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陆昭野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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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野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的世界观碎成了二维码。
屏幕上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约莫四十来岁，国字脸，皮肤黝黑，嘴角有一颗醒目的痣，此刻正咧嘴笑着，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怎么样，惊喜吧？”大叔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和夜溟平时温柔清澈的声线判若两人，带着浓重的口音和一种油腻的得意。
陆昭野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关掉视频，手指却像冻住了一样僵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夜溟是大叔？夜溟是这个油腻大叔？那个会温柔说“我相信你”、操作犀利到飞起的夜溟，是这个……这个……
“吓到了？”大叔嘿嘿一笑，凑近镜头，那张脸在屏幕上放大，陆昭野甚至能看清他鼻毛外翻的鼻孔，“跟你开个玩笑啦，这才是你夜溟哥哥的真面目。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同桌那个小白脸有男人味多了？”
“我……”陆昭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你真是夜溟？”
“如假包换！”大叔拍了拍胸脯，“要不要哥哥给你秀一把镜？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手速还在！”
陆昭野猛地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黑掉，映出他自己苍白而震惊的脸。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他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像触电一样把手机甩了出去。
手机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屏幕裂开几道蛛网般的纹路。
陆昭野没去管手机，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反胃，还有一种被愚弄的、尖锐的耻辱感。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温柔的鼓励，那些“喜欢你”的告白，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全是假的？是这个人，用变声器，用AI换脸，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
他想吐。
他冲到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不断上涌，烧得他喉咙生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浑浑噩噩地站起来，用冷水泼了把脸。镜子里的少年眼睛通红，脸色惨白，像个被抽走了魂的布偶。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结果比哭还难看。
“我真傻，真的。”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嘶哑，“我单知道网恋不靠谱，没想到还能这么不靠谱。”
他走回房间，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夜溟”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自己发的：“下周见，男朋友。”
男朋友。
去他妈的男朋友。
陆昭野手指颤抖着，点开那个备注为“夜溟”的聊天框，打字：“我们分手吧。”
发送。
然后，拉黑，删除好友，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做完这一切，他瘫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黑暗和窒息感包裹上来，他却奇异地觉得安全。就这样吧，睡一觉，醒来就当是做了一场荒诞的噩梦。
周一早晨，陆昭野是被闹钟第五次吵醒的。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感觉整个人像是被重型卡车来回碾轧了十几遍。头痛欲裂，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喉咙干涩发紧。他走到镜子前，被自己憔悴的模样吓了一跳——眼睛红肿，眼下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颓丧气息。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勉强打起精神，抓起书包出了门。
到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了。陆昭野几乎是飘进教室的，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动作机械而僵硬，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然后整个人就趴在了桌上，用双臂环住头，把自己蜷缩成一个拒绝交流的姿态。
“陆昭野？”旁边传来江叙白平静的声音。
陆昭野没动，也没回应，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他现在谁也不想理，尤其是江叙白。看到江叙白那张干净清爽的脸，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视频里那张油腻的中年面孔，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陆昭野听见他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些平日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背景音，此刻在陆昭野听来却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一整天，陆昭野都维持着这个鸵鸟般的姿势。语文老师讲《赤壁赋》，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昨晚的视频片段；数学课随堂测验，他交了白卷，只潦草地写了个名字；英语课老师点名提问，他站起来茫然地“啊”了一声，引来全班哄笑。
“陆昭野，你到底怎么回事？”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平时对陆昭野还算宽容，此刻也忍不住皱了眉，“昨晚又通宵打游戏了？”
陆昭野低着头，一声不吭。
“坐下吧，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老师挥挥手，语气里带着失望。
陆昭野坐下，重新把头埋进臂弯。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探究目光，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李浩甚至偷偷从前面递了张纸条过来，上面画了个哭脸，写着“陆哥，振作点”。
他看都没看，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肚。
午休时，陆昭野没去食堂。他继续趴在桌上，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胃在隐隐作痛，可能是饿的，也可能是恶心的后遗症，但他提不起半点食欲。
“给。”
一个温热的饭盒轻轻放在他的手边。
陆昭野抬起头，看见江叙白站在他桌旁，手里还拿着另一个饭盒。江叙白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衬得皮肤越发白皙，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正垂眼看着陆昭野，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淡漠的专注。
“我不饿。”陆昭野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不饿也要吃。”江叙白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他把自己手里的饭盒放在陆昭野桌上，然后把原来那个拿起来，在陆昭野旁边的座位坐下，打开，开始安静地吃饭。
陆昭野盯着面前的饭盒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开始认真吃饭的江叙白。江叙白吃饭的样子很斯文，细嚼慢咽，姿态端正，和平时看书写题时没什么两样，仿佛给同桌带饭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陆昭野心里某个角落莫名松动了一下。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慢慢打开了饭盒。饭菜还冒着热气，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都是家常菜，但色泽鲜亮，闻着很香。底下还压着一盒温热的牛奶。
“你买的？”陆昭野拿起筷子，低声问。
“嗯。”江叙白头也没抬，“食堂今天人多，我提前去买的。”
陆昭野不再说话，开始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饭菜的味道其实很好，排骨酸甜适中，西兰花清脆爽口，但陆昭野吃在嘴里，却觉得味同嚼蜡。他只是凭着本能咀嚼、吞咽，脑子里依旧一片混乱。
“慢点吃。”江叙白突然说，递过来一张纸巾。
陆昭野这才发现自己吃得有点急，嘴角可能沾了酱汁。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闷闷地说了声“谢谢”。
江叙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陆昭野饭盒里那块最大的排骨夹到了他碗里。
这个小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陆昭野却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江叙白。江叙白正低头喝汤，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耳根……似乎有点红？
