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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下下签 “罗仙尊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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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姝望着那块刻满自己的牌匾,将上边儿内容一字一句读了个遍……
“你是打算把上面的内容背下来?”白薝粗略阅读一遍,牌匾上尽刻儒门学说,与她一个修魔的八字不相干。
江亦姝用了曾经常反怼凌霄的话回复她——
“干卿底事。”
白薝被呛了一口,也不同她计较,提醒道:“再不下山,天黑了,‘冰溜子’关门了。”
江亦姝漫不经心道:“我没说要吃那个。”
“那你想吃什么?”
“龙肉。”
“……”
这世间从何而来纯种精品龙肉?倒是近海一带有一种蛟龙,属龙族分支,似蛇而生四足。
蛟龙亦可修行而化为人形,属实珍稀……
江亦姝说想吃龙肉的意思,转变为“人话”便是:什么都不想吃。
“那还不下山,看看集市上有没有龙肉卖。”白薝顺着她的话展开,不知何时,她的语言行为也随对方变得稚气……
江亦姝瞥她一眼,“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白薝故作震惊,“原来你说的是人话……”
江亦姝:“……”蚩庸。
江亦姝在后门下停留良久的缘由,只因牌匾上的描述与她此生的情况对上十有八九……默念完之后,心中惆怅不减,反倒增添更甚,她不打算在此地多久,转身下山……
她做事从不通知任何人,江亦姝已然走远,白薝才察觉自己身侧空落落的,即刻追逐。
她追到江亦姝的脚后跟,质问道:“你离开之时能不能说一声?”
江亦姝握着手心一把“上上签”,自然回话:“你有眼疾?”
与江亦姝相处时间久了,白薝亦摸索到那人说话的门道,总之永远不会正经回答,次次都是反问,顺带满腔的人生攻击。
……
自万悲寺后门下山步行近百步,晚日照城郭,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杂树少,道边种植松树,生长在石缝中,都呈平顶状。
迎面而来一位方丈,拦住了奔走如飞的江亦姝……
“稍等,这位女施主。”方丈身披袈裟,手持金刚铃杵,身后还跟着一名小弟子。
江亦姝本就愀然不乐,又被不知名的老和尚挡住去路,玉惨花愁……
“何事?”白薝率先开口询问。
方丈道:“我见这位女施主愁眉锁眼,手里又握着万悲寺……如此多根签,是否因抽签导致?”
提到抽签的事,江亦姝便来气,她冷眼盯着方丈:“不然呢。”
方丈:“原来如此……施主非但愁容满面,戾气还重,实乃忧心如焚呐……”
江亦姝听着和尚的话想杀人……可惜她功力尽废,只能饶他一条命苟延残喘了……也说不清真正苟延残喘之人是谁。
白薝心道情况不妙,挡在了江亦姝身前,“却有此况,不知您可有办法解决?”
方丈缓缓道来:“这世上许多人想在寺庙里抽签,保平安、财富、情感。然而抽到的签不能完全决定人的命数,这只是一个机遇,有人抽到上上签,即使遇到难事也相信自己一定会度过,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而运气不好的人抽到下下签,心里不如意,便偏要反着来,度过难关……这何尝又不是‘上上上签’呢?”
方丈轻叹一声,“求签一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啊。”
……
江亦姝不相信改变命运一事,至少她如今照故信道……
夫道者,顺自然而不敢逆,因势而不敢改。
上天已予她安排好了命数,及笈之年,在青鸣山“行云之粥”,她被罗诗婴一眼相中收为首徒;不日后“行云之剑”,逢聻魂,千缘道一吻定情;红昭门宋之韫到访,心生醋意;似风山孤身摘“山羊蹄”被救,染上魔气……
玉妃洞洗髓与罗诗婴搓粉团朱,贪欢一响;十三里栀子林云恨雨愁,再无祀霜。
她们之间从一开始便牵了一根绵长而朽坏的金线,若重来一次,除非罗诗婴未赴四年前仙云灵台的“行云之粥”,否则一切重演……
而如今站在自己身侧的白薝,仅仅为江亦姝的臆想,强加身份在其身上。
……
“所以抽到的签如何,都无法决定自身命运。”白薝听完方丈的话,颇有感悟。
方丈颔首,露出浅浅笑意,“施主所言不错,‘上上签’,‘下下签’,都是靠自己去经历,签上的内容,会给人形成潜意识,不把签看得太重,是能篡改的。”
白薝用手拨了一下江亦姝握住签的指节,“听到没?别看得太重。”
江亦姝轻哼一声,“我何时看得重了?从来不在意……”
“你确定吗?”
