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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不欺命 藤栩殿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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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抱着他的身形一顿,随即低眸看着公玉卿的一双凤眸,那双眼神中似乎暗淡却又隐约泛着烁光。
本以为自己师尊会如往常一般,冷眼离去,公玉卿已然做好了被推开的心理准备,可不知为何,今日凌霄似乎是良心发现一般,犹豫道:
“别闹了,阿……”那二字他属实道不出口。
“什么?”公玉卿眸光闪烁更亮,想趁起身子,可浑身无力,又瞬间倒了下去……
这次他后背与凌霄的胸膛贴得更加严丝合缝。
好暖……他心道。
凌霄心中忍了又忍,又想到公玉卿是因为他才在雪地自罚跪上几个时辰,这才得了风寒,本该无情的心此刻却又淡了下来,他咬咬牙,以小到非修炼之人听不见的气音,轻唤一声:
“阿卿……”
这一声“阿卿”,不仅将公玉卿的心绪拉回,亦让他自身心头一颤……
许久未听此名,看来今夜又会回想到前尘往事了。
无妨,公玉卿高兴便好……
……
公玉卿心中本早已做好了被凌霄冷眼一瞥,随即漠然松手离去的准备,怎不料那人竟会心生怜悯,与往常的行为大相径庭。
竟然真的随了他的愿。许是这次凌霄瞧他因自己受罚于冰天雪地之中,相信他不会对自己心生不该有的心思,这才成全他一次,唤他一声“阿卿”罢了……
公玉卿靠在凌霄怀中痴痴地想。也原本无比欢喜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凌霄不知自己这多愁善感的小徒弟此时又在遐想些莫名堂的内容,只不过当他察觉到怀中的人情绪不对时,想询问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思考片刻,最终还是问了两天前便该问的那句话——
“为何要凌.虐自己?”难不成,他这徒弟有这方面的倾向不成?
公玉卿没有即刻回答该问,只是轻叹一口气,缓缓道:“我并非凌.虐自己,只是自罚于雪地,换师尊的放心。”
“我放什么心?你这样子,才让人不放心。”凌霄反问他,随后脑中回想起公玉卿让人心寒意冷的那句话来……
——“我对师尊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他的眸子逐渐冷下来,本身一头鹤发,连纤长的睫毛也是雪色,此刻眉间那点朱砂更似霜雪中绽开的一瓣红梅,恰如寒冰般难以触碰的一滴殷红的血液。
他的心亦是如此。
冷淡的血管却点缀着几丝凉薄温情,叫公玉卿捉摸不透。
公玉卿再次失了言语,他徐徐阖上双眸,回忆起与凌霄初见的那一面……
早春暮春,酒暖花深。天淡天青,宿雨沾襟。
正是行云宗举行“行云之粥”的好时节,新梨渐垂。
公玉卿从小在姑苏一带,世府出生,他生来便是公玉世府的大公子,衣食无忧。可谓是从未受过什么艰难阻折,唯独是日后在凌霄殿这里,把从前没受过的苦受尽了……
可这种环境下所养成的性格自然也让他有了弱点。性子太软,却丝毫不懦弱,一直有一个救世扶贫,锄奸卫世。
府中上下对于他想要修道的志向十分支持,于是,在公玉卿五岁这年,登上仙云灵台,开启了他的拜师之路。
他先前已在江湖上听说过青鸣山藤栩殿主人凌霄的传闻,内心对其十分崇拜,想要拜入藤栩殿门下。
那年正是芊雪殿罗诗婴达到“不动心”境界的时候,上青鸣山前,有同行者见他年纪较小,却也不奇怪,毕竟修仙者,越早修炼悟性越高……
他人搭讪而言:
“这位小道友,此次来拜师,也是为了一睹绫罗宗师真容罢?”
