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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望逢 七月过去了 ...

  •   七月过去了。

      沈知澈每天早起、去学校、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听课、记笔记、中午一个人吃饭、下午放学、走回家、给窗台上的植物浇水。那排植物在夏天的高温中长得很快,薄荷的枝桠从盆沿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像一顶绿色的、正在流动的小瀑布;碰碰香的叶片比之前厚了两倍,在触摸时依然会散发清冽的香气;文竹的卷须伸展到了最长,在窗台的边缘形成一层细密而轻盈的绿色薄雾。他每天按照那张草稿纸上写的养护说明照顾它们——一周浇两次水,土干透了再浇,散射光,不能直晒。那些字迹在草稿纸上已经有些模糊了,边缘被反复摩挲过,但他每次翻开的时候都能认出每一行。

      八月第一周的周日,他去了陆烬家。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只是走到了楼下。六楼的窗帘开着,能看到客厅里的电视正在播着什么节目,但声音不大。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按了门铃。陆烬他爸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衬衫,像是正在做家务的样子。他看到沈知澈的时候没有惊讶,往后退了半步让他进来。

      客厅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茶几上放着半杯茶,电视声音关得很小,沙发靠垫的摆放方式和上次一样。陆烬他爸走回沙发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看着沈知澈在他对面坐下。

      "那本书——"沈知澈开口,"我翻到后面了。里面有他折的一页。"

      陆烬他爸的手停在茶杯沿上。

      "他折的那一页写的是——"沈知澈的声音不高不低,"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水流往远处走。他说他不走了,就在那里。就留在河岸上。"

      陆烬他爸坐在沙发上,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着。他看着沈知澈,目光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他没有说话,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翻了一下,手心朝上,像一个正在等待的人把接东西的准备做好了。

      "我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沈知澈说,"觉得那一段是他专门留下来让看的。他把那页折了一角,不是随便折的,折得很仔细。"

      陆烬他爸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他的手指慢慢地合拢了,像在握住一个看不见的、正在被传递过来的重量。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他走之前那几天,把我叫到阳台上说了一会儿话。他说"如果我不在了,你帮我把窗台上的花照顾好"。我以为他说的是茉莉。我后来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你窗台上那盆。"

      沈知澈坐在对面。窗外的午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持续的暖色。他坐在那片光的边缘,感觉到那些被留下的纸条正在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持续地读着——他读到的那一页、陆烬他爸在阳台上听到的那句话、草稿纸上写着养护说明的那几行字——它们正在同样的距离上,通过各自的传递路径被接住,像河面上从不同位置投下的石头,每一颗都在水面上形成了自己的那圈涟漪,那些涟漪正在从不同的起点向外扩散着,在看不见的地方彼此靠近、重叠,最终汇入同一种流动的、不会中断的纹路里。

      那天下午他离开陆烬家的时候,陆烬他爸走到门口站了一下。他没有说"下次再来"或者"路上小心",只是站在门口,午后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暖边。他看着沈知澈系好鞋带站起来,然后说了一句:"那本书你看完了,下次带来给我看看。"

      "好。"

      沈知澈走下楼的时候,在楼道拐角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感觉到那句话的重量正在被放在一个不会被风吹散的位置。

      八月中的时候,他又去了河边。

      他选了一个下午,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河面染成一片正在流动的暖金色。河水比七月的时候低了一些,露出了更多的石头,但那些石头的排列方式还是和去年秋天一样。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柳树旁边停了下来。柳条垂在水面上,末端浸在水里,被水流缓慢地拨动着。他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河水在他面前流动着,和去年秋天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岸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夏天末尾的水温依然保持着那种不会被改变的凉意。他在河里放了一只纸船——用一张折好的白纸,没有写字,放在水面上被水流接住了。他看着那艘纸船顺着水流的方向漂向河道转弯处。它在转弯的边缘停了一瞬,然后被水流接过去了,消失在那道弧线后面。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又重新聚拢。

      然后他站起来,在岸边捡了一颗石头。不大,比鸡蛋小一些,表面光滑,带着被水流冲刷过的圆润触感。他握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用力往河中央扔了出去。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小团水花,然后沉下去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被水流带走,几秒钟之后恢复了平静。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圈涟漪消失的方向,和去年秋天陆烬陪他一起站在这里扔石头的时候一样。

      那天傍晚他回到家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下。鞋柜旁边那双白色的帆布鞋还在原来的位置——鞋头朝前,鞋带系着,保持着被放在岸边时的姿态。他低头看了它们两秒,然后换了拖鞋走进去。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画和信并排放着,和之前一样。他把那幅画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铅笔字还在——"这条河会一直在",下面那行更小的字还在——"我遇到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放回去,把抽屉轻轻合上了。

      八月底的时候,那天傍晚他正在给窗台上的植物浇水,门铃响了。他去开门的时候看到林玄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他走进来换了鞋,在客厅里站定,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我在整理旧东西的时候翻到这个。"林玄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是去年冬天他给我的,说"你先帮我收着"——我忘了。翻出来的时候才想起来。"

