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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楔子·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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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多年后
……
吾妻顺遂,念岚长安,愿女康健,与君偕老。——陈景明
日记本被轻轻合上,带着岁月温润的质感。一只属于少女的、纤细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原处,仿佛触碰的是某个易碎的梦境。
苏念屏住呼吸,轻轻关上父亲书桌最下方的那个带锁抽屉——她今天偶然发现了钥匙,也偶然地,窥见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父亲陈景明的另一面。
那个在她记忆里,总是穿着白大褂或素色家居服,身上带着干净消毒水气味,眼神温和但似乎永远隔着一层专业距离,将大半心神都献给医学和病患的父亲。那个情绪稳定、话语简洁、情绪极少外露的“陈医生”。
可日记里的那些字句……
“或许是初遇时太过惊艳,让我的眼中再无他人,也让我的余生有了安处。”
“苏岚,遇见你是我一生的荣幸,更是我陈景明一生的归处。”
笔迹清晰有力,是父亲的字,可那字里行间满溢的、近乎笨拙的深情与笃定,却完全不属于她所熟悉的那个“陈医生”。
苏念的心跳有些快,脸颊也因为偷看而微微发热,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感动与恍然的情绪。她悄悄退出父亲的书房,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些句子。
原来,她那眼里似乎只有医术、冷静自持到近乎无趣的老爸,在遇见妈妈时,是这样的。
原来,心动这件事,真的能如此彻底地改变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她那一向以理性著称的父亲。
正文·初遇
陈景明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八月二十一日。
那年夏天,他刚结束为期两年的海外医学进修,回到南城,受聘进入南城第一医院神经内科。履历漂亮,技术过硬,加上专注到近乎严苛的专业态度,他很快在科里站稳脚跟,成了院方着力培养的“王牌”之一。生活被门诊、病房、手术、学术文献塞得满满当当,规律得像精密仪器。在遇见苏岚之前的二十九年人生里,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医学是他选择的道路,也是他安放所有热情与精力的世界,足够辽阔深邃,无需其他点缀。
直到那个下午,阳光好得不像话,空气里浮动着夏末特有的、慵懒又燥热的因子。他刚结束午间门诊,回到办公室,正准备整理下午的病历,敲门声响起。
“请进。” 他头也未抬,视线还落在上一份病历的影像图上。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极清淡的、带着水汽的百合花香,率先飘了进来,冲淡了室内固有的消毒水气味。那香气很特别,不甜腻,不浓烈,像清晨带着露水的花瓣,干净,微凉,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柔韧。
陈景明握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时间,在抬眼的刹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延展,然后悄然静置。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米白色棉麻连衣裙,裙摆及踝,身姿纤细却挺直。栗色的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侧麻花辫,垂在胸前,额边有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休息不足,但那双眼睛——陈景明后来无数次回想,都无法准确形容初见她眼睛时的感觉——像是蒙着一层江南烟雨后的雾气,朦朦胧胧的,深处却有着一种被极力压抑后的、惊人的平静与坚韧。疲惫藏在眼底,担忧锁在眉间,但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却有一种奇异的、不容摧折的稳定感。
她的手里,牵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很大,怯生生的,紧紧依偎着她,小脸同样没什么血色。
女人的目光与他相接,似乎也因他抬头的动作和瞬间的凝滞而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那蒙着雾气的眼底迅速浮起礼貌而疏离的、属于病患家属的客气与急切。
“陈医生,您好。预约了两点半的号,我带外甥女瑜星过来。”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有些轻,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吐字清晰,语气平稳。
苏岚。病历预约单上的名字。
陈景明几乎是立刻收敛了那瞬间的失神,职业本能迅速接管了一切。他站起身,示意她们进来坐,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比平日更温和几分的平稳:“请坐。是瑜星小朋友?哪里不舒服?”