“我看‘下’字不顺眼,行吗。”
“……”
白薝被口是心非的人逗笑了,她回应方丈:“多谢大师指点。”
方丈:“不谢……你抽签了吗?”
白薝摇头。
方丈:“抽签虽不能完全使人信服,老衲还是祝施主抽到‘上上签’。”
彼时,他身后沉默寡言的小弟子仔细瞅着江亦姝手心,道出真言:
“师父,好像今日寺里的人都抽不到上上签了……”
众人皆笑,唯独江亦姝,无地自容……
她瞬间将手里的一把签塞入白薝怀里,管她接没接住……转身回返万悲寺。
白薝在身后喊她:“你要回去?”
江亦姝倒反天罡:“陪你回去还签呐……”
“……”
一把“上上签”齐齐下落至求签筒中,发发“咚咚”响声……
江亦姝嘴上说着“不想进食”,可耐不过胃里空旷的响。白薝与方丈诀别之际,后者告诉她:
“若二位想求点福气,可出门右转,步行二十步,穿过小巷,乃古蟾宫。”
他身后的小弟子附和道:“正是!来万悲寺的人一定会去那里,抛个铜板在缸里,可保年年如意!”
江亦姝心里哼哧一声,认真道:“那你们会去捡缸里的铜板用吗?”
方丈没有正面回答:“会定时清理,捐给山脚下的贫困人户。”
小弟子:“对啊,铜板多了,灵水就溢出来,届时不灵验了!”
魔界还有贫困人家?怕不是为了清闲而隐居的达官显贵……
……
方丈二人走后,白薝对江亦姝道:“去瞧瞧吗?来都来了。”
江亦姝手负身后,傲慢道:“你要带我去捡铜板吗。”
白薝:“你把别人许的愿望捡了,你帮他们如愿吗?”
“我一不是观世音,二不是财神爷,三不是月老……”江亦姝回过身等了她一步,“我如何帮他们如愿?”
白薝忽的抬起手用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自顾自道:“所以啊……别做亏心事……”
这下江亦姝落在她身后,她摸了摸自己温凉的鼻尖,气愤哀怨:“……又往我脸上擦脏东西!”
说罢,她还气愤地在地上跺了一下脚……
……
白薝偏头想说话,身后人不在了……
“江亦姝?”
她张望片刻……江亦姝往反方向去了。白薝疾步追上,拽住她的手——
“你走反了……”
“我不去了!”江亦姝甩开她,可袖子被人捏得死死的……
“这也不是出去的路阿……”白薝顺着江亦姝的袖口,不经意间握住她的手腕。
这次江亦姝反应没那般激烈,而是拧眉脾视她,话语没理,但语气毫不示弱,“……那你还不快带路。”
“我的错……”
谈话之际,江亦姝全然未发现自己手腕上多了两道温度与力度,她心里别扭,只得用指怨来演示心猿意马……
“当然是你的错,难不成是我的错……”
白薝揶揄道:“我说一句你要说十句。”
而这一句貌似点燃了江亦姝心中炸药的导火线,她立马接话:
“你说一句我要用十句来回馈,你赚着了!再说我有说十句吗?数数都数不清,要不你重新轮回做人罢!”
在她骂街时,白薝的手从江亦姝手腕慢慢下滑,握住了掌心,她摩挲着,感受到对方半个时辰前紧握一把“上上签”所留下的印子……
“好了……我的错,”白薝转变话题,“你不觉得‘古蟾宫’此名,很耳熟么?”
……
江亦姝默然,她的手掌与白薝肌肤相贴,她不觉得“古蟾宫”耳熟,但她觉得手上触感很熟悉……
四年前青鸣山,罗诗婴亦是这般,提前带她离开仙云灵台,轻轻握着她的手,带她回了芊雪殿。
对方的掌纹,已深深刻入肌肉记忆。罗诗婴指节很长,手如柔荑,玉洁冰清……在栀子林时,江亦姝不再等师尊来牵着她,而是主动牵起对方。
不满于浅浅握住,还要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仿佛两人生来即为对方打造,天生一对。
……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白薝晃了晃她的手。
江亦姝还在温情阶段,前者一发出动静,她便惊醒了……她回握住白薝,大力扯到自己眼下,还利用另一只手把手中“玩物”展开,严谨勘查细纹……
“……我手上有刺?”
