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那一年的夏 ...
-
那一年的夏天比之前所有的夏天都要热。城市被高温蒸得发白,路边行道树的叶子耷拉着,蝉鸣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深夜,像一根永远不会断的线。公寓里的空调坏了,维修师傅排期排到了一周之后,两个人被迫在客厅里铺了凉席,电风扇对着床铺呜呜地吹。
陆烬趴在地铺上,手里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两个人扇着。扇面是去年在某个市集上买的手工竹扇,骨节已经磨得发亮了。他侧着头看沈知澈,他仰面躺着,闭着眼,额头有一层薄汗,呼吸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缓慢而沉稳。
"知澈,你热不热?"
"热。"
"那你往我这边靠靠,我扇子扇得到。"
沈知澈翻了个身面朝他,果然感受到那股风更明显了一些。陆烬的手腕动着扇子,力道不大,但持续的凉风拂过脸颊,一点点带走暑气。沈知澈看着他因为扇风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和认真的眉眼,伸手按住了他扇扇子的手腕。
"别扇了,你手不累?"
"不累——"
沈知澈把他手里的扇子拿过来放在一边,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贴着凉席。两个人的掌心都热乎乎的,贴在一起的触感被风扇吹得微微发凉。"睡吧。明天找人修空调。"
陆烬"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凑过来,额头抵着沈知澈的额头。这个姿势让两个人在闷热的夏夜里找到了一个稍微清爽的角度——额头贴着额头,鼻子碰着鼻子,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着。电风扇的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又从他身边绕过,裹着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闷热的空气打了个旋。
"知澈,你说我们以后老了会不会也这样?"陆烬半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问。
"哪样?"
"就是热得睡不着觉,然后你把手搭在我手上,一起等天亮。"
沈知澈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透过窗外的路灯能看见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的细影,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会。"
陆烬笑了一声,气息拂在他的唇上。"那就好。我害怕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因为你都在。"
那天晚上两个人就这么额头抵着额头睡着了。电风扇呼啦啦地转了一整夜,把夏夜的热气搅成半凉不凉的细风,绕着他们打转。凌晨的时候沈知澈醒了一次,发现陆烬的手还松松地搭在他的手背上,温度比睡前凉了一些。他把空调遥控器从床头柜上摸过来按了一下,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启动声,然后开始往外吹冷风。他看了一眼维修师傅的排期,下周才能来,但他知道只要他开着这扇窗,陆烬就不会觉得太热。
八月初的时候两个人去看了场露天电影。城市公园的草坪上铺满了人,银幕架在中央,电影是部老片子,画面在夏夜的风里微微晃动着。陆烬靠在沈知澈旁边,脑袋歪在他的肩膀上,手里攥着一瓶冰镇汽水,喝一口就递到沈知澈嘴边让他也喝。沈知澈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滋滋地裂开。
"你小时候看过这个吗?"陆烬指了指银幕上正在追逐的两个人影。
"没有。我小时候不看电影。"
"那你小时候都干什么?"
沈知澈想了想:"做题。练书法。学外语。跑步。"
陆烬在他肩膀上"啧"了一声:"没意思。你小时候应该多看看动画片。我小时候看了一暑假的动画片,每天躺在沙发上吃西瓜看,那才叫童年。"
沈知澈偏头看他,他仰着脸看银幕的样子被银幕的光映得明明暗暗,嘴角因为回忆而翘着。沈知澈伸手把他手里那瓶汽水拿过来喝了一口,瓶子壁的冷凝水沾了他一手的凉。
"现在补上。你想看什么我都陪你看。"
陆烬转过来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又靠回他肩上继续看电影。银幕上的故事慢慢走向尾声,草坪上的人群开始稀稀疏疏地起身离开。散场的时候陆烬还赖着不走,躺在他肩膀上装睡。沈知澈坐了一会儿,低头在他耳边说:"再不走公园要关门了。"
陆烬"嘿嘿"一声睁开眼跳起来,拉着他往外走。公园门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烬边走边哼着电影里的片尾曲,调子跑得离谱。沈知澈走在他旁边听着,觉得那调子虽不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顺耳。
九月的时候陆烬升入大三,课业比之前重了不少。他开始隔三差五地在自习室待到很晚,沈知澈有时候会去接他。他站在自习室门口透过玻璃门看他坐在桌前的样子,背挺得笔直,低着头写东西,偶尔咬着笔帽皱眉头。窗外是深秋的夜色,桌面上的台灯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圈暖黄色的光里。
沈知澈推门进去,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桌角。陆烬抬头看见他,眉眼瞬间舒展开来。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今晚有作业?"
"做完了。来接你。"
陆烬放下笔,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杯壁的热度在他指尖上停留了一瞬。"那我赶紧写完。你等我一下。"
沈知澈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也不催他,就安静地坐着看他写。自习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有人翻页的轻响。沈知澈看着陆烬低头做题时皱起的眉心,看着他写着写着忽然顿住然后恍然大悟地舒展,看着他拿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推演步骤——这些曾经让他隔着时差和屏幕描摹过无数遍的画面,此刻就近在咫尺地发生着。不需要写信告诉他,不需要视频,不需要任何媒介。他就在那儿。
十分钟后陆烬合上笔帽,把作业本塞进书包里,转头冲沈知澈笑:"走啦!"
