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落无名处 ...
-
毕业照的快门声在盛夏里炸开时，江亦殊正靠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身旁的同学勾着他的肩，笑得一脸灿烂：“亦殊，毕业打算去哪儿？回老家找个安稳工作，还是留在城里闯一闯？我可听说你家里都给你铺好路了。”
江亦殊抬眼，目光掠过远处扎堆合影的人群，掠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塑胶跑道，掠过这座城市永远喧嚣明亮的白昼，最后轻轻弯了弯眼，没答。
他向来话少，情绪也淡，唯独对着镜头时，眼里才会燃起一点旁人看不懂的光。
同学见他不说话，也习惯了他这副模样，啧了一声：“你这人，永远神神秘秘的。问你想拍什么，你不说；问你想去哪儿，你也不说。难不成还能跑去什么没人的地方当野人啊？”
江亦殊终于笑了一下，很浅，淡得像风掠过水面。
“差不多。”他轻声说。
没人当真。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在大学里安安静静、成绩中等、除了拍照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男生，毕业之后的第一个决定，就彻底偏离了所有人为他规划好的轨道。
回家的那天傍晚，江亦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好了这四年所有兼职攒下的钱，和省吃俭用剩下来的生活费。不算多，但足够他买一张单程机票，办下签证，在遥远的北极边缘，撑过一段不算短的日子。
他没有提前商量，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
晚饭桌上，他平静地放下筷子，对着一脸期待的父母开口。
“我不回老家，也不按你们安排的路走。”
空气瞬间凝固。
母亲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江亦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家里给你找的工作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说不去就不去？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北极。”江亦殊的声音很稳，没有波澜，“我要去拍极夜。”
“北极？”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震出清脆的响，“你疯了？那是什么地方？冰天雪地，荒无人烟，你一个人跑去那儿，不要命了？拍照能当饭吃？能养活你自己？”
“能。”江亦殊抬眼，目光坚定，却不尖锐，“我想拍的不是风景，是光。是极夜里唯一的光。”
“我不准！”
“我已经决定了。”
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违背家里的意愿，第一次如此强硬，强硬得近乎固执。没有争吵，没有哭闹，只有一种沉默到近乎冰冷的坚持。他知道家里不会同意，也知道这条路有多危险，可他停不下来。
从他第一次在纪录片里看见北极的极夜，看见整片天空被黑暗包裹，却又在某一刻炸开漫天极光时，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一定要去一次。
不是旅游，不是打卡，是奔赴。
是一场明知前路风雪弥漫，却依然义无反顾的奔赴。
争执持续了一整夜。
从劝说，到怒斥，再到最后的冷战。父母摔门而去，留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繁华、温暖、安全，却不属于他。
江亦殊没有妥协。
他默默收拾好行李，一件厚外套，一台陪了他四年的相机，几卷胶卷，简单的洗漱用品，还有那张好不容易批下来的签证。没有告别，没有回头，他在一个天还没亮的清晨，轻轻带上了家门。
手机里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句挽留。
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就等于和过去的生活彻底割裂。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江亦殊靠在舷窗边，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他要去的地方，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嘈杂的声音，没有被安排好的人生，只有冰雪、黑暗、寒风，和一场他期盼了整整四年的极夜。
航线一路向北。
温度越来越低，窗外的颜色从翠绿，到枯黄，再到成片成片刺眼的白。大地被冰雪覆盖，山脉沉默，海洋冰封，世界渐渐变得干净、空旷、荒芜。
落地时，江亦殊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衣领钻进来，瞬间冻得他一哆嗦。
这里是靠近北极圈的边缘小镇，人口稀少，建筑低矮，到处都是积雪和冰层，连空气里都飘着细碎的雪沫。他拖着简单的行李，按照提前查好的路线，辗转坐上了前往更北区域的补给车，最终抵达了一片几乎没有人类痕迹的荒原。
当地人劝他。
“现在不是来这儿的时候，暴雪快到了，一旦被困，连搜救都难。”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往北边去，只有科考站，再往前，就是无人区。”
江亦殊谢过对方的好意，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来本就不是为了安全，不是为了舒适。他要的，是最极致的寒冷，最彻底的黑暗，最震撼的极光。他背着相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呼吸都带着冰碴。
天地之间，一片纯白。
没有声音，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他太专注于眼前的雪景，太沉迷于镜头里那片干净到极致的画面，不知不觉间，越走越远，偏离了原本的路线，也错过了补给车最后离开的时间。
等他意识到不对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夜晚的黑，是极夜将至前那种压抑、沉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的暗。
风突然变大了。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转眼就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暴雪。狂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身上，又冷又疼，视线在短短几分钟内被彻底遮蔽，能见度不足半米。脚下的积雪越来越深，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体温在飞速流失，手脚渐渐失去知觉。
江亦殊慌了。
他试图往回走，却发现自己早已分不清方向。四面八方都是雪，都是风，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喊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撕碎，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寒冷像毒蛇一样钻进骨头缝里，麻木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再到四肢百骸。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相机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那是他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支撑。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没拍到极夜，还没看到极光。