不等“查验”之人答复,白薝的手被愤然甩开……又要追随江亦姝的脚跟了。
……
她在江亦姝身后喋喋不休……
“你当真不觉得‘古蟾宫’很耳熟……你忘了伶舟荔菲给你讲的小故事了吗?”
江亦姝阴晴不定,腔调生硬:“他给我讲的小故事多了去了,你说哪一个?”
“你不猜猜古蟾宫同谁有关?”
“不是罗诗婴的话,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是谁的话,说不定你会感兴趣的……”
白薝反复置出悬疑,江亦姝随口问“谁”,可下一秒,她的身形一颠,顿在原地,脑后传来白薝的应答——
“藤栩殿主人。”
江亦姝错愕,与白薝并肩而立,惊诧问道:“凌霄?!可他故事的主发地不在万悲寺啊……”
白薝引导她:“你仔细想想,他与他大徒弟最后见的一面,是在哪里?”
“伶舟荔菲当初与我说什么……”江亦姝回想,面部愈发扭曲,“什么‘蟾蜍’……”
“蟾蜍?你听错了罢……”白薝哑然失笑。
江亦姝坚持道:“不,我印象很清晰,因为‘蟾蜍’两个字太有记忆点了。”
白薝:“那就是他说错了……你知道‘古蟾’的‘蟾’,是哪个‘蟾’吗?”
“……”江亦姝恍然大悟,“蟾蜍。”
白薝不置可否,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提步向前走。
……
到达古蟾宫下,牌匾上果不其然是“蟾”字……江亦姝正筹备进入,被一位年轻方丈打搅了——
“两位施主,进去时小心行事呀……”
江亦姝脱口而出:“里面埋炸药了?”
白薝:“……”拦不住江亦姝的口直心快,也不明白她今日为何就跟炸药过不去。
年轻方丈:“非也。里面有个男子,待了一天一夜了,一刻也未曾离开……而且,看上去疯疯癫癫的,不是哭就是笑,很多来古蟾宫祈愿的人,都不敢靠近他,他手上还有剑……但他没伤人,寺里自然不能将他赶出去。”
江亦姝了然,朝白薝道:“他想趁大家不在,偷缸里的铜板。”
“……”白薝白她一眼,“只有你才会有这么失德的想法。”
“你别不信……”
方丈只是对她们做个提醒,至于进不进去,寺庙公开场合,不容拒绝任何人的出入。
两人不听劝地跨过门槛,看清了跪着的背影,同时怔住了……
“公玉卿?!”
江亦姝疾驰而去,差些刹不住脚……无疑未尝留心,方才白薝与其不约而同的愣怔……
公玉卿早已听见宫外动静,他不可思议来人居然是江亦姝。
“江师妹……”他迟缓挪过身子,面如冠玉的脸上狼狈不堪,顾盼生辉的眸子稍染腥红……
江亦姝从未见过他此等狼狈不堪模样,如丧家之犬沉浸泥淖,她急忙上前,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最终她选择蹲在他身旁,开口第一句即为:“凌霄呢?”
听到意料的名字,公玉卿反应比江亦姝想象中更平静,他道:“在魔宫。”
“他怎会放你一人出来,还对你不管不顾……”江亦姝迷惑不解,试探性问,“你知道吗,外面的和尚把你当疯子……”
公玉卿:“他有事,我自己要出来的……我没疯。”
江亦姝拍了一下他的肩,几乎没用力,后者却歪倒一瞬……
“那和尚说你在此地跪了一天一夜,又哭又笑的,比起你以前,简直疯得不能再疯!”
江亦姝还憋了一句——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丧夫了。
公玉卿掀开腿上衣袍,“没有跪,我是坐着的。也没有一天一夜,我是今日清晨才来的。”
江亦姝:“那又哭又笑怎么解释?”
公玉卿:“只笑了一下……”
江亦姝:“其余时间都在哭?”
