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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预告与蛊惑 异能资质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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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能资质评定赛的报名截止后第三天,一张新的海报贴在了公告栏的最上方。
比上一张更大。比上一张更正式。
深蓝色的底,烫银的字,边角印着三所学校的校徽并排而立的暗纹。
标题只有一行——
“三校联合异能评定赛·预告”
落款处盖着三枚不同的钢印,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海报前面围的人比上次多了三倍。
“三校联合?!”林向北踮着脚尖挤在人群里,脖子伸得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鹅,“卧槽卧槽卧槽——”
“你能不能换句台词?”周宣齐站在他身后,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前,深粉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海报。她今天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口里,像一只不太耐烦的兔子。
“卧槽——不是,我是说,天哪?”林向北尝试改口。
周宣齐看了他一眼。
“……算了,你还是说卧槽吧。”
海报上的内容比上一张详细得多。
联合主办:湘湖高中·神承高中·霁川学院
优胜奖励:S级评定团队全员可获得国立异能院特招推荐资格,无需参加全国统一异能考核,直接进入复试环节。
特别说明:本次比赛为三校轮办制,今年由湘湖高中承办。神承高中与霁川学院代表队将于期中考试后抵达本校,进行为期两周的交流适应训练,随后正式开赛。
——
“神承高中……”
沈悠然站在公告栏前,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一颗味道复杂的糖。
迟柒禾站在她旁边,帽檐压得很低,银环在晨风里安静地垂着。
“你知道这个学校?”他问。
“知道,”沈悠然把目光从海报上收回来,齐刘海下面那双安静的眼睛看向远处,“神承高中在隔壁省,是全国排名前三的异能高中。他们的校训是‘神赐之承,天命所归’——听着就很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
“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沈悠然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太咸,“每年都出S级评定者,去年出了四个,全国最多。他们的学生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比额头还高。”
迟柒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确实不太舒服。
“霁川学院呢?”
“那个更麻烦。”
沈悠然微微皱了一下眉——这是迟柒禾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皱眉的表情,幅度很小,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霁川学院在南方,不在省内,但名声比神承还大。他们不叫‘高中’,叫‘学院’,因为他们走的是精英教育路线,全校只有不到两百个学生,每年招生不超过三十人,宁缺毋滥。”
“他们厉害吗?”
沈悠然看了迟柒禾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问了一个废话问题”。
“去年全国异能大赛,霁川学院派了五个人参赛,五个人都进了十六强,三个人进了四强,一个人拿了冠军。”
迟柒禾沉默了两秒。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沈悠然摇了摇头,“霁川学院对所有学生的信息保密做得非常严格,连名字都不对外公开。外界只知道那个冠军的代号。”
“什么代号?”
沈悠然张开嘴,正要回答——
“‘镜’。”
周宣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旁边,两个麻花辫在胸前轻轻晃着,深粉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像两块被照透的粉色冰晶。
“代号‘镜’,”周宣齐把目光从海报上收回来,看向迟柒禾,“据说那个人的异能是镜像类的,能复制对手的所有能力。去年决赛的时候,他复制了对手的异能,然后用对手的异能打败了对手。”
迟柒禾皱了皱眉。
“这不公平。”
“公平?”周宣齐歪了一下头,齐刘海微微偏移,露出下面光洁的额头,那两颗对称的痣在脸颊上像两个小小的逗号,“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公平这种东西吗?”
迟柒禾没有回答。
他想到了哥哥。
想到了那扇铁门。
想到了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回家,我告诉你”。
公平。
呵。
——
下午的训练,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之前大家都懒懒散散的,有人来了就练两下,没人来就坐在树荫下聊天,像一群被赶出教室就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小学生。
但今天。
每个人都在练。
每个人都很认真。
连林向北这个“没有异能只当啦啦队”的人,都在操场边上跑了五圈,理由是“万一比赛需要搬东西呢?我得练练体力”。
迟柒禾在C区练荆棘布阵。
尹明辰在旁边练幽黎之光——他的训练内容主要是给别人治伤,但因为没有伤员,他只能自己拿小刀在胳膊上划一道浅浅的口子,然后自己治好,再划一道,再治好。
划到第五刀的时候,迟柒禾终于看不下去了。
“你不疼吗?”
“疼,”尹明辰推了推黑框眼镜,眼角那颗痣在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琥珀,“但习惯了。”
迟柒禾沉默了一瞬,然后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手臂伸出来。
“划我的。”
尹明辰愣了一下。
“……你认真的?”