而公玉卿每一次都极为坚决地回答:“非也,我为此只为凌霄仙尊。”
虽说藤栩殿凌霄在从前青鸣山最是有名的那位……不过也只是从前罢了。如今有罗诗婴那位,年纪轻轻就达到“残心”,仅仅三百年便入了“不动心”的境界的修道圣体。
又传闻有天人之姿,倾国倾城的佳人,谁不想一睹芳颜?……
可传闻中这位绫罗宗师不仅不收弟子,连每一届的“行云之粥”亦不在场。
可人人都在赌,赌罗诗婴会兴致盎然前去一观。
“虽说这绫罗宗师不收弟子,可我看你天资绝佳,根骨清奇,长相光风霁月,凑个热闹,说不定有奇缘呢?!”
能有什么奇缘?有奇缘的也应当是凌霄仙尊!
公玉卿心道。
在同行者以为公玉卿是因听说罗诗婴不收徒才打算拜入藤栩殿下,殊不知,对方早已“心有所属”……
他在江湖上仰慕凌霄曾经那些光荣事迹已久,而后者近日不问世事,洒脱自由为主,他心仪藤栩殿的主人,想去见他的欲念强过了任何人。
“不了,我执意拜入藤栩殿。”
后来,他如实受到了凌霄仙尊的矜怜……
……
窗外白雪间歇,一缕缕日光投射,兴许是不过几日,便可拨雪寻春。
公玉卿回想起从前那坚毅拜凌霄为师的决心,一颗滚烫的眼泪堕入,沾染胸前衣襟。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声线保持平淡……
“师尊。”他喊道。
“在。”他应答。
“师尊。”他又喊。
“在。”他再应。
公玉卿仿佛来了兴致一般,还想再唤一声,身后的人却不纵容予他这个机会了,凌霄拧了拧眉,轻啧一声,
“何事,讲。”
他正经了几分后公玉卿却不禁轻笑一声,“师尊为何总对我这般严厉……”
“严厉”?若是说“严厉”二字,凌霄的确是有的,他对幼年的公玉卿严加管教。每日指点他勤奋练剑,自公玉卿拜师的那一日起,凌霄便赐他“不欺名”。
——“师尊,我是否要给这把剑起个名字?”
公玉卿双手奉上,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讲,这剑无疑是一把巨重的玄铁剑,凌霄亦双手抬着此剑,将它覆落在公玉卿稚嫩的手掌心上,当他的手完全脱离此柄重剑时,小孩儿的脚步不慎颤巍一下,随后让自己尽量稳住身子……
“不必,它有名字,叫‘不欺名’。”
公玉卿纯真的双眼望向眼前这位仙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默念此剑名。师尊将“不欺名”赐予他,定是要他如这灵剑之名一般,不欺使命。
于是他又在前添了四字——
心系苍生,不欺使命。
凌霄垂眸注视幼时的公玉卿,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令他在心底发笑,虽不知这小孩儿又在思考什么无关紧要的废话,又或是曲解他的意思,他还是及时纠正道:
“不欺骗使命,顺其天道之意。”
他缓缓蹲下身,与公玉卿平视,眼神一如既往漠然。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似乎在告诉公玉卿:“莫要妄意揣测。”
可公玉卿却再次误解师意:你一定要不负为师所望,歼灭世间所有恶人,秉持公道,心怀天下,不欺使命!