“……”公玉卿寂然,江亦姝便当他无话可辩了。
……
江亦姝不再纠结公玉卿是哭是笑了,或许是抛了硬币之后没如意罢……
“凌霄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公玉卿说正事时有条不紊:“半年前我上洙艿山,谢濗自尽,行云宗众长老猜测是魔界之人所为,不想虚张声势,打草惊蛇,决定秘密行动。”
“所以先找伶舟荔菲一叙?”江亦姝挑眉。
公玉卿颔首。
古蟾宫内一方珐琅大缸,缸身如青铜铸就般沉穆,却因珐琅工艺而笼着一层月华似的光。
天青釉底温润,釉色匀净,沿口以鎏金珐琅掐出回纹,金线细若发丝,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芒……
缸内水泛绿,缸底堆满铜板,许是铜绿所染。
白薝垂望一息,一枚崭新未发绿的铜板叠在最上方。她很快明白这是谁扔的,站在远处,不靠近在里处交谈的两人。
……
江亦姝不了解魔界的政况,继续说:“秘密行动,行云宗来的人很少罢。”
公玉卿:“就我和师尊。”
江亦姝:“就你俩?”
两个人来,能调查出什么?听完凌霄诸多八卦,江亦姝给他安下了“不靠谱”的头衔……外加一个“痴情种”。
公玉卿否认,露出无害表情,“罗仙尊在魔界。”
“……那你不早说!!!”
害她在这破地方耽搁这么久!
江亦姝直直跳了起来,转身想回魔宫,她飞奔两步,犹豫半秒钟,回眸望向公玉卿,“你走不走?”
公玉卿:“走。”
他腿跪坐在蒲团上近十个时辰,有些许麻木,站起身锤了二十来下双腿,稍缓过后,留神到远处戴着白纱幂篱的女子……
“她是谁?”
公玉卿不点名,江亦姝险些把白薝忘得一干二净,她满不在意:
“哦,伶舟荔菲的狗腿。”
“……”
平日里不容怠慢立即回怼江亦姝的人此时却缄口不言,恍如丢了魂魄,泥塑木雕无异。
不知香积寺,翠华想像空山里,玉殿虚无,灵庙肃神心。
……
——魔宫。
正撑颚伏在玉案上正念的罗诗婴悄然睁眼,睨向执白棋的凌霄,淡淡开口:
“喭喭,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凌霄没给她一个眼神,“啧”了一声,“没注意到这点上还有枚黑棋,又被你吃掉一子……”
伶舟荔菲畅然,“你棋艺不精,要不要拜我为师?”
半年之前,凌霄才知晓伶舟荔菲并非喑人,后者也清楚自己在栀子林中为带走江亦姝而暴露,索性不装了……
今日分明是在大殿上商议正事,但他棋瘾犯了,硬要拉着凌霄来一局……
罗诗婴没这兴致,伏案假寐。
“让本座拜师?”凌霄不屑,“本座不需要师父。”
伶舟荔菲:“你棋艺没我好,拜个师又如何?我不收取你薪储之费。”
凌霄:“是你太闲了,没日没夜地专研围棋罢!这局算你走运,况且你走黑棋,先发制人……”
“你就走过这一局白棋,还是你主动要换的……看来我运气太好了,都走运十八局了……”伶舟荔菲讪笑,又念:
“唉……十九条平路,言平又嶮巇,人心无算处,国手有输时……”
持续挑衅凌霄后,他特地问:
“请问凌仙尊平日都做些什么,教小卿练剑吗?”
“……”凌霄夹着的白棋掉落,眼色一沉,扭头凝视正念再一次完成的罗诗婴……
“他多久没回来了?”
罗诗婴打了个哈欠,“约莫……十个时辰。”
“……”
凌霄猛然间掀了棋盘,黑白棋子掉落,与地面碰撞,响声清脆……
“我的奇楠沉香棋子!”伶舟荔菲慌忙趴在地上捡棋,幸好棋盘单单被掀歪,没坠在地上,不然凌霄那样鲁莽,定会摔裂。
受牵连的总是他!
……
罗诗婴慢条斯理喝茶,适才凌霄掀棋,杯中茶水震出大半……
“你猜他现在和谁待在一起?”
今日公玉卿央求凌霄放他出宫,想去魔界著名的万悲寺转一圈,凌霄唯一一次放任他落单,便一去不回了……
让他这个师尊如何不急?得亏伶舟荔菲下棋时提到公玉卿……
凌霄默默给自己找了个记性差的由头,问罗诗婴:“和谁?”
罗诗婴笑而不答,只留给凌霄一个“自己品味”的眼神……
凌霄:“他们多久回来?”