陆昭野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等他再仔细看时，江叙白已经放下了汤勺，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大概是错觉吧。陆昭野想，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下午的课，陆昭野依旧浑浑噩噩。但他没再趴着，而是坐直了身体，目光空洞地盯着黑板。老师讲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强迫自己保持着一个“在听”的姿势。
江叙白偶尔会侧目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每当这时，陆昭野就会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或者假装在记笔记。他不明白江叙白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好，但他现在没精力，也没心情去深究。
放学铃响，陆昭野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江叙白也收拾好了，却坐在位置上没动，似乎在等他。
“一起走？”江叙白问，语气很自然。
陆昭野犹豫了一下。他现在其实很想一个人待着，但看着江叙白平静的目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他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校园里熙熙攘攘，充满了放学后的喧嚣。陆昭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江叙白走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你……”走出一段距离后，江叙白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还好吗？”
陆昭野脚步一顿，抬起头看向江叙白。江叙白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单纯的询问。
“不好。”陆昭野诚实地说，声音有些发涩，“很不好。”
“为什么？”江叙白问，语气依旧平淡。
陆昭野张了张嘴，想说“我被网恋对象骗了，对方是个油腻大叔”，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太丢人了，真的太丢人了。他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就……有点烦。”
江叙白没再追问。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校门口时，江叙白突然说：“我爸妈今晚不回来，要去我家吃饭吗？”
陆昭野愣了一下，没想到江叙白会再次邀请他。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但江叙白接着说：“我煮粥，上次答应教你，还没教。”
这句话让陆昭野心里莫名一动。他想起了之前和“夜溟”聊天时，对方也说过要教他煮粥。这个巧合让他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但看着江叙白平静认真的脸，拒绝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
江叙白家依旧干净整洁，透着一种安静的温馨。江叙白让陆昭野在客厅坐，自己进了厨房。陆昭野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全家福上。照片里，江叙白站在父母中间，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江叙白那时看起来更小一些，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但眉眼间的沉静已经初见端倪。
陆昭野看着照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羡慕。这样完整、温暖的家庭，是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了。父母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也都是匆匆忙忙。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出租屋。
“米在哪儿？”江叙白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陆昭野的思绪。
陆昭野回过神来，走到厨房门口。江叙白正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那件小熊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量杯，看着有点……违和，又有点可爱。
“在……上面的柜子里。”陆昭野指了指。
江叙白踮起脚尖去够柜子，他个子虽然不矮，但那个柜子设计得有点高。陆昭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帮他打开了柜门，拿出了米桶。
两人的距离因为这个小动作拉近了些。陆昭野能闻到江叙白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一点阳光的气息，很清爽，很好闻。他低头，看见江叙白微垂的眼睫，和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江叙白……长得确实挺好看的。陆昭野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不是那种具有侵略性的英俊，而是很干净、很舒服的好看。皮肤白，鼻梁挺，嘴唇的颜色很淡，形状……也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让陆昭野心里一惊，他赶紧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
“谢谢。”江叙白接过米桶，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转身去淘米了。
煮粥的过程很简单，但江叙白教得很认真。放多少米，加多少水，什么时候下皮蛋，什么时候放肉末，火候怎么控制……他一步一步地讲解，语气平稳清晰，比上课讲题时更有耐心。
陆昭野站在旁边，看着江叙白专注的侧脸，听着他平静的声音，心里那股烦躁和恶心感，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来。厨房里弥漫着米粥渐渐煮开的香气，温暖而踏实。
“你经常自己做饭？”陆昭野问。
“嗯，爸妈工作忙，我习惯自己弄。”江叙白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粥，“刚开始也做得不好，煮糊过好几次。”
“看不出来。”陆昭野说，“你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会的样子。”
江叙白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陆昭野一眼，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人是什么都会的。”
粥煮好了，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江叙白还炒了个青菜，简单但可口。陆昭野喝了一口粥，米粒软糯，皮蛋和肉末的香气融合得恰到好处，温暖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吃。”他由衷地说。
“嗯。”江叙白应了一声，继续安静地喝粥。
吃完饭，陆昭野主动提出洗碗。江叙白没拒绝，站在旁边看着他洗。厨房里只有水流的哗哗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气氛有点沉默，但并不尴尬。
“江叙白。”陆昭野突然开口，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陆昭野问，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一天。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同桌。”
“只是同桌？”陆昭野转过头看向他。
江叙白也看着他，眼神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陆昭野被问住了。他觉得？他觉得江叙白对他的好，似乎已经超出了普通同桌的范畴。但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意深想。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糟糕的“网恋”，现在对任何可能涉及感情的事情都抱有本能的警惕和逃避。
“……我不知道。”陆昭野最终说，转回头继续洗碗。
江叙白没再说话。等陆昭野洗好碗，擦干手，江叙白说：“我送你下楼。”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我送你到楼下。”
两人一起下楼。夜晚的风有些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谢谢你的粥。”在楼下，陆昭野对江叙白说。
“不客气。”江叙白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陆昭野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叙白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静静地看着陆昭野离开的方向，表情在光影中看不太真切。
陆昭野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迅速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像是要逃离什么。
回到出租屋，空荡和寂静再次将他包围。但这一次，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他洗了澡，躺到床上，脑子里不再反复播放那个油腻大叔的脸，而是浮现出江叙白煮粥时专注的侧脸，和他站在路灯下安静的身影。
手机屏幕的裂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陆昭野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已经被他拉黑删除的聊天框曾经所在的位置，那里只剩一片空白。
结束了。他心里对自己说。那个糟糕的、虚假的“夜溟”已经结束了。
……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