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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偶遇” 十月的夕阳 ...

  •   十月的夕阳像一块缓缓融化的琥珀糖,黏稠的金红色透过住院部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淌下一道温暖却短暂的光痕。

      陈景明刚结束一场科室内的病例讨论,脱下白大褂,换上那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手指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下午查房时,那个叫瑜星的小女孩苍白的睡颜,以及她床头柜上,那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童话书。

      孩子的病情稳住了,但后续的治疗和康复路还长。让他心头沉甸甸的,不止是病历上那些冰冷的指标,还有每次来探望时,那双总是盛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担忧的眼睛——属于小女孩姐姐瑜玥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睛背后,那个独自扛起一切、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百合花香和挥之不去疲惫的女人,苏岚。

      他揉了揉眉心,将一丝莫名的烦闷压下去。医生不该过度代入患者家属的情绪,但他发现自己最近似乎越来越难完全抽离。尤其是,当妹妹夏沫那张叽叽喳喳的嘴,见缝插针地往他耳朵里塞关于“我闺蜜瑜玥”和“她小姨苏岚姐”的种种时,那种模糊的牵念,便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推开办公室的门,准备下班。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路过星星的病房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女声对话,是夏沫那特有的、活力过剩的语调,和另一个更轻、更静的回应。

      他停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夏沫正搂着瑜玥的肩膀,而瑜玥微微垂着眼,侧脸在窗外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脊背挺得很直。

      陈景明脚步顿了顿,想起夏沫中午兴奋地打来电话,说瑜玥月考拿了年级第一,要庆祝。看来是考完试直接来医院了。年级第一……他眼前闪过女孩总是匆匆抱着书本、独自穿过医院长廊的清瘦背影。那份耀眼的成绩背后,是多少个挑灯夜读的晚上,和多少被强行压下的、对病中妹妹的牵挂?

      他正犹豫是直接离开,还是进去看一眼星星的情况,就听见夏沫拔高了嗓音,带着某种他熟悉的、搞事前的兴奋:“看!这就是我天天挂在嘴边、次次考试碾压众生的学霸闺蜜,瑜玥!怎么样,是不是人美心善成绩好?”

      陈景明:“……”

      他有些无奈地推门进去,果然对上了夏沫亮得惊人的、写满了“快夸我闺蜜”的眼睛,以及瑜玥微微讶然抬起的清澈目光。

      “来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如常,对两个女孩点了点头。目光在瑜玥脸上停留了一瞬,除了疲惫,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因为被当众褒奖而略显的不自在。陈景明OS:这孩子,太要强,也太过敏感。领奖是荣耀,于她,恐怕更是压力。

      “没想到吧?陈景明,陈大医生,就是我如假包换、血浓于水、虽然姓氏不同但绝对一个爹妈生的亲——哥!”夏沫的宣告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与有荣焉的得意。

      陈景明看着妹妹那副“快震惊吧”的表情,和瑜玥眼中闪过的恍然,心底那点因为被打断思绪而产生的不自在忽然散了,只剩下淡淡的、对妹妹活泼性子的纵容,以及一丝……奇异的放松。原来夏沫已经说了。也好,省去了解释。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淡淡扫了夏沫一眼,语气平静地补充,更像是对瑜玥解释:“别听她夸张。就是普通的兄妹,随父姓和随母姓的区别而已。”

      他看到瑜玥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那丝不自在似乎缓和了些,眼神里多了点暖意。陈景明OS:看来她知道夏沫有个哥哥,只是没想到是我。这层关系,或许能让这孩子在医院里感觉稍微放松一点。

      他没再多说,转身仔细查看了星星床头的监护仪数据,又翻了翻今天的护理记录。情况平稳。等他做完这些,再抬眼,发现瑜玥已经不在病房,估计是去处理缴费之类的事情了。

      夏沫蹭到他旁边,眨巴着眼睛:“哥,看完了?星星没事吧?”

      “嗯,目前稳定。”陈景明合上记录本,看向妹妹,“你们考完试,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有啊有啊!”夏沫立刻来了精神,“玥玥说要请我吃火锅,庆祝她勇夺第一!就学校后街新开那家!”

      陈景明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火锅?庆祝?他的目光掠过星星安静的睡颜,想起缴费处那长长的队伍和可能不菲的账单,再想到瑜玥那张缺乏血色的脸和眼底的青黑。庆祝是应该的,但那孩子……真的需要的是火锅吗?她更需要的是休息,是营养,是卸下重担后一场深沉的睡眠。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太过越界,也太过……像个絮叨的长辈。

      他心思转了几转,等瑜玥拿着缴费单据回来,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晚餐食谱:“听小沫说,你们考完试想去吃火锅庆祝?”