问诊的过程专业而高效。陈景明询问病情,查看带来的外院资料,为小女孩做初步的神经系统检查。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病患身上,思维清晰,判断迅速。女孩的症状颇具迷惑性,情绪行为异常伴有无明显诱因的抽搐,外院的初步检查排除了常见病因。一个不太常见的诊断方向在他脑中逐渐成形——自身免疫性脑炎。但确诊需要更精确的抗体检测。
他条理清晰地向家属解释病情、诊断思路、需要进一步做的检查、以及这种疾病的罕见性与潜在风险。他注意到,在听到“罕见”、“需要住院详细排查”、“预后因人而异”这些词汇时,女人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用力到发白,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层雾气似乎更重了些,认真倾听的侧脸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单薄。
她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冷静,克制,甚至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理智。只在听到可能需要脊髓穿刺时,她下意识地将身边的小女孩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指尖轻轻抚过女孩的头发,那一瞬间,她眼中强装的平静裂开一道细缝,流露出深切的、属于至亲的疼惜与恐惧。
那道裂缝,极其短暂,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陈景明一下。心口某个地方,传来一丝陌生的、细微的酸胀感。说不清,道不明。是医者对病患家属沉重压力的共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迅速将那丝异样压下去,开好住院单和检查申请,交代注意事项。女人接过单子,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他。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那里面除了家属对医生的托付与恳求,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寻求一点点力量和确认的依赖。
“陈医生,星星她……就拜托您了。” 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陈景明回答,语气是他一贯的严谨承诺。
女人点点头,没再多说,牵着女孩的手,微微颔首告辞。那股淡淡的百合花香,随着她的转身、离开,渐渐飘散在空气里,最终被更浓的消毒水气味覆盖。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陈景明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门板上,几秒没有动。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栅。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的心,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可他又分明感觉到,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一直匀速运转的精密仪器,被投入了一粒极其微小的、未知的尘埃。仪器依旧在运转,诊断依旧精准,可内在的某个平衡,被微妙地打破了。
那种感觉,不是惊涛骇浪,而像深潭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缓缓荡开,无声,却持续。
直到下班,开车离开医院,那丝异样的感觉依然盘桓不去,甚至随着安静独处而变得更加清晰。他试图用复杂的病例回顾、最新的医学论文来驱散它,却徒劳无功。脑海里总是不经意闪过她苍白的侧脸,雾气朦胧却坚韧的眼睛,微微蜷缩的手指,和那句“拜托您了”的轻语。
还有那股……淡淡的百合香。
最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周耀,他在国内为数不多的、能称得上知心好友的人,也是一位出色的心理医生,最擅长洞察那些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心绪。
“喂,出来喝酒吗?” 陈景明对着电话说,语气是他惯常的平静,可若仔细听,或许能听出那平静之下,一丝极难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迷茫与躁动。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周耀明显带着诧异和浓浓兴味的调侃声:“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陈大医生,脑子里除了医术和病患就装不下别的玩意儿的陈景明,居然主动召唤我喝酒?八百年都遇不见的稀奇事啊……说吧,受什么刺激了?手术不顺利?被主任训了?”
“别废话。” 陈景明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要喝就出来,今天我请。”
“哥们就等你这句话!哪儿?”
“城北,‘忘川’。”
“忘川”是家清吧,环境安静,适合说话。陈景明到的时候,周耀已经在了,正笑眯眯地打量着走过来的好友,眼神像探照灯。
陈景明没理会他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吧台,对酒保说:“两杯‘教父’,纯饮。再来半打冰啤。”
周耀挑高了眉毛。教父?烈酒。这可不像是陈景明平时的风格。他这好友自律到近乎苦行,烟酒不沾是基本,咖啡都只喝美式提神。
酒上来,陈景明端起那杯琥珀色的液体,没怎么犹豫,仰头就喝了小半杯。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刺激感,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慢点慢点!”周耀看得眼皮直跳,按住他还要去拿啤酒的手,“陈景明,你真不对劲。出什么事了?跟兄弟说说。” 玩笑的语气收了起来,换上认真的关切。
陈景明沉默着,又喝了一口酒。冰凉的啤酒泡沫在杯壁上凝结出水珠。酒吧昏暗的光线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眼底却有什么情绪在缓慢流动。
“周耀,”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的冲刷,比平时低哑了一些,目光没有聚焦地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不需要什么具体的理由?”
