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low the Horizon》轻声说

2、集结 。

　　几小时后。阿巴拉契亚山脉西麓。直升机螺旋桨唰唰转着，简跳下机舱时，冷风裹着松脂和湿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面是一处临时营地。

　　占地不大，三顶军用帐篷，几台便携式设备在应急灯下嗡嗡运转，远处是绵延无尽的森林。

　　她被人带进最大的一顶帐篷。

　　里面已经有了几个人。

　　迎面是个四十多岁的欧洲人，灰白色寸头，下颌如刀削，穿着战术背心，正低头研究一张铺开的洞穴地图。她抬起头看了简一眼，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洞穴救援的专家。”她的声音低沉，“这是你第一次下洞穴？”

　　“不是。”

　　专家没有追问，只是在地图上用手指点了点一个位置，示意简过来看。

　　简走到她身边，挨着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

　　青年深棕色皮肤，短发，坐在帐篷角落的折叠椅上，正在调试一台手持地质探测仪。察觉简的目光，她抬头冲简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啊，我是个地质学研究员。”她说话语速很快，“那鬼地方我凌晨看了下，岩层是志留纪的，大概四亿三千万年前从海底升上来的。石灰岩为主，溶蚀发育极好——翻译成人话就是，底下全是洞，大洞套小洞，像个迷宫。”

　　简点头，“你下过多少次洞穴？”

　　“学术考察的话，十几次吧。救援任务，第一次。”研究员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沉了沉，“说实话，我本来以为我的工作就是在地面上看数据。”

　　正说话，又一人从帐篷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亚裔，圆脸，戴着银框眼镜，穿着冲锋衣，看起来更像是要去徒步旅行而不是救人。

　　“急诊医生。”她主动伸出手与简相握，“我在创伤急救和野外医学方面有一些经验。不过洞穴医学……坦白说，我不太熟悉。地下环境的伤情处理和地面不太一样。”

　　几人交谈了片刻，有人给简弄了把椅子，简坐下，忽然发现跟前有灯光被遮住了一部分，一抬头才发现还有个人靠在不远处的支撑柱上，双臂抱胸，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皮外套。

　　她大约三十五岁，身高接近一米九，肌肉线条即使在宽松的衣服下也清晰可见，面无表情与简对望。

　　“特种兵。”她只说了一个职业，也没有说明军衔或单位。

　　简看了她一眼。“你的任务是？”

　　“给你们当保镖。”她言简意赅道。但彼此对视时，简注意到她的瞳孔微缩——那是专业人员在评估一个潜在变量时的本能反应。

　　她没有追问。在这种任务里，一向都来头不小。

　　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从帐篷外逼近，简偏头，只见一个人穿着坡跟皮靴走了进来。她大约二十五六岁，金棕色卷发，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试图用热情掩饰紧张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刚才去检查了下装备。这位是简博士吧？你好，我也是洞穴救援队成员，不过我还是个实习生。”她说话时语速偏快，人也足够自来熟，率先一把握住了简的手。“我主要负责绳索技术和导航。我下过约克郡系统三次，对这一带还算熟悉。”

　　“嗯，三次。”洞穴救援专家头也不抬，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只是陈述。

　　实习生的笑容僵了一瞬，悻悻松开了简的手。

　　简表面不显，心中却想：这次任务要下洞，那么经验丰富的洞穴救援专家自然位于指挥核心，人高马大的士兵是武力保障，研究员提供地质判断，亚裔是医生，实习生约等于向导。

　　那么她自己则负责……什么？

　　这几个人要说经验和探洞的能力，全都远胜于她。作为一个法医，她一时间无法确定上级把她塞进这个队伍的真正用意。

　　就在这时，帐篷的拉链被拉开，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到投影幕前，按了一下遥控器。

　　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画质很差，像是用手机在极低照度下拍摄的。画面剧烈抖动，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和摩擦声——有人在奔跑。

　　“——它们来了！它们来了！快跑——！”

　　声音尖锐，撕裂。

　　画面短暂地模糊了一瞬。拍摄者似乎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只有头灯的一小圈光晕，照亮了身后大约三米远的岩壁。岩壁上有东西在移动。

　　不是人。

　　不是任何简见过的灵长类动物。

　　那东西身体灰白，用四肢奔跑，但后肢明显比前肢短，肩胛骨高高耸起，脊柱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弯曲着，整个身体像是在岩壁上“流淌”一样移动。

　　然后它抬起了头。

　　没有毛发。没有鼻子。眼窝深陷，但在头灯的光线下，简清楚地看到那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人类眼睛的反光，更像是一种……类似于昆虫复眼的结构。

　　嘴张开了。

　　人类的嘴如果占据面部三分之一已经算大，而这个东西的嘴从一侧颧骨裂到另一侧颧骨，里面全是针状的牙齿。

　　视频到此结束。

　　帐篷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我劁。”实习生轻声说。

　　研究员没有说话，但她握着地质探测仪的手微微颤抖。

　　急诊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简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特种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把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

　　“这是仅存的视频资料。音频资料就不放了。内容与视频基本吻合。”中年人说，“失踪人员中有一位生物学家，她在失联前的最后一条语音里提到，这些洞穴里可能存在一种未知的……地下物种。”

　　“应该是穴居动物。”研究员接过话，声音刻意保持平稳，“石灰岩洞穴系统确实可能存在独特的生态系统，比如盲鱼、盲螈、洞穴蟋蟀等等。长期适应黑暗环境的物种通常会失去色素、视力退化，触觉和听觉会高度发达。但是——”

　　“但是它们不会长成这样。”简接了她的话。

　　研究员应声。

　　“我们现在有两个任务。”中年人说，“第一，找到失踪的七人和第一支救援队；第二……简博士应该清楚。”

　　简心下一沉，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被塞进这支队伍。

　　她不是来救人的。或者说，救人是次要的。她是来确认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的——是从未发现的穴居物种，还是别的什么。

　　“直升机十五分钟后起飞，送你们到主洞口。”中年人走出帐篷背对众人摆摆手，“各位，祝你们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