      他顿了顿,在瑜玥抬眼看向他时,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令人安心的医生口吻说:“正好我也下班了,一起吧,我请客。” 他看到瑜玥嘴唇微动,似乎想拒绝,赶在她前面补充,理由充分又让人难以推拒:“总不能老让我妹妹蹭你的饭。”

      这话合情合理,既全了瑜玥请客的心意,又不让她破费。他看到瑜玥微微抿唇,最终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陈医生”。

      陈景明心下稍安,但视线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那句关于“好好休息”的叮嘱在喉咙里滚了滚,还是换了个更稳妥的说法。他朝星星的病床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放缓了些,带着职业性的关怀,却也掩不住一丝更深切的温和:“另外,星星今天的情况我看过了,挺稳定的,你别太担心。你小姨最近……怎么样?花店忙吗?”

      最后一句问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不经意的寒暄。但他知道,不是。他想知道那个独自撑着“拾光花店”、还要奔波于医院的女人,是否安好,是否……也同样疲惫不堪。

      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他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看着瑜玥。

      然而,还没等瑜玥回答,旁边的夏沫已经“啪”地一拍手,眼睛瞪得溜圆,嗓门瞬间拔高,充满了发现新大陆的、毫不掩饰的兴奋:

      “哟哟哟!陈景明同志,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还是你终于被什么善良之神附体了?不仅主动提出请客,还、会、关、心、人、了?关心星星就算了,还特意问人家苏岚姐——”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陈景明骤然紧绷的神经上,“我亲爱的哥哥,你该不会是对我们美丽温柔、独自撑起一家花店还带着俩外甥女的苏岚姐,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陈景明只觉得“轰”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耳朵、乃至脖颈,都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他几乎能感觉到那热度灼人。尴尬,窘迫,还有一丝被猝不及防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交织成一股巨大的慌乱,让他素来冷静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夏、小、沫!”他几乎是低吼出声,手忙脚乱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夏沫还在叭叭个不停、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嘴。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镇压意味。他瞪着妹妹那双写满了“我懂了我懂了”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你胡说什么呢!”他勉强维持着兄长的威严,语气却因为羞恼而有些发颤,“再乱说,火锅取消,立马给我回家写作业去!”

      他一边“武力镇压”着妹妹,一边略显仓皇地转头,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瑜玥。女孩清澈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的笑意,但很快被乖巧的平静覆盖。这更让陈景明无地自容。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自己摇摇欲坠的、稳重可靠的医生形象,声音干涩地解释:“咳,别听她瞎嚷嚷。我就是……觉得你小姨一个人打理花店,还要照顾你们姐妹俩,挺不容易的,顺口问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像极了欲盖弥彰。尤其是配上他此刻恐怕还未完全褪去红晕的耳根。

      瑜玥只是抿唇笑了笑,没说话,乖巧地点了点头,仿佛全然接受了他这个漏洞百出的说法。但陈景明分明觉得,那笑容里藏着洞悉一切的安静。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尴尬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几乎是半押送着两个女孩,匆匆离开了病房,脚步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陈景明OS:夏沫这个头号漏勺!话篓子!看来今晚这顿火锅,是注定要吃得不踏实了。不,是接下来的日子,恐怕都难以平静了。

      他心乱如麻,一半是因为被妹妹当众戳破隐秘心思的羞窘,另一半,却是因为瑜玥那双过于安静清澈的眼睛。她会不会觉得他轻浮?会不会告诉苏岚?苏岚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各种杂乱念头纷至沓来,让他这个惯于处理复杂病情、冷静下达医嘱的神经内科医生,第一次在医学之外的领域,体会到了什么叫“心率失常”、“思维紊乱”。

      而始作俑者夏沫,被他“挟持”着往外走,却一点没有闯祸的自觉,反而在他手臂的“钳制”下,艰难地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瑜玥挤眉弄眼,无声地用口型说:看、见、了、吧!绝、对、有、问、题!