罗诗婴拾起脚边一枚黑子,搁在玉案上。此时伶舟荔菲捧了几十颗黑白混沌椭圆棋子,稳稳在案上散开,再用极为埋怨的眼神瞪着凌霄……
凌霄不在意他如何瞪他,只关注到罗诗婴的话:“快了……”
“你不能快点把他们带回来吗?”他不禁催促。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罗诗婴睥了他一眼。
“……”
小槛明高雪,幽人斗智棋。
伶舟荔菲不厌其烦地按照方才未结束的棋局,一颗一颗棋子摆好,瞅了一眼凌霄,将目标转向罗诗婴——
“罗姑娘,我们接着下?”
罗诗婴不紧不慢道:“我不给旁人善后。”
……
不到半柱香,凌霄又询问罗诗婴:
“他到哪里了?”
罗诗婴耐不住乏味,垂目打量残留的棋局,却始终不动手,仿佛说过的话不可改变,否则就会打自己的脸……
“你来把这一局下完,他便回来了。”
凌霄杵在大殿外张望,他无法控制公玉卿归来的速度,心急火燎亦无济于事……
不若找点事做,分散注意……
伶舟荔菲抿唇,“事先说好,你不许再发脾气了……”
他已然凌霄已然有了后怕,不经意间想到之前让江亦姝喝药时,对方一股脑摔他琥珀盅的情景……两人当真非属直系师徒吗?
伶舟荔菲小心翼翼思虑棋子之间的间距,窥视着向着棋盘中腹部进发。
根据情况忌讳靠近强敌……棋子多却没有战略配合,就如群羊相聚,无力自保。
首尾相顾用以自保,就会化战局不利为有利。抢先下手为强,己方得实地,对方得厚势;实地亏空……中和之道。
……
胜败之转变,如说话轻易,似不欺命出鞘般迅速。
玉案上残留半局,竟让凌霄占了优势,三枚白子围攻一黑子,伶舟荔菲却在尽力保它……
凌霄挖苦道:“还不舍得丢弃孤子?”
伶舟荔菲深思熟虑后,给自己找了个托词——棋子位置摆错了,才使凌霄有机可趁……
他摸着自己下巴上的青茬,别有深意道:“跟你学的,舍不得阿……”
“……”
罗诗婴见缝插针:“大堤溃决而不堵塞,洪水泛滥就越深入。”
是在点醒伶舟荔菲,堤溃蚁孔,东冲西决。
……
凌霄瞄了她一眼,“别提醒他。”
伶舟荔菲不乐意了,开始叫板:“嘿,提醒我怎么了,连罗姑娘都望眼欲穿你耍了诈!”
“让我赢一局又如何?”凌霄诘问。
罗诗婴:“以后唤我芊雪便是。”
叫“罗姑娘”显得过分生疏,反正她与伶舟荔菲“沆瀣一气”串谋已久……
“芊雪,你说他是不是犯规了?”伶舟荔菲指着棋盘上围攻的白子,很顺口地喊罗诗婴的旧名。
罗诗婴不当墙头草,独成一派,公正点评:
“虽然你当下已经脱离危险的关口,却像是自己挖坑往里跳……简而言之,舍不得小的,反而多损。”
“……”
情势紧迫再加上逼近天元,伶舟荔菲该弃的都弃了……仍损失惨重。
……
占尽对方中间的棋格,敌人就如鼠入袋。收取死去的卒子,当能吃掉对方的棋子却不下手,反而会遭受其祸害。
全身心投入棋局之中,凌霄无暇忧虑在外十个时辰未归的徒弟,专研下一步该如何走……
照此局面,伶舟荔菲势必要输,他欲出奇制胜……
起初是给罗诗婴抛出忸怩眼神,目语心计……奈何罗诗婴又开始假寐,不接收他的暗示……
“……凌仙尊,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他仿造罗诗婴的语言,分散凌霄注意力。
凌霄慢腾腾落下一子,“没忘,不急。”
“……”
敌我白黑纷乱,相互制约乱如藤葛。杂乱交错,又相互超越。
伶舟荔菲复盘琢磨,揣测应是自己防守不坚固,贪得地盘而深入对方势力范围……
大意了。
凶猛相救,先后都会覆没。己方局势上下杂沓紊乱,周围四面隔闭不通。包围很少能够冲散,面对形势让人伤心哽咽。
自陷死地,诡谲狡诈变化多端。引诱敌人先行,往往就在己方势力范围之内。
损失棋子给敌人做诱饵,遗失三子而得到的却比失去的要多得多。缓追宽逼,两边相互配合紧密,追杀逃兵要留有余地,两边棋子要轻灵并能相互连结。前后蔓延连成一片,如火难以扑灭。
……
“再来一局!”伶舟荔菲拍案呼道……
凌霄不搭理他。
“这局你执黑!”