      沈知澈打开那个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针脚不太均匀,边缘有一处松了。他认出那是陆烬第一次织的那条——去年冬天织的,送给他之前拆了好几次。围巾被叠得很整齐,像是被收起来的时候就小心地折好了。他把它从纸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手指触到毛线的柔软触感,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折叠的痕迹。

      林玄站在客厅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知澈手里那条围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他那时候还在学怎么织。拆了好多遍。有一次来找我的时候书包里都是毛线,说"这条织坏了,得重新来"。"他的声音顿了顿,"后来他织好了,说你戴上会好看。"

      沈知澈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绒光,边缘那处松了的针脚没有被修补过。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处松开的线头,感觉到毛线在他指尖下发出一阵极细的、不会被重复的触感。

      "谢谢。"他说。

      林玄站在客厅里,目光从那条围巾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排植物上——薄荷、碰碰香、文竹,在午后的光线下各自伸展着叶子。他的目光在它们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看向沈知澈。"那他留给你这些——"他没有说完,但沈知澈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留了很多。"沈知澈说,"够用的。"

      林玄走了之后,沈知澈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条围巾。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架前面,把那幅画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打开书桌抽屉拿出那封信放在画的旁边,又走进卧室把枕边那本书和那本台历也拿了出来,然后又从阳台的方向走回来,手里盘着那串灯线,把它也放在茶几上。他用很长的时间从各个位置把每一件留在房间角落里的信物重新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并排放好——画、信、书、台历、围巾、灯线、草稿纸、笔、那片被水泡过的干透的纸。它们在午后光线的照射下各自泛着不同的光泽,像一列正在被重新排列的、不会被风吹散的标记。他把茶几清出来,让它们占据了桌面的全部面积。

      他在茶几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被排列整齐的物件。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拿起了那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在他手里散开的时候像一道被释放的线,从折叠的状态变成展开的状态。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沿着边缘慢慢地摸了一遍——那些不均匀的针脚在指腹下形成了不同的起伏,像一层被反复走过的路,每个转弯都有不同的幅度。

      他坐在沙发上,窗外午后的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着。他想着去年冬天陆烬坐在灯下织围巾的样子——手指握着竹针,毛线在指间绕来绕去,拆了一次又一次,然后织成了这条深灰色的围巾。那条围巾在他衣柜里放了一整个夏天。现在它又回到了他手上。

      九月一号那天早上,沈知澈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还不太亮。秋天的天光比夏天的更薄一些,像一层被稀释过的暖色。他坐起来,看到枕边那本书还合着,书签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边缘。他伸手碰了一下书签的边缘,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给那排植物浇了水。浇完水之后他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它们在晨光中伸展着叶子,然后把那盆薄荷转了四分之一个圈,让它晒到上午的太阳。

      那天下午他去了学校——新的学期,新的教室。高二升高三的教室里座位已经排好了,他把书包放在新桌面上坐下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照进来,在他面前铺开一片持续的光。他的新同桌还没有到,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桌面上贴着他的名字标签,旁边那张桌面上贴着另一个名字,他看了一眼,不认识。他低头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摞好。

      窗外的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边缘带着一点被秋天提前涂过的颜色。他看着那片正在缓慢变色的树冠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课本,翻开第一页,开始写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的时候,发出的声响和去年、和前年、和每一次开学的时候一样。

      放学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他绕了一小段路,经过奶茶店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秋天新出的菜单贴在门口,上面多了一行用马克笔手写的字——"望逢":桂花乌龙奶茶。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店长站在柜台后面,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新来的员工正在操作台后面低头做饮料,围裙的颜色和沈知澈穿过的一样深绿。

      "招牌望逢,去冰。"他说。

      店长转身朝操作台那边说了一句,然后回过头看着他:"你很久没来了。"

      "夏天过去了。"

      "秋天了。适合喝热的。"

      沈知澈站在柜台前面。秋日的暮色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店内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杯桂花乌龙奶茶,杯壁上贴着"望逢"的标签,字迹工整而清瘦,和沈知澈记忆中某幅画右下角的铅笔字有着相同的收笔弧度——那两个字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色,像秋天最开始的时候被放在某处等待被认领的标记。

      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他走在秋天的街道上,落叶在脚边被风推着往前滑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他走过了奶茶店门口那棵正在变黄的树,走过了一段被夕阳照亮的石子路。他推开家门的时候,窗台上的植物在傍晚的光线中安静地伸展着叶子,薄荷、碰碰香、文竹排成一排,每一盆都朝着窗外的方向伸展着。

      他把那杯奶茶放在茶几上,标签朝外,让它和那些被排列整齐的物件并排放着。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窗外秋日的暮色正在从暖橘变成灰蓝,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着,那盆薄荷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着。风从阳台的方向涌进来,翻动了一下书桌上那本书的页角。书签露出的那一截浅蓝色的边缘像一道正在等待被重新翻开的标记,在暮色中持续地亮着。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望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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