“师尊,我一定会的!”他带着稚气的嗓音分外坚定。
凌霄:“……”会什么?为师让你不干扰命中注定之事,恐怕这小孩,脑子不大行……他无奈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内殿醉生梦死,剩公玉卿一人站在两侧是绿荫荫的刺楠竹的小道上,抱着剑遐想。
……
自从芊雪殿那位出世后,他便不想管闲尘事了,他平日喝酒品茶下棋赏竹,偶尔还会去芊雪殿前赏赏栀子花。
为何不去后山十三里栀子花林,岂不赏得痛快?罗诗婴布下结界,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非凌霄破不开那结界,是他懒得动。十三里太广了,他会迷路的。
迷路长久时,不回藤栩殿,公玉卿又会哭着找他,找到时悄悄抹干眼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一个刻苦练剑,想找师尊指导的小弟子罢了……
罗诗婴与凌霄的关系,乃无所事事之时,你一句我一句互怼,真遇上麻烦事时携手共进退。
凌霄一直以来都唤罗诗婴为“芊雪”。一是他记不住全名直接唤其殿名即可;二是他懒得记全名,老年人记忆力不行;三是他真的记不住……
他头一回见芊雪殿那位时,对方已给自己寝殿取了名字,不再是青鸣山东殿,并在仙云灵台上记录史载的案本上,用灵力篆刻下“芊雪”二字。
凌霄作为行云宗的前辈,罗诗婴的内心是十分尊敬他的,她第一次见凌霄时,是自己主动前去藤栩殿拜访,两人相见如故,互怼起来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
凌霄对这个后生好感颇深,活了一千多年,终于不再是每日枯燥乏味,后者临走前,他本意让罗诗婴带一壶千山雪茶走,遂喊道:
“芊雪。”
罗诗婴闻言一怔,转过身来,笑问:“你如何得知我旧名?”
“……”凌霄一时失语。他哪知道,他喊的不过是殿名。
“你拿旧名当殿名?真随性。”
“有何不妥?”罗诗婴用微不可察的气音轻哼一声,快步走至他身前,蔑视道:“不及你的名字随性,毕竟十个修真者便有八个叫‘凌霄’的。”
大众名的凌霄仙尊扬长而去,将准备递出的茶包藏回袖中。
……还好他不是大众脸。
“……”
原来芊雪不仅是罗诗婴的殿名,更是她少时乳名,后来在江湖上行走,便弃了此名,如此一来也方便些……
从此以后凌霄便一直唤她“芊雪”。
罗诗婴起初也提醒过他,“你不如叫我现在的名字。”一直喊乳名,怪亲密的。
“我喊的殿名,没喊你。”凌霄漫不经心。
罗诗婴瞪着他,想让他闭嘴,对方却挑衅发言,“谁让你用名字当殿名,难不成,觉得这俩字儿很好听?你若是心里不平衡,大可以喊我“藤栩”。
藤栩,百态阴晴栩栩萌侔,藤衣半卷苔衣皱。
凌霄猖狂地笑,他这还显得自身无比大度似的,一边还瞥眼看竹林中练剑的小公玉卿……
“你的又好到哪里去?”罗诗婴懒得跟他讲了,发现对面之人走神,顺着后者目光望去。
嗯,是小卿。
“你这次可要好好教导他。”她语气端正几分。
……
凌霄不语,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公玉卿在竹林下演示了一套泮水剑法,小小的身影武起重剑来却好似有惊鸿破云之势——
角弓其觩。束矢其搜。戎车孔博。徒御无斁。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式固尔犹,淮夷卒获。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葚,怀我好音。憬彼淮夷,来献其琛。
剑尖所指,风起云涌,挑兮达兮,在绿意兮。
“他是何时拿得起‘不欺命’的?”罗诗婴双眼盯着公玉卿握剑的那只手,尽管手腕颤抖着,可剑身却是极稳无比……这让他颇为震惊,公玉卿不是才刚入门一月不到?
并且还是个五岁的孩童,那把剑常人拿起可谓有千钧重,即便是修真者,亦很难做到这般行动自如的情况……
凌霄稍有得意地哼笑一声,“他来的第三天就会了。”这语气,明摆着是在与罗诗婴炫耀,他的徒儿造诣颇深。
事实上,是凌霄那三日的冷酷逼.迫练就而成。当他把“不欺命”完全托放在公玉卿的手掌心时,后者瞬间踉跄,“铛啷——”一声,剑尖直抵在石路上,他这才稳住身形……
公玉卿没想到这把剑竟如此沉重,且剑柄处还有些许磨手,而自己师尊却轻而易举地拿起放下,他心中想:师尊好生厉害!更崇拜了…….
