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九月,成都 ...
-
九月,成都。
市高的梧桐叶还绿得发亮,蝉鸣在午后黏稠的空气里拖出长长的尾音。高一(3)班的教室里,吊扇不紧不慢地转着,搅动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意。
陆昭野撑着下巴,目光越过窗外的篮球场,落在操场上那些穿着军训服的新生身上。他是转校生,错过了军训,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剧场的观众,看着那些晒得黝黑的脸和已经勾肩搭背的熟稔,总有种格格不入的疏离。
“听说咱们班有个年级第一。”
“真的假的?谁啊?”
“江叙白,就那个靠窗坐的。”
陆昭野顺着前排女生的窃窃私语看过去。
靠窗第三排,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正低头看书。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在鼻梁一侧投下浅淡的阴影。他坐得很直,肩膀平展,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翻书页的动作轻缓而有条理。教室里嘈杂的喧嚣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周围自成一方安静天地。
啧,装。
陆昭野在心里下了结论。
班主任老周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安静一下。新学期开始前,我们先欢迎一下新同学——陆昭野,从重庆转来的。昭野,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陆昭野站起身,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江叙白身上停留了半秒——对方甚至没抬头。他扯了扯嘴角:“陆昭野,重庆人,爱好打游戏,希望新班级里有人能带我上分。”
底下传来几声轻笑,老周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不正经的自我介绍不太满意,但还是指了指教室后排唯一的空位:“你先坐那儿吧,江叙白旁边。”
陆昭野拎着书包走过去,拉开椅子时故意弄出了不小的声响。江叙白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毫无波澜,然后又低头继续看书了。
“我叫陆昭野。”陆昭野坐下,主动开口。
“知道。”江叙白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冷,没什么温度。
“你呢?”
“江叙白。”
“哦。”
对话到此结束。陆昭野盯着江叙白看了几秒,对方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皮肤很白,嘴唇是那种很淡的粉色,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突然有点好奇——这么一张冰山脸上,要是露出点别的表情,比如脸红,会是什么样子?
开学典礼在下午举行。操场上乌泱泱站满了人,校长冗长的发言结束后,主持人宣布:“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高一(1)班的江叙白同学发言。”
陆昭野正低头用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闻言抬起头。
江叙白走上主席台,白衬衫在九月的阳光下有些晃眼。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比平时在教室里听到的多了几分沉稳的清朗:“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我是高一(1)班的江叙白……”
稿子写得规规矩矩,无非是些努力学习、不负韶华的套话。但江叙白念得很认真,语调平缓,每个字都清晰。陆昭野看着他站在台上的样子——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神情淡然——又觉得那副“好学生”的模样没那么刺眼了,反倒有种……挺干净的气质。
“装模作样。”陆昭野听见旁边有男生小声嘀咕。
他侧头看了一眼,是班上一个叫张鹏的,军训时似乎就和江叙白不对付。
台上,江叙白已经结束了发言,微微鞠躬,走下台阶。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陆昭野眯了眯眼,突然觉得那身影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开学第一周在兵荒马乱中过去。各科老师像约好了似的,用成堆的试卷和作业宣示着高中生活的开始。陆昭野的成绩中等偏上,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拔尖。而他的同桌江叙白,几乎每节课都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作业永远工整完美,第一次周考就以接近满分的成绩稳居年级第一。
周五晚上,陆昭野瘫在出租屋的床上,摸出手机登录了王者荣耀。屏幕亮起,游戏音效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盯着好友列表里那个灰色的头像——夜溟,已经三天没上线了。
他是在两周前加上这个人的。
那局陆昭野玩的是澜,打野。对面也有个澜,ID叫夜溟,从头到尾压着他打。自家队友菜得抠脚,三路全崩,陆昭野拼尽全力拿了个败方MVP,还是输了。结算界面,他看着对面澜13-0-5的战绩,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想也没想就发送了好友申请。
他本来没指望对方会同意——高冷野王嘛,都这德行。没想到几分钟后,系统提示:夜溟已成为您的好友。
陆昭野的游戏ID叫凌曜。他盯着夜溟的灰色头像看了几秒,点进对方主页。历史战绩一片辉煌,MVP拿到手软,常用英雄除了打野就是打野,英雄池深不见底,国标省标一堆。个人签名那里只有两个字:勿扰。
啧,比江叙白还高冷。
陆昭野退出主页,正准备开一局单排,夜溟的头像突然亮了——上线了。
他几乎没犹豫,立刻发了组队邀请。
对方秒进。
队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陆昭野开了麦:“喂喂,能听到吗?打不打?”