不能就这么结束。
江亦殊咬着牙，凭着最后一点本能，朝着一个模糊的方向艰难挪动。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弱、无力、绝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视线越来越黑，耳边只剩下狂风呼啸的声音。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眼前一黑即将倒下的时候，风雪里，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一点暖黄的，稳定的，不属于自然的光。
像黑暗里唯一的救赎。
江亦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点光走去。
脚步虚浮，身体摇晃，视线模糊。
近了，更近了。
那是一栋被冰雪半掩埋的建筑，低矮，坚固，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之上，门口挂着一块被风雪侵蚀得看不清字迹的牌子——科考站。
他挣扎着抬起手，想要敲门，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身体一软，径直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听见了沉稳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听见了一道很低、很轻、却异常平和的声音。
“你还好吗？”
那声音不冷，不硬，不强势，像雪地里一缕温温的风，轻轻落在他耳边。
江亦殊没有力气回答，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一张温暖的床上。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白色的墙壁，木质的家具，角落里烧着取暖设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类似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身上盖着厚实的毛毯，暖意一点点渗透进冰冷的四肢，冻僵的知觉慢慢回笼。
他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男人背对着他，正低头在桌边倒着热水，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件素色的保暖衣，外面套着浅灰色的科考外套。头发很短，干净利落，肩线平直，整个人透着一种沉静、温和、不具任何攻击性的气质。
他没有回头，却像是察觉到了床上人的动静，轻声开口。
“醒了？”
声音和他昏迷前听到的一样，低缓，平和，温柔得恰到好处。
男人转过身。
江亦殊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见过很多人，拍过很多面孔，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眉目清隽，气质淡然，眼神干净而平静，像冰雪覆盖下的深湖，无波无澜，却又藏着说不尽的温柔。没有凌厉，没有强势，没有世俗的浮躁，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安稳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江亦殊身上，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心。
“暴雪封路，你一个人跑到这里，很危险。”男人把温水递过来，杯壁温热，“先喝点水暖暖身子，你冻得很厉害。”
江亦殊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陶瓷，才稍稍回过神。他喉咙干涩，声音沙哑：“谢……谢谢。”
“我叫晏清珩。”男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会让人觉得冒犯，“这里是北极科考站，我是驻站研究员。”
晏清珩。
江亦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清珩。
清浅平和，温润如玉。
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江亦殊。”他低声报上自己的名字，抱着温水杯，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冻得发疼的五脏六腑，“我是……摄影师。”
“摄影师？”晏清珩微微挑眉，眼里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却没有多问，也没有质疑他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这里的风景，确实适合拍照。”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指责，没有不解，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劝他回去，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存在。
江亦殊心里忽然一松。
这一路，他听了太多反对，太多不解，太多“不值得”、“太危险”、“没必要”。只有眼前这个人，只听了一句“摄影师”，就懂了他为什么会奔赴至此。
暴雪还在窗外呼啸，狂风拍打着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房间里却安静而温暖，灯光柔和，空气干净，对面的人平和淡然，像一堵能挡住所有风雪的墙。
江亦殊看着晏清珩，看着他平静温和的眉眼，忽然觉得。
自己这场不顾一切的奔赴，好像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有了意义。
他原本只是为了极夜而来，为了光影而来。
却没想到，会在这片冰封万里的荒原上，遇见这样一个人。
平和，温柔，沉静，不强势，不张扬，像极夜里悄然亮起的一盏灯，不耀眼，却足够温暖，足够让人安心。
晏清珩见他一直看着自己，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目光落在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轻声叮嘱：“你先好好休息，这里暂时安全。暴雪短时间内不会停，你走不了。”
江亦殊点点头，手指紧紧握着温热的水杯。
走不了。
那就留下来。
留在这片冰雪里，留在这个小小的科考站，留在这个叫晏清珩的人身边。
窗外，风雪漫天，黑暗笼罩。
窗内，灯光温暖，两人初见。
一场始于暴雪的相遇，一段生于极夜的情愫，在这片荒芜到极致的土地上，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他跨越山海，奔赴极夜，追寻光影。
却在最寒冷的地方，遇见了最温暖的人。
只是那时的江亦殊还不知道。
相遇是真，温暖是真，心动是真。
后来的别离，遗憾，和终身不见，也都是真。
极夜会结束，风雪会停止，可人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落无名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