“荆棘布阵的藤蔓上有倒刺,我自己经常被划伤,”迟柒禾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有经验。”
尹明辰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臂。
苍白,修长,指节分明。
但仔细看,上面确实有很多细小的、浅白色的疤痕——有些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有些还带着一点点粉红色的新肉。
那些疤痕密密麻麻,像一幅被反复修改的画稿,每一笔都在说:这个人受过很多次伤。
尹明辰把手里的小刀放下了。
“不练了,”他说,“我治愈系异能本来就不是靠自残练的。”
“那靠什么?”
“靠……感觉?”尹明辰想了想,推了推眼镜,“就像你知道怎么呼吸一样,我知道怎么让东西恢复原样。不是学来的,是本能。”
迟柒禾把手缩回去,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些疤痕。
“那你还划自己。”
尹明辰笑了,露出一点虎牙,眼角那颗痣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因为无聊。”
迟柒禾:“……”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沈悠然一样,都有一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本事。
——
晚上八点。
迟家老宅。
二楼的走廊尽头,铁门紧闭。
但今天,铁门上的小窗是开着的。
一只手从窗口伸出来,接住了一部手机。
手机是赵管家递进来的。
赵管家的手在发抖,但他不敢不递。
因为递手机这个命令,是迟柒禾的父亲——迟远洲——亲自下的。
“给他看。”迟远洲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今年五十出头,但看起来只有四十岁的样子,保养得宜,气质儒雅,如果不认识他,会觉得这是一个很有修养的中年人。
赵管家把手机塞进小窗,然后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走廊。
他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但他还是听到了。
铁门里面,迟千衡接过了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视频消息。
视频里,迟远洲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杯茶,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他的表情很温和,声音也很温和,像是在跟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聊天。
“千衡,爸爸好久没跟你说话了。”
屏幕里的迟远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你弟弟最近在学校过得不错。交了新朋友,报了异能赛,看起来很开心。”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镜头,像在直视迟千衡的眼睛。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能过得这么开心吗?”
铁门里没有声音。
迟千衡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瘦削到几乎脱相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恨。
是更复杂的东西。
是“被抛弃”的感觉。
迟远洲的声音继续从手机里传出来。
“因为他不记得了。”
“他太小了,七岁的事情,他其实记不太清了。他记得你,记得你对他好,但他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不记得你妈妈是怎么……”
迟远洲没有说完,故意留了半句。
他知道这半句话比说完整更有杀伤力。
“千衡,你是唯一一个记得全部事情的人。”
“这很累吧?”
“爸爸知道你很累。”
“所以爸爸想帮你。”
铁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一个人在深渊底部,抬头看到有人站在崖边朝你微笑时,发出的声音。
迟千衡把手机举到耳边,沙哑的、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屏幕里的迟远洲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很慈祥,像一个真正的父亲终于等到了迷途知返的儿子。
“下周,会有人来接你。”
“你去一个地方。”
“做一件事。”
“做完之后,你弟弟永远不会知道。”
“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迟千衡沉默了很久。
久到屏幕的光自动暗了下去。
然后他又把屏幕按亮了。
他看着迟远洲那张温和的、慈祥的、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容。
那是刀刃出鞘时,反射出的第一道光。
“……好。”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枯叶。
但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了。
——
视频通话结束后,迟千衡把手机放在地上。
他靠在墙角,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小腿——和迟柒禾上次看到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他看着铁门上方那一小块被铁栅栏切割成碎片的黑暗,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消失。
“你以为我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你以为柒禾不记得了?”
“你以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几乎无声的唇形。
但那个唇形,如果有人在旁边,如果那个人会读唇语,会看出他说的是:
“你什么都不知道。”
铁门外,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灭了。
整条走廊陷入了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
不是荆棘。
是另一种东西。
更黑暗,更沉重,更像是一个人的灵魂被撕裂后,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无法命名的存在。
那是“他者地狱”。
迟千衡的异能。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异能的存在——包括迟远洲,包括赵管家,包括这个世界上最亲近他的弟弟。
因为这个异能不是用来战斗的。
是用来——
“记住的。”
迟千衡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黑暗中,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不是笑容。
是刀。
——
同一时间。
湘湖高中,男生宿舍。
迟柒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张海报上的内容。
三校联合。
神承高中。
霁川学院。
代号“镜”的冠军。
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拼凑,拼出一幅他还看不清全貌的图。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不是好事。
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变得又闷又重,皮肤能感觉到气压在一点一点降低,但你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泛黄的照片。
摸到母亲的字迹。
“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
迟柒禾把照片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空下,在半山腰那栋灰白色的别墅里,他的哥哥正站在铁门前。
没有光。
没有声音。
只有一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和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