      瑜玥跟在后面,看着前面兄长略显狼狈的背影和妹妹嚣张的眉眼,忍不住轻轻弯起了嘴角。心里那个关于“陈医生可能对小姨有点不一样”的模糊念头,似乎又清晰、确定了几分。

      这顿火锅,最终是在一种微妙而热闹的气氛中吃完的。夏沫负责插科打诨,妙语连珠,把学校里的趣事讲得活灵活现,尤其是夸起瑜玥的“学霸事迹”更是毫不吝啬。陈景明大多数时候沉默地听着,负责烫菜、夹菜,将煮好的肉片和蔬菜自然地分到两个女孩碗里,尤其是多照顾看起来清瘦的瑜玥。

      他吃得不多,话更少,但每当夏沫提到“苏岚姐”相关的话题,比如花店进了什么难养的新品种,比如最近为了跑医院憔悴了些,他的筷子总会几不可查地停顿一下,耳朵也仿佛竖了起来,听得格外仔细。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模样,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飘向火锅蒸腾雾气之上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瑜玥将这一切细微的动静尽收眼底,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变成了笃定。她小口吃着碗里陈景明夹过来的、煮得恰到好处的肥牛,味道很好,心里也慢慢被一种温热的、带着希望的情绪填满。陈医生看起来是个很好、很可靠的人。如果……如果小姨能和他在一起,或许,就不会那么累了吧?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酸酸软软的,又充满了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火锅吃完,陈景明坚持付了账。送两个女孩回家的路上,他依旧话不多,只是叮嘱她们晚上注意安全,早点休息。在“拾光花店”那个亮着温暖灯箱的拐角,瑜玥下车,礼貌地再次道谢:“谢谢陈医生,夏沫,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 陈景明摇下车窗,对她点了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了花店那扇已经关了卷帘门、却从缝隙里透出暖黄光亮的玻璃窗。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夜晚的车流。车厢里只剩下兄妹两人,一直强作镇定的陈景明,终于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但随即,更深的无奈和头疼涌了上来。他不用看都知道,旁边副驾上的夏沫,此刻一定正用那种“我已经看透一切”的、贼兮兮的眼神盯着他。

      果然,安静了不到三分钟,夏沫就憋不住了,她转过身,整个人几乎要凑到陈景明旁边,眼睛亮得堪比车灯,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哥——!老实交代!快!从实招来!你什么时候对苏岚姐‘图谋不轨’的?进行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偷偷去人家花店买花?有没有制造‘偶遇’?嗯?”

      陈景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道路,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用冷淡掩饰尴尬:“开你的车坐好。什么图谋不轨,没有的事。别瞎猜。”

      “还装!还装!”夏沫才不信,指着他的耳朵,证据确凿,“你耳朵到现在还是红的!刚才在病房,你那反应,简直了!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还有,你没事问人家苏岚姐花店忙不忙干嘛?你怎么不问问我同桌她二舅姥爷的身体怎么样?”

      “夏沫!”陈景明被她吵得脑仁疼,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你再胡说八道,明天开始自己解决晚饭。”

      “嘿嘿,威胁无效!”夏沫有恃无恐,反而笑得更加得意,摇头晃脑地分析起来,“让我推理一下啊……你之前突然问我瑜玥家的情况,问我苏岚姐的事,还破天荒主动请我们吃饭,席间那眼神飘的,那耳朵竖的……陈景明同志,你这症状,放在我们班,那叫‘暗恋’!放在我们年级,那得是‘情窦初开’!放在您老这二十九岁‘高龄’……”

      “夏、小、沫!”陈景明终于忍不住,咬牙打断她越来越离谱的调侃,耳根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虽然这道理在妹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我只是……觉得她们不容易,作为医生,多关心一句。作为你哥,照顾一下你的朋友。仅此而已。你别想太多,也别到外面乱说,尤其是别在瑜玥和苏……苏岚面前乱说。听到没有?”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郑重和恳求。

      夏沫看着他哥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羞窘的侧脸,以及那微微发红的耳廓,心里乐开了花,但也知道见好就收。她哥脸皮薄,再逗下去怕是要真恼了。她摆摆手,做出妥协的姿态:“行行行,我不乱说,我守口如瓶,行了吧?”

      陈景明瞥了她一眼,明显不信。这丫头嘴里就没个把门的。

      “不过嘛……”夏沫话锋一转,拖长了调子,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像只算计着偷油吃的小老鼠,“哥,你看啊,我既然掌握了这么重要的‘第一手情报’,是不是……得有点什么……嗯,‘封口费’?或者,咱们来个情报交换?”

      陈景明心头警铃微作:“什么情报交换?”

