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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老巷热空气   炽热的 ...

  •   炽热的夏天像是口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把南禅寺笼罩得严严实实。
      凌晨五点多,天已经亮得有些晃眼,运河水面泛着油亮的光,岸边的老树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好似连风都懒得动,只有知了在树上拼了命地喊,像是在对着这发烫的空气,一遍遍控诉着夏天的不公。
      林想住的这栋楼就在南禅寺附近的老小区。楼道里一年到头永远都堆着些说不清的杂物。他家在三楼,一百二十来平的两室一厅,是老房子里难得宽敞的户型,可夏天一到,就成了个大闷罐。客厅靠窗的位置摆着张掉漆的餐桌,旁边立着个半旧的电风扇,插头接在一个长长的拖线板上。那拖线板还被林想用胶带缠了好几圈,顺着墙角绕到插座,像条没精打采的蛇,摊在地板上。
      这风扇是上个月刚买的,花了他八十块钱。之前那个用了五年,扇叶转起来晃得厉害,还老是“咔吱咔吱”地响,好在终于在上周彻底歇菜了。
      空调就在客厅墙上,格力的老款,林想从开春就没开过。眼看暑假一过,林念就要升高二了,学费还得攒。索性他宁愿自己热着,也得把那点电费省下来。
      厨房飘出来点豆浆的甜香。林想腰间系着条洗得褪色的围裙,正把两个白瓷碗摆到桌上,碗里各放着一根油条。油条是巷口早餐铺买的,估计是一早剩下的,硬邦邦的,咬起来得费点劲。他自己面前没摆,只有一杯凉白开。
      “哥,早。”
      林念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她穿着件浅蓝色的短袖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出来。走到餐桌旁,她自动拿起那根看起来稍微软点的油条,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又是剩的啊?”
      “嗯,新鲜的早被那些起早的爷爷奶奶给买走了。”林想头也没抬,手里正摆弄着个旧旧的工具箱。
      箱子是合成塑料的,里面码着各种螺丝刀,钳子,还有几卷不同型号的电线。
      他正把一卷新的绝缘胶带塞进去,“今天去新吴修灯,可能晚点回来,你中午跟晚上自己买点吃。”
      “新吴?那么远啊。”林念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塑料杯壁上全是水珠,凉丝丝的,“是上次那个阿姨家吗?”
      “不是,新客户,昨天打我电话的,说家里水晶灯坏了,闪得厉害。”
      林想把工具箱扣上,发出“咔咔”两声,“人家给的价钱还行,够你买两本辅导书了。”
      林念没说话,只是低头啃着油条。她知道哥哥的意思,这些年家里就靠他修灯过日子,爸妈走得早,林想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跟着个老师傅学手艺,一干就是三年。她看了眼哥哥的胳膊,他昨天搬灯的时候被划了道口子,现在还贴着块被水浸软的创可贴。
      “那你路上小心点,天热,别中暑。”她轻声说着,把自己那杯豆浆往林想那边推了推,“我不渴,你喝吧。”
      林想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怎么了。他笑了笑,把豆浆又推回去:“我等会儿出门买瓶矿泉水就行,你快吃,吃完赶紧写作业,别总看手机。”
      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把林想额头上的汗吹得直往下滑。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在脸上留下道半湿半干的印子。
      林想走出地铁站时,感觉像被人从冰窖里猛地扔进了火炉。刚才在车厢还能靠着空调吹出来的冷气喘口气,这会儿毒辣的太阳直直地砸下来,柏油路面都快被晒化了,脚踩上去都觉得软乎乎的,热气透过鞋底直往上钻,蒸得人头晕。
      他站在自动扶梯上缓缓上行,眯着眼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刺得人眼睛发酸,心里头莫名烦躁。
      从地铁口到客户家那十几分钟,林想觉得像走了半个世纪。阳光把他的影子压得扁扁的贴在地上,后背的汗湿得更厉害了,黏在衣服上,难受得紧。
      客户住的是栋新崭崭的小高楼,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睁不开眼。林想进了单元楼,总算蹭到点空调冷气,长长舒了口气。电梯数字跳到16,“叮!”的一声停下,他看着门牌号数过去,1603,就是这儿了。
      手刚按在智能门铃上,里面就传出来个清亮的女声:“来了!”