……
这股欣慰的感受还没完,就被凌霄冷冷一瞥给吓定了神……凌霄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他一转身,发现小徒儿的炽热目光正赤.裸.裸地望着自己。
凌霄:“……跟上。”
……
最终,公玉卿一人担着重负,将“不欺命”一步一步拖回了藤栩殿前。凌霄给他安排的住所是在主殿西侧的小院中,占地还是足够宽大,仅他一名弟子住在此地。
而公玉卿的二师兄与三师姐,虽也住在同一座山峰上,不过也没有西侧离藤栩殿那么近……
踏步走至殿前白玉阶时,凌霄停住了身,提醒道:“你再这般拖下去,会将本座的白玉石拖出划痕。”
没听到回应,反倒听见一阵喘息。只见公玉卿满额淋漓汗下,弯着腰手肘撑在剑柄末端,恐怕是连半个身子的力量都放在上面了…….剑有他胸口那般高。
他缓缓抬眼,眸光泛泛如见天神般仰视凌霄,小声呢喃:“没力气了…….师尊……”
小公玉卿正在与他撒娇…….
见那人不为所动,他又轻轻使出最后的力气,把剑平放在玉阶上。
其实“不欺命”是开了灵的,正向凌霄反应他的“怨气”:
他不认识我,就这般对待本神剑么?!
公玉卿没注意他,反而在凌霄思考之际快速扑向对方的大腿,乖巧地喊:“师尊……”
“!……凌霄本能地要瞬闪,可他的本心骗不过自己……愣在原地被其抱了个满腰。
他心底有一道声音在警示自己:
“不可如此。”
几息之间,他给公玉卿制定了方案二——
“那你便多走几百步,绕过玉阶,走种刺楠竹的泥巴路。”
他漠然让公玉卿松开被剑柄磨红的双手,提步离去……
剩下公玉卿一个人,素月分辉,明河共影中,冰凉玉石上歇了两刻钟,记住凌霄离开的踪迹,后跟随其后……
翌日,公玉卿依旧是拖着沉重的“不欺命”,渴望凌霄的疼爱。
“师尊,可有什么方法,让它变轻一些。”这属实太沉,若是将来拿上战场,恐怕还未抬手便被敌人一举歼灭了罢……
他眼巴巴地望着凌霄,多希望对方能在于心不忍之下教授他一些技巧。
“如此笨拙……出去莫要尊本座为师。”凌霄神色淡泊,猜不出所想来。
年幼的公玉卿万万没想到自己师尊的这番言论,他站在原地撑着剑,不知所措。
挥癯龙袖出虎怀袖,起微石海连波动。
……
关于提剑一事,凌霄只指点过一句,“剑意淋漓漫点方圆透,形生意成。日后与剑灵融为一体,届时,剑比羽毛轻盈。”
后来公玉卿确实做到了,还成为了行云宗最优等的弟子。
可凌霄未告知他的是,任何剑都需剑主亲自炼灵,而“不欺命”早已炼成剑灵。
从那以后,公玉卿再没问过修炼偷懒的问题,孙康映雪,坚苦卓绝。
再不言其他。
……
传闻青鸣山藤栩殿凌霄不用剑,可公玉卿还是好奇,在很早之前,他便向凌霄询问了这一点:
“师尊,您将不欺命赐予我,那您用什么?”
凌霄正围炉煮茶,手上用木镊夹取栀子果干的动作不停,想必又是从芊雪那处摘来……
闻声,凌霄没瞧他,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本座的事少打听。”
让公玉卿为他穿鞋履时,怎没嫌其管得多?
此等想法断不会从公玉卿口中冒出,他唯师命是从,禁言不再叨扰。
其实行云宗不止有他的小徒弟询问佩剑一事,从前亦有其他长老客气问候,而凌霄总是毫无顾忌地怼道:
“本座的剑,自然是在尔等祖坟上插着。”
众人:“……”好生狂妄!