伶舟荔菲径自将黑白棋子倒回棋奁中,张罗着报仇雪耻……
凌霄背过了身。
伶舟荔菲:“……”
“还有多久?”凌霄终于说话,不过对象是烹茶的罗诗婴……
罗诗婴用圆竹扇扇了扇火苗,岩谷朱袍茶香飘逸。
她瞅了瞅壶里沸腾的茶,对凌霄道:“不到半刻钟。”
后者目色一沉,“我问的不是茶。”
“都一样。”
“……”
这番对话给了伶舟荔菲重振旗鼓的冀望,他恳恳劝道:
“再来一局嘛……说不定下着下着你想念的人就回来了呢?”
凌霄顿了好几秒,才徐徐转身正对棋盘,“……没想念他。”
他轻声细语,依旧让大殿内两人听见,伶舟荔菲咧嘴,“行……是我想念……”
……
凭借两边棋子轻灵伸展分布,左右蔓延,凌霄获得实地和外势比全歼逃兵多得多。对方要侵入或浅削都不起作用……
被迫行走恭敬而局促不安,伶舟荔菲对于自己丢失的是惆怅不已。留心棋局生变,拾掇棋子要快。
深念远虑兮胜乃可必。
……
输赢已成定局,伶舟荔菲还不死心,凌霄本想让对方全军覆没,毫无生机,远处却传来一道颤巍巍的声线,将他思路打断——
“师尊……”
公玉卿在路上,将自己脸上的泪痕收拾洁净,尚未流出的珠泪悉数憋回去……
可当两人相视那一瞬,公玉卿含情凝睇,玉容寂寞,梨花一枝春带雨。
而在他染上纤尘的锦衣后,露出一角淡紫……
江亦姝施施从他身后现身,与公玉卿净润的玉容一对比,谁更惨淡,一眼瞧出。
她泪珠盈睫,怔怔望着茶炉边坐着那人,眸中再无其他……
“……诗婴。”
她急迫想上前,却又不敢靠近,不知该以何种身份……只得眼巴巴望着公玉卿同脚同手地迈步至凌霄身边……
罗诗婴听见久违的昵称,并未可以藏匿,避开对方丝毫不含蓄的眼神,反而正视江亦姝,甚至朝她若无其事点头……
她这个动作做完,江亦姝便再也忍不住了,直冲到茶炉前——
“你是来接我的吗?我好想你,每天都特别想,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她眉颦秋波水溜,面颊滞下千万点啼痕,似桃花带雨胭脂透……
而罗诗婴神情木然,不打算回话……
江亦姝此刻与她的间距不过是一盏火炉,她心慌意乱,只想快些抱住罗诗婴,让她再也无法自己……
跨不出去,却被一道强劲力量拉回——
“刚烧开的!别烫伤了!”
伶舟荔菲被她赴汤蹈火,不畏生死的精神震撼到了……
情人在眼前,路都不看了,全留在罗诗婴身上!
江亦姝想挣脱,脚尖刚提出一步,对岸之人便后退一小步。
此刻痛心疾首四字深刻注如她的骨髓,她永远不会忘记这种感觉有多疼痛……明明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她却无法靠近,对方还避她如蛇蝎……
“你别往后退……”
“别靠近。”
异口同声。
伶舟荔菲向来是多管闲事的那位,他对江亦姝缓缓道来:“今日芊雪来,是要……”
“你喊她什么?”江亦姝猩红双眼转移了目标,打断了伶舟荔菲的叙述。
“……”伶舟荔菲无语凝噎,他实在忍受不了一群人将他当做“调.情”的工具了……
“是我让他喊的。”罗诗婴出声解围。
……这让江亦姝的心又凉了几分……她喜欢在群众面前唤心上人的特殊亲昵称呼,显得自己才是被照顾被宠爱的唯一一位;相反,只有她和罗诗婴待在一起,总想喊她的全名……至少如今是这样。
可越来越多的人都可以喊罗诗婴的亲昵称呼了,她十二分不满……
但她脸不满的资格都缺失了。
……
伶舟荔菲接着说:“他们来商议红昭门被灭一事,因为仙界出现了‘渡魂术’,与魔界扯上联系,这才来与我筹划对策。”
江亦姝望着罗诗婴,不移半寸目光,作势要将对方一双杏眼望穿,一层一层剥开参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在两人打照面的第一瞬间,她内心是窃喜的,庆贺自己还能见到罗诗婴。
可转念一想,这么多天来,她自以为“易容的罗诗婴”白薝,原来真是一名普通魔修……
江亦姝的臆想破碎了……
望穿她盈盈秋水,蹙损她淡淡春山。
……
“你今晚……住在这里吗?”江亦姝有气无力地问罗诗婴。
她并不抱太大希望,只是想同对方多说几句话罢了……
谁知又被伶舟荔菲抢答——
“你这不问的废话?我魔宫这么广阔,岂有让行云宗的人出去住客栈的道理……”
江亦姝仰头把眼眶的泪憋回去,她深深呼吸两次,半转身朝多话的伶舟荔菲愤慨吼道:
“你能不能本分地、安静地当个哑巴!!!”