      “简单!”夏沫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充满了诱惑,“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进行到哪一步了,有什么计划,需要妹妹我这边怎么配合……我呢,就负责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提供‘内部消息’,比如苏岚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最近心情怎么样,有没有人追……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陈景明:“……”

      他第一次对自己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这丫头,不去搞情报工作真是屈才了。

      “我没计划。”他硬邦邦地回答,试图终结这个话题,“也不需要你提供什么内部消息。你管好自己学习就行。”

      “啧,没劲。”夏沫撇撇嘴,重新坐好,但脸上那抹“我懂我都懂”的笑容丝毫未减。她优哉游哉地看着窗外的夜景,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车厢里暂时恢复了安静。但陈景明知道,这事没完。以夏沫的性子,和那张漏勺似的嘴,恐怕……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他平静了二十九年的生活,注定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心动”,和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妹妹,搅得波澜四起了。

      然而,心底深处,那因为被窥破秘密而生的慌乱之下,似乎又隐隐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期待。如果,夏沫真的能帮上点忙呢?哪怕只是透露一点点,关于苏岚的,无关病痛、无关压力,只是关于她自己的、细微的喜好或心情?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陈景明,你是医生,是成年人,稳重点。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只是那夜,他回到清冷整洁的公寓,站在窗前,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城南的方向。那里有一家叫“拾光”的花店,店里有一种清淡的百合香,和一個能让他向来平静的心湖,泛起持续涟漪的人。

      夜色渐深,他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就着台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良久,才落下寥寥数字:

      十月某日晴转多云

      被夏沫看穿了。这丫头……火锅吃得心惊肉跳。她似乎……并不反对,甚至有点跃跃欲试。我该怎么办?

      苏岚……此刻在做什么?花店打烊了吗?累不累?

      夜深了。陈景明处理完几封工作邮件,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夏沫发来的消息。这丫头,这么晚还不睡。

      他点开,眉头微微挑起。

      【沫】, [分享聊天记录截图],截图内容显示瑜玥发来的消息: 【玥】:帮我问一下你哥,小姨喜欢的人,要干净稳重、性格温和、工作踏实,最重要是真心,不是同情,也不是看条件。你找个自然点的机会说,别太刻意。

      下面是夏沫的回复: 【沫】:收到收到!保证完成任务!我明天就旁敲侧击,绝对不露馅!你就等着我好消息吧~[坏笑]

      陈景明握着手机,怔住了。

      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镜片后的眼眸里,惊讶、难以置信、一丝慌乱,以及某种更深沉的、缓缓漾开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瑜玥……是看出来了?她在……帮她小姨打听?不,更像是在……确认?或者说,在……给他传递某种信号?

      “干净稳重、性格温和、工作踏实,最重要是真心,不是同情,也不是看条件……”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一圈比一圈更大的涟漪。他下意识地在心里对照着自己。稳重?作为医生,他自认还算沉着。温和?对待病患和同事,他尽力保持耐心。工作踏实……医生这份职业,容不得半点虚浮。那么……真心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真心……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那抹素色身影和百合花香带来的悸动;想起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疲惫;想起自己深夜查阅文献只为星星的病情多一分把握;想起不知不觉绕路去“拾光”的徘徊;想起被她身上的坚韧与温柔同时击中的感觉……

      这算真心吗?不是同情她的处境,也不是衡量她的条件只是一种纯粹的、被吸引、想靠近、想为她分担些什么的心情。

      应该是吧。

      一股热意,缓慢而坚定地从心口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原来,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似乎……并不排斥他的靠近。甚至,在以一种含蓄又聪明的方式,给予他指引和……鼓励?

      夏沫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沫】:哥!看到没看到没!重大进展!玥玥这明显是在替小姨把关,也是给你递话呢!怎么样?你妹妹我是不是立大功了?这情报够不够劲爆?[得意叉腰]

      陈景明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还有那个嚣张的表情包,许久,紧绷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无奈,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般的轻松,和隐隐升腾起的勇气。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得言简意赅,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

      【明】:看到了。谢谢。别吓到人家。

      【沫】:嘿嘿,放心,包在我身上!那你呢?有什么指示?下一步怎么走?[摩拳擦掌]

      下一步?

      陈景明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他望向“拾光”所在的方向,目光深邃而坚定。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是刻意的讨好,也不是急躁的进攻。就像他一直以来对待医学和病患的态度,认真,负责,循序渐进,用时间和行动去证明。

      证明他的“干净稳重”、“性格温和”、“工作踏实”。

      更重要的,是证明他那份,不掺杂任何杂质、不被任何外在因素左右的——“真心”。

      夜风拂过,带来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胸中那股渐渐升温的暖流。他回到书桌前,再次翻开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就着温柔的台灯光,郑重地写下:

      ……真心,我已准备好。只待时光,见证其余。

      (《岁岁安》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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