凌霄性格乖张,与人相处多惹人不愉快,不如说他压根儿就不想同旁人相处,再者,他在修真界还尚未有得罪不起的人物……
……
将近酉时,公玉卿倒在软榻上。浑浑噩噩又睡了一觉,看来方才所回忆的,都是在做梦么?……
他不知何时从凌霄怀中脱离的,又是何时昏睡过去,醒来时嗅见室内一股清淡檀香,相必是凌霄点上了香炉罢。
不过添了几分檀香安神,醒来后脑子比先前都清醒了不少。
殿外又在飘雪,不过是微尘般小雪,想来这是初春前的最后一场雪了……
藤栩殿膳堂之中,施笉笉正往灶台中添柴火,一边捂着鼻抱怨——
“师尊,你是不是用药剂量太多了?这也太苦了罢,我隔老远都想吐!”她简直受不了,自个儿殷勤请命为四师弟熬药,可多年以来不理闲事的师尊,今日不知受了何等刺激,竟愿亲自来煎药。
实则凌霄本欲亲自煎药,施笉笉拦在身前,“师尊——还是我来罢!”
被制止行动的人不解,瞟了她一眼,等她接下句话。
“师尊一身白衣裳,小心待会儿熏得黢黑。”
凌霄似乎是认为她言之有理,退后一步就抓药去了,等施笉笉一人先烧水添柴火。谁料他回来时,抱了满簸箕的药材……
丁公藤、半枫荷、羌活、大风艾、四块瓦、豆豉姜、透骨香、六棱菊、独活、威灵仙、草乌……
相隔百余米也能嗅见苦味。
熬制过后,药味益浓……
……
小城飘雪,伞下佳人。
江亦姝撑着罗诗婴第一回在学堂接她的那把油纸伞,漫步在十三里栀子花林中。今日不过是罗诗婴入关的头一天,她便这般急不可耐,魂牵梦绕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知晓罗诗婴是在玉妃洞闭关,虽说也在栀子林中,可离她所处之处甚远。
……一刻钟后,江亦姝的脚步停在玉妃洞前半里处。
无疑,她用了“走砂踏雪”功法而至。
油纸伞沿衔着一圈细小银铃,一步十回响,雪沫融化,将铃铛染得铮亮。
玉妃洞附近温度骤降,圈外是栀盈青山。青鸣山上栀子花一年四季昌盛如春,乃后山灵力充沛,滋润所至。下雪天,清冽冷风,使其花香更显清冷馥郁……
无数清尘雪花垂怜,化开时栀子花鲜嫩黄蕊白身上皆泛涟漪。
江亦姝站在远处一棵花树下,周围静谧,毫无波澜。她估计到罗诗婴出关前,每日都会来此观望遐想一个时辰罢……
如此,在罗诗婴出关后的第一时间,她便能将她拥入怀中……
——藤栩殿。
驱寒药足足熬了两刻钟,彼时膳堂内一股浓郁药味。尽管公玉卿在寝殿中,他依旧能探查到这十多味药材混杂的味道。
甲子徒推小雪天,刺梧犹绿槿花然。
殿外有动静?公玉卿起身前往殿门口探望,可否是凌霄归来了?
油纸伞下,青黛墨眉,鼻如翘峰,白雪沾肤,珠光潋滟。着一身玄衣,有金蚕丝镶袖。
公玉卿朝来人抿笑点头:“江师妹。”
他这时算是心情不错,不知是不是那程有安神檀香的梦境缘故……
江亦姝执伞的手微抬,露出一双女相中较为凌厉的凤眼,伞上覆雪,几滴融化坠落,顺着银铃的丝线牵引而流,她轻声开口:
“你……可用过晚膳了?”
公玉卿倒觉蹊跷,今日他们一个比一个温和,难不成……只是因为他病了?
“尚未,怎么了?”
江亦姝鲜有地对他微微一笑,道出此来目的:“与凌霄说你想吃涮羊肉,辣锅。”
公玉卿愣了一下,应道:“……好。”
敢情江亦姝是来找他蹭饭的……
待施笉笉端着汤药过来,惊喜看向公玉卿身旁:“江师妹,你又来啦!”