那边沉默了两秒,一个冷淡的男声传来:“嗯。”
声音有点低,透过电流后质感很特别。陆昭野心里莫名一动,嘴上却吊儿郎当:“大佬带带我呗,我打野没你6,给你打辅助?”
“不用。”夜溟说,“你打野,我补位。”
“行啊。”
那晚他们打了五局,全胜。夜溟的话很少,指挥都用最简短的语句:“开龙”、“抓下”、“撤退”。但意识极好,操作细腻,每次团战都能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陆昭野打得畅快淋漓,结束时意犹未尽:“还打吗?”
“不了。”夜溟说,“明天有课。”
“高中生?”
“嗯。”
“我也是。哪个学校啊?”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下了。”
说完头像就灰了。
后来几天,陆昭野每晚都能“偶遇”夜溟上线。两人从不多聊游戏外的事,但配合越来越默契。有时候陆昭野会故意在游戏里搞点小动作——比如用瑶骑在夜溟的镜头上不下来了,或者抢他一个人头——然后听着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心情就会莫名其妙地好起来。
有一次陆昭野半开玩笑地说:“夜溟,咱俩这配合,是不是挺般配的?”
那边正在回城的镜动作一顿,然后夜溟淡淡的声音传来:“专心推塔。”
陆昭野就笑,笑声透过麦传过去,那边没再说话,但下一局还是秒进了他的房间。
这种关系很微妙。陆昭野知道夜溟是个冷淡的人,但那种冷淡里又藏着某种纵容——对他偶尔的胡闹不生气,对他蹩脚的借口不拆穿,每晚准时上线,打满五局就准时下线,像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这算……网恋吗?
陆昭野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这个词吓了一跳,手机差点砸脸上。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印记,心里有点乱。夜溟是男是女他都不知道——虽然声音是男声,但变声器这东西又不是没有。而且就算对方是男生……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他被自己大胆的想法惊得坐了起来,抓了抓头发。手机震了一下,是夜溟发来的消息——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游戏外联系。
“明天有事,不上线。”
陆昭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回复:“哦,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周末能打吗?”
“看情况。”
“行,那你忙。”
对话结束。陆昭野把手机扔到一边,又瘫回床上。夜溟的头像已经灰了,他点进对方朋友圈——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神秘兮兮的。
周一返校,陆昭野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江叙白已经坐在位置上,正低头做着一套数学卷子。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骨节分明,手腕很细。
陆昭野一屁股坐下,书包甩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江叙白笔尖一顿,没抬头。
“喂,”陆昭野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江大学霸,帮个忙?”
江叙白终于抬眼看他:“什么?”
“数学作业借我抄抄。”陆昭野笑得人畜无害,“昨晚打游戏太晚了,没来得及写。”
江叙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是嫌弃吗?陆昭野没看仔细,对方已经低下头继续写题了:“不借。”
“别这么小气嘛,同桌一场。”
“自己做。”
陆昭野“啧”了一声,靠回椅背,盯着江叙白的侧脸看了几秒,突然开口:“你看,你当过年级第一,我也当过,我们是不是挺般配的?”
江叙白笔尖一顿,在卷子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侧过头,终于正眼看向陆昭野,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明显的不信。
“怎么,不信?”陆昭野挑眉。
江叙白没说话,随手从桌肚里抽出一张数学卷子,推到陆昭野面前——是上周周考的压轴题,满分20分,江叙白得了20分,陆昭野得了6分。
“考满分的话,”江叙白声音平静,“我可以考虑借你作业。”
陆昭野低头看了一眼卷子。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图形复杂,条件隐蔽,他上周对着这道题啃了半小时也只写出第一问。
“我不会。”他老实承认。
江叙白用眼神问他:你不是考过第一名吗?
那眼神太明显了,甚至带着一丝“是不是这题太简单不配让你大显身手”的嘲讽。
陆昭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幼儿园考过第一,怎么样?厉害吧?”
