫妈正在唠叨,虎子一推门走进来,山丫知道,山虎子又是到沟里来放羊了。山丫心里常常想,虎子就是她命中的福星,一到她为难之时,总是出现在她的面前,为她排忧解难,今天又是这样。
虎子问明了情况,说:“婶子,别生气,我家有一桶豆种呢,一会我回家再拿一瓢来,误不了下午种豆。”
他一边说着一边溜到山丫的身边,用手推了推山丫的肩头,然后从兜里掏出几个鸟蛋来放在炕沿上。山丫抬头看虎子一眼,仍抽抽嗒嗒地哭个不停。
虎子搓了搓手,挠了挠脑门,在地上转了一圈。然后从箱子盖上拿起半块镜子举到山丫的眼前说:“还哭呢,看,你脸上哭出个大蝴蝶来,不信?你照照。”
山丫抬头向镜子里瞟了一眼,禁不住“哧”地一声笑了。原来她从地上捧豆种的时候,手上沾满了泥土,回到家来还没来得及洗,就挨了妈妈一顿打骂。哭的时候,不断用手去抹眼泪,泪水和着手上的泥土便在腮边画出两个蝴蝶的翅膀来。中间再配上她那细长的鼻子,到真像只花蝴蝶呢。
虎子见山丫笑了,急忙端来一盆水放在地上,然后按着山丫的头哗啦哗啦地替她洗着。
虎子一边洗着一边说:“一会,你替我看着羊群,我回家拿豆种,下午咱俩到南山坡上种豆,种完豆,咱俩一块去采羊嬷嬷,南山坡上的羊嬷嬷可多了。”
羊嬷嬷是山里的一种野菜,它的叶子像羊角形,它的花蕾像羊的□□形,叶子和花蕾都可以吃,特别是花蕾,吃起来甜滋滋的。山里的孩子没有点心、没有水果,没有糖块,更没有巧克力,羊嬷嬷便成了他们唯一的奢侈品。听山虎子说去采羊嬷嬷,山丫满脸的乌云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从那以后,山丫对学堂再不抱任何幻想了,她认为那是让人恐怖的地方。仍然跟金爷爷认她那本旧黄历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