两个人走出自习室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陆烬缩了一下脖子,沈知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上。陆烬裹了裹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外套,袖口空荡荡地垂在指尖外面,他举着两只胖乎乎的袖子冲沈知澈晃了晃。
"像不像企鹅?"
沈知澈看了一眼:"像。"
"那我就是你的企鹅。"陆烬把两只"翅膀"合拢,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就这么贴着走在下自习回公寓的路上,路灯把路面照得明亮,行道树的落叶在脚下踩出咔嚓的脆响。
那一年的秋冬过得特别快。可能是日子太安稳了,安稳到让人忘记了时间的流速。沈知澈有天翻日历的时候才发现距离陆烬上一次回国已经过去了九个月,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他独自等待的时长。时间的天平正在慢慢地、不被察觉地倾斜着,把那些沉重的分隔和漫长的等待压在了一边,把安稳的共处堆在了另一边。
十二月的某天傍晚,沈知澈从公司实习回来的时候发现公寓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看见陆烬蹲在玄关处正往鞋柜里放一双新买的家居拖鞋。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刚蹲完站起来时的那种晕乎乎的恍惚,但看见沈知澈就笑了。
"回来了?今天早。"
"嗯。"沈知澈换鞋的时候注意到鞋柜里多了一双灰色的拖鞋,跟他脚上那双深蓝的并排放着。"新买的?"
"嗯。你那双穿了两年了,底都磨薄了。我路过那家店看见这双觉得舒服,就给你也买了一双。"陆烬站起来,把拖鞋的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你试试合不合脚。"
沈知澈换上那双新拖鞋。鞋底厚实柔软,大小正合适。他在原地走了两步,陆烬蹲在旁边仰头看着他的脚,表情像在验收一件作品。
"合脚吗?"
"合。你怎么知道我码数?"
陆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理所当然地说:"你穿的每双鞋我都看过。你脚多大我还能不知道?"
沈知澈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灰色的拖鞋,又看了看陆烬脚上那双同样款式的深蓝色拖鞋。两双鞋并排摆在玄关的地垫上,大小一样,颜色一深一浅。
"以后换鞋的时候就是我们的脚丫子排排坐。"陆烬凑过来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鞋尖,"你好呀。"
沈知澈看着他用脚尖碰自己鞋尖的样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好。"
那两双拖鞋在玄关的地垫上并排放了很久。每次回家换鞋的时候沈知澈都会低头看一眼它们——一双灰一双蓝,鞋头朝着屋内的方向,像两条并排的船靠在同一个码头上。他有时候会想起很多年前陆烬寄来的信里写的那句话:"我们的距离会缩短的。"那时候他隔着时差读那句话,像在读一个遥远的海市蜃楼。而此刻那双并排的拖鞋告诉他,那个距离已经缩到了可以度量在鞋码大小的范围里。
跨年夜那天两个人没有出门。陆烬在厨房做了一桌子菜,沈知澈开了一瓶红酒,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窗外是远处传来的零星烟花声和邻居家隐约的喧闹。陆烬举起酒杯碰了碰沈知澈的杯沿,玻璃碰撞的声响清脆而短促。
"知澈,跨年了。"
"嗯。"
"今年有什么想说的?"
沈知澈想了想,看着酒杯里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今年很好。"
陆烬笑了一下:"就这?"
"明年也会很好。"沈知澈补充道。
陆烬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沈知澈的眼睛,酒杯边缘的灯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一点细碎的金色。他放下杯子,绕过桌子走到沈知澈面前,弯下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在沈知澈仰头看他的视线里笑了。
"明年会更好。"
窗户外面零点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远处有人放起了烟花,砰砰的响声此起彼伏,把新年的第一分钟炸成满天流光。沈知澈坐在餐桌旁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陆烬,窗外的烟花光在他的轮廓上明明灭灭地交替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光不停地照亮的植物。
沈知澈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陆烬顺着他的力道弯下腰,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烟花的光从窗外涌进来又退出去,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不断变幻的色彩。
"陆烬。"
"嗯?"
沈知澈的声音在烟花声的间隙里很轻很清晰:"我们会一直这样。"
陆烬闭着眼睛笑了一下,睫毛在他的眉骨上轻轻扫过。"一直这样。"
新年的第一个夜晚在烟花声和彼此的气息里安静地流动着。沈知澈感觉到陆烬的手搭在他的后颈上,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跟六年前第一次握住那只手时一样温热。窗外烟花还在不断地亮起来又暗下去,把两个人的轮廓照进一幅又一幅短促的剪影里。
沈知澈闭上眼睛,让那些光在眼睑后面明明灭灭地闪过。他想,这条路走到这里,已经不需要再用"还要多久"来丈量了。因为脚下的每一步都是路本身,身边的每一刻都是答案。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等着下一盏灯把他和旁边的人一起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