她双目赤红,凶神恶煞形容足矣……
伶舟荔菲被她这一吼吼懵了,他全然没料到江亦姝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不止是他,一座皆惊。
大殿内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公玉卿更是不敢出气……他低下头,肩上突如其来一道温热……
凌霄的手臂抵上他的,公玉卿微微侧身躲开了,剩凌霄一人丧脸……
……
静默之后,伶舟荔菲嘟着嘴,“……你也太没有礼貌了。”
吐槽完还向罗诗婴抛去冤屈眼势,宛若在怪罪她没有教好江亦姝似的。
他绕过江亦姝,蹲在茶炉边,茶叶早已色泽加深到极点……
偌大的殿堂上,所有人都等着伶舟荔菲给大家斟茶,只有江亦姝始终伫立在原地,眸光在罗诗婴全身上下流转,灼烧得慌……
“嚯……刚刚什么动静?吼那么大声……”凤婹不合时宜地入了殿,伶舟荔菲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他苦色捂脸……在下属面前,伶舟荔菲又要装哑巴了……倒是如了江亦姝的愿。
死对头乍到,凌霄如何不防?一点就燃。
“走地鸡,你来做什么?”
凤婹怒视他:“嚯!白泥鳅,这里是魔宫,我身为尊上的将领,就连尊上的寝卧也是想去便去!用得着你管?……有这时间管我,你还不如关心关心你受伤易碎的小徒弟!”
伶舟荔菲:……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提及公玉卿,凌霄赫然,“你碰他了?!”
“嚯!别乱污蔑人!不然我把你剁成泥,变成‘白泥球’!”
凌霄:“来啊!!!”
晚间大战一触即发,不欺命又在刹那间钻进了凌霄手里。
公玉卿委实怀疑他从未与不欺命结成过主仆契……
一道金光荡过,凤婹踉跄后退,撞上门上;而凌霄同伶舟荔菲站在一条线上,没被波及到。
“嚯……尊上?你怎么帮他啊……”凤婹扶着腰,也没再叫嚣着腰讨伐“白泥鳅”……
他明白尊上是让他住手,不许在殿内斗殴。
在场唯一一位凡人,江亦姝。金光荡过之际,她一个病骨支离的人怎可抵挡得住?
彼时一道蓝色光界将她包住,蓝金相撞,她毫发无伤……
……若非宫殿地板油光锃亮,光洁如新,万千灰尘扬起,江亦姝即满面扑灰。
喜从天降!
江亦姝心花怒放将罗诗婴盯着更紧……是诗婴出手保护了她。
诗婴还是爱她的,只是藏于内心,不敢道出罢了。
毕竟诗婴乃修真界第一剑修,又是第一位达到“无心”境界的仙尊,定然顾虑重重,不方便表达情意……
……
江亦姝在脑中虚构半天,最后罗诗婴云淡风轻地朝伶舟荔菲说:
“不要伤及无辜。”
伶舟荔菲黠笑,捏一道法力,茶水被引出,在地上凝成字——
“我就知道你会帮她挡!”
罗诗婴:“……”此人被江亦姝收买了。
……
凌霄把公玉卿护在身后,他黯然阴鸷,根据凤婹所言,联想到公玉卿今日的失常,揣度必是凤婹卑鄙小人蜚短流长,蛊惑了他……
公玉卿不愿再保持一言不发,他在暗处伸出食指,轻柔地戳了一下凌霄的手心,
“师尊,他没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