周耀心里“咯噔”一下,眼睛瞬间瞪大了。喜欢?陈景明?这人知道“喜欢”两个字怎么写吗?
“或者说,”陈景明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像是推翻了自己的问题,又像是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他抬起眼,看向周耀,素来清明冷静的眼眸里,此刻竟有些罕见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情愫初萌者的笨拙,“理由就是……她不一样。是不是?”
话音落下,他似乎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没头没尾,又或许是酒精开始上头,他抬手按了按额角,不再说话,只是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在周耀震惊又恍然、还夹杂着巨大好奇的目光中,这位南城一院新晋的神经内科王牌,平时自律冷静到极点的陈景明医生,慢慢地、不受控制地,趴倒在了吧台上。
“喂?陈景明?景明!” 周耀赶紧扶住他,哭笑不得,但心底那份震惊和好奇却像野草一样疯长。不一样?她?谁?!
能让陈景明在初见当天就方寸大乱、跑来买醉、还说出这种话的“她”……何方神圣啊?!
他费力地将已经不省人事的好友架起来,跟酒保结了账,说好的陈景明请,结果还得他付,半拖半抱地把人弄上车,送他回家。
陈景明住在医院附近的一套公寓,干净整洁得像样板间,除了医学书籍和资料,几乎没有多少生活气息。周耀熟门熟路地找到钥匙开门,将人扶到床上躺好,脱了鞋,盖了条薄毯。
正要离开,陈景明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周耀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夏沫”。
是陈景明的妹妹。周耀想了想,怕有什么急事,便接了起来。
“哥!你下班没?妈让你这周末……” 夏沫清脆活泼的声音从听筒里噼里啪啦地传出来。
“夏沫,是我,周耀。” 周耀打断她。
“周耀哥?怎么是你?我哥呢?” 夏沫的声音立刻带上了警惕和疑惑。她哥可从不随便让人碰他手机。
“你哥……呃,喝多了,刚睡下。” 周耀揉了揉鼻子,有点尴尬。
“喝多了?!” 夏沫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充满了不可思议,“我哥?!陈景明?!喝酒?!还喝多了?!周耀哥你确定你没接错电话或者认错人?!”
“千真万确,如假包换,就是你亲哥,陈景明。” 周耀肯定道,随即压低声音,带着无限的好奇,“沫沫,你哥今天……是不是遇上什么特别的人了?比如,一个……女人?”
电话那头,夏沫沉默了几秒。特别的人?女人?她哥的生活单调得令人发指,除了医院就是家,偶尔见见他们这些家人,哪里来的“特别的女人”?除非……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妈妈好像提过一嘴,说苏岚姐带瑜星去一院看一个很厉害的专家,好像就是神经内科的……不会这么巧吧?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现在更担心哥哥的状态。“周耀哥,我哥没事吧?他很少喝酒的。”
“没事,就是睡着了。我看他心情好像有点……复杂。等你哥醒了,你自己问他吧。” 周耀不好多说,毕竟那是陈景明的私事,“你找他有急事吗?”
“没什么急事,就是家里的事。那我明天再打给他。周耀哥,麻烦你照顾他了。”
“客气啥,应该的。”
挂了电话,周耀又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陈景明。好友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稳。那张平日里过分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因酒精而泛着淡淡的红,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属于“人”的鲜活与困扰。
周耀摇摇头,替他关了灯,轻轻带上门离开。
黑暗中,陈景明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指碰到了冰凉的手机屏幕。黑暗中,屏幕因为触碰而微微亮起,锁屏壁纸是简洁的星空图。而在他此刻因酒精而混乱沉浮的梦境边缘,反复闪过的,却是一抹素色的裙角,一缕清淡的百合香,和一双蒙着雾气、却异常坚韧的眼睛。
那一晚,南城一院神经内科的陈景明医生,在二十九岁这年夏天一个普通的傍晚,因为一个初次见面的、带着百合花香的女人,生平第一次,宿醉了。
而命运的齿轮,就在那个百合花飘香的下午,悄然扣合,开始缓缓转动,将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引向彼此交织的未来。
(《岁岁安》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