江叙白:“……”
他默默地收回卷子,转回头,继续写题,耳根却泛起一点极淡的红色。
陆昭野捕捉到了那抹红,心里“喔嚯”一声,像发现了新大陆。原来冰山脸真的会红啊,虽然只有一点点,在耳根那儿,浅浅的,要不是他眼尖根本发现不了。
有趣。
一整天,陆昭野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江叙白那边瞟。上课时对方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的声音,被老师夸奖时微微抿起的嘴角,还有拒绝借作业时那一本正经的表情……每个细节都落在他眼里,像慢镜头一样一帧帧回放。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昭野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落在江叙白搁在桌角的手机上——黑色的手机壳,没有任何图案。他突然想起夜溟灰掉的头像,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
不会这么巧吧?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一个在重庆,一个在成都,打游戏认识的网友刚好是同桌?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放学铃响了。江叙白收拾好书包,站起身。他比陆昭野矮半个头,站起来时陆昭野能看到他柔软的发顶,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明天见。”陆昭野随口说。
江叙白脚步顿了一下,微微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走出了教室。
陆昭野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走出校门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橙红色。九月的傍晚,空气里有桂花初开的甜香。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夜溟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那句“看情况”。
他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在干嘛?”
想了想,又删掉了。
太刻意了。
他退出聊天界面,点进游戏,夜溟的头像还是灰的。陆昭野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周末两天,夜溟果然没上线。陆昭野一个人打游戏打得索然无味,连跪三局后干脆关掉游戏,摊开那张江叙白给他的数学卷子,对着那道压轴题发呆。
函数图像在草稿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陆昭野咬着笔杆,脑子里一会儿是夜溟冷淡的“专心推塔”,一会儿是江叙白耳根那抹淡红。两个身影在他脑海里交错重叠,又被他强行分开。
周一早上,陆昭野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赶到教室时江叙白还没来。他把书包塞进桌肚,摸出那张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又检查了一遍。
江叙白走进教室时,就看到陆昭野趴在桌上,侧脸对着他,眼睛闭着,睫毛在晨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张数学卷子摊在桌面上,压轴题的位置写满了工整的解题步骤。
江叙白脚步顿了一下,无声地坐下,目光落在卷子上。
步骤清晰,逻辑严谨,甚至用了两种不同的解法。最后的结果正确,字迹虽然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是认真写的。
陆昭野其实没睡着,他能感觉到江叙白的目光。等了几秒,他懒洋洋地睁开眼,侧过头,正好对上江叙白的视线。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江叙白没说话,从笔袋里抽出红笔,在卷子上打了分。
150。满分。
陆昭野看着那个鲜红的数字,挑了挑眉。
江叙白放下笔,抬眼看他,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被愚弄的恼怒。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陆昭野等着他开口。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嘈杂的喧哗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晨光从窗外斜射而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江叙白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
“我什么?”陆昭野笑。
“你怎么……”
“怎么突然会做了?”陆昭野接过话头,笑得眼睛弯起来,“作业帮是个好东西啊,江大学霸。”
江叙白怔住了。
陆昭野看着他脸上难得一见的错愕表情,心情大好,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不过那道题我确实研究了很久,还找了网上的解析视频。怎么样,是不是该兑现承诺,借我作业抄抄了?”
江叙白看着陆昭野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像只偷到腥的猫。他耳根那点淡红又泛起来了,这次蔓延到了脸颊。
他猛地转回头,从书包里抽出数学作业本,扔到陆昭野桌上,动作有点大,引得前排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谢啦。”陆昭野拿起作业本,翻开,江叙白的字迹工整清秀,像他的人一样干净。
他低头抄作业,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眼角的余光瞥见江叙白正襟危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耳根的红还没完全褪去。
窗外的梧桐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隙洒进来,在少年们的肩头跳跃。九月才刚刚开始,漫长的夏天似乎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陆昭野抄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作业本,转头看向江叙白。对方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江叙白。”他喊了一声。
江叙白没抬头,但手指又摩挲了一下笔杆。
陆昭野笑了,没再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是夜溟发来的消息:
“今晚八点,上线吗?”
陆昭野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身边正襟危坐的江叙白,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低头回复:“上。”
然后收起手机,趴在桌上,侧脸对着江叙白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梧桐叶的影子在课桌上摇晃。九月的高中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有些故事,已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发了芽。
网恋须谨慎。
陆昭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