      “咔哒”一声,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件藕粉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皮肤看着是精心保养过的,白里透红,眼角没什么细纹,一看就是那种家里不用操心生计,日子过得很滋润的。
      林想赶紧把工具箱往身侧挪了挪,脸上挤出点笑容:“你好,我是林想,您预约的今天上门修灯。”
      “奥!是你啊!”女人眼睛亮了亮,侧身让开门口,“快,请进请进。”
      他本来还捏着把汗,怕自己这身沾了油污的衣服招人嫌弃,昨天修完老吊灯,蹭了不少灰,早上急着出门还没来得及换。可女主人压根没看他的衣服,反而转身去了厨房,很快端来个自家用的精致玻璃杯,里面盛着水,还细心地从冰箱里拿了几块冰块放进去。
      “来!天太热了,先喝点水凉快凉快。”
      她把杯子递过来,语气挺温和,“灯在客厅呢,就是那个大水晶灯,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开始就忽明忽暗的。”
      林想接过水杯,愣了一下。他很少被人这么客气地对待,尤其还是在这种一看就挺富裕的家里。他把杯子小心放在桌上,赶紧打开工具箱:“我先去看看,应该是线路接触不良,小问题。”
      女主人在旁边站着,没催,就看着他从箱子里拿出测电笔,仰头打量客厅中央那盏水晶灯。灯挺大,挂得也高,水晶坠子一串串的,看着就不便宜。
      “麻烦你了啊,”她忽然开口,“我家先生忙,这种活他也不懂,还是你们年轻人手巧。”
      林想“嗯”了一声,正踩着凳子往上够,听见这话,回头笑了笑:“没事,我们吃的就是这碗饭。”
      林想手里的螺丝刀转得飞快,水晶灯的底座被拆下来一小块,露出里面缠着的电线,“您看,这里线皮都有点裂了。”
      女主人仰着头,脖子都酸了,闻言哦了一声:“对了,你们老板没来吗?他放心你一个人来修吊灯?”
      林想正用钳子夹断一根多余的线头:“我就是老板。”
      “嚯!”女主人挑了挑眉,明显愣了一下。她重新打量起林想,T恤袖口磨得卷了边,还有不少线头,手腕上沾着点灰,但干活时眼神很专注,一点不像糊弄事的。心里暗暗称奇,这小伙子看着顶多二十出头,跟自己那还在大学里撒娇的女儿差不多大,居然就自己当老板了。
      但她没把惊讶挂在脸上,反而笑了笑,语气是真心的佩服:“哦!不好意思啊!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自己开店了,小伙子很有闯劲啊!”
      林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摆弄线路,嘴角勾了勾:“就当混口饭吃了。自己干总比给人打工要来的自由点,赚的也确实能多些。”
      他顿了顿,指着拆开的部分解释,“你们家这吊灯有些线路老化得厉害,接头处氧化了,我重新给你把线接牢,换个新的镇流器,再把松动的水晶坠子拧紧,以后就不会闪了。”
      “好嘞好嘞,麻烦你了。”女主人应着,转身去给玻璃杯续了点水,冰块在里面轻轻晃。
      林想手脚麻利,拆拆装装半个多小时,再按开关时,水晶灯亮得稳稳当当,透过玻璃坠子洒下来的光都比之前柔和了。
      他收拾工具箱时,女主人已经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块递过来:“本来谈好是一百五,天这么热,多跑这一趟不容易,拿着。”
      林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说好多少就是多少。”
      他不是爱占便宜的人,修灯这几年,从没收过额外的钱。
      “拿着吧。”女主人把钱往他手里塞,“看你这满头汗的,买点水喝。”
      林想的手指捏着那两张纸币,有点发烫。他确实需要钱,林念的学费还差小一千,刚才在地铁里还盘算着晚上再去夜市摆个摊,修修小台灯什么的。心里那点坚持和现实的缺口撞了撞,最后他还是把钱小心叠好塞进裤兜,抬头笑了笑:“那......谢谢阿姨了。”
      走出单元楼时,太阳还是那么毒。林想摸了摸兜里的钱,硬硬的两张。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点犹豫有多明显,明明缺钱缺得厉害,心里也不想为这五十块钱显得太急切,可真到了跟前,还是没能硬气地推回去。
      成年人的世界好像就是这样。谁不想活得体面点,谁不想说句“这钱我不要”的硬气话?可往往就是这几块几十块的碎银,压着太多不得不低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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