说来,罗诗婴闭关这件事,没几个人知晓。也就只有藤栩殿的的四位与她徒弟……连芊雪殿的守门弟子也不知。
她也不希望让其余人得知此事了,以免旁人知道自己不在,找江亦姝的不痛快,虽嘱托凌霄帮忙照看,可她深知江亦姝的性子,不是一般人能控制得下来的……
“在诗婴出关之前,我每日都会准时准点光顾藤栩殿。”
这是江亦姝今日在玉妃洞前做出的重大决定。
施笉笉将托盘递予公玉卿,闻见浓厚的苦味,他不慎簇起眉头……这是青鸣山哪位神医开的药方?一定极具效果。
“我与小师弟自然是毫无异议,就看师尊那边了。”施笉笉向来好客。
……
凌霄过了许久,并非空手而来。
他手中提着一袋红藕糖。公玉卿注意到他手上,眼睛便更加亮了。
“师尊……是给我买的红藕糖?”
凌霄声线平静,回答道:“嗯,喝完药再吃。”
“好。”
这药晾了几分钟,此时温度恰好。
公玉卿掀开瓷盖,这味道熏得江亦姝想要离开此大殿了,檀香中混杂着十几位药材之韵味。若换成任何人面对,定以为“神医”想要毒害自己……
而这碗浓得发黑的汤药,就这么被公玉卿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江亦姝&施笉笉:是个狠人……
公玉卿搁下碗,朝凌霄道:“糖。”
凌霄将手上的糖提起,晃了晃,示意他自己来拿。
公玉卿小跑前去接过凌霄手中的红藕糖,指尖轻触过凌霄的手背,遂道:“师尊手好冰,进屋暖暖。”
两根手指勾住捆桑皮纸的细麻绳,却被施笉笉一把夺了过去……
“师弟,让师姐来帮你解开!”
施笉笉将纸包搁在大腿上,开始暴力拆袋。抓了几颗,撕掉糖衣,正欲塞进公玉卿口中,有人提先一步——
凌霄两指捏着晶莹剔透的红藕糖,公玉卿低头含住糖的边缘,不设防嘴唇碰到了凌霄冰凉的指缘,装作若无其事,交接动作完成。
原来凌霄手中早就拽着一颗糖预备着……
施笉笉在另一边,偷摸斜了两人一白眼,随后开始自饱自足,又将手中抓着的几颗递给江亦姝,乐道:“江师妹,别客气。”
公玉卿衔住红藕糖,退后一步,嘴里含糊道:“谢谢师尊。”
凌霄:“嗯。”
江亦姝有些许疑惑,这师徒二人何时变得如此彬彬有礼了?
她暗中递给公玉卿一个眼神,意为:你是不是忘了说什么?
公玉卿没忘,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他低头没看凌霄的眼睛,缓缓开口:
“师尊,我想吃涮羊肉……辣锅。”
凌霄:“……”他难道不知道真正想吃的是谁么?……于是凌霄转过头,眼神落在施笉笉剥了一颗又一颗红藕糖的手上……
施笉笉察觉到前者目光,急忙解释:“……不是我阿!”觉得凌霄不相信,她还补了一句:“我天生羊肉过敏……”
说罢,她咧嘴笑了笑,似乎在掩饰什么一般。而凌霄全程安之若素,却未曾注意到悄悄往公玉卿身后挪动的江亦姝。
“师尊,就是我想馋了,不必再问其他人了。”公玉卿的话打破了这僵局。
不就是一顿涮羊肉么,藤栩殿难不成这般瘠人肥己,斤斤计较?江亦姝属实不懂,不过是往后的几百顿饭菜罢了,凌霄有必要问这么多?
……
“生病了还想吃辣锅涮羊肉?莫非是本座今日对你过于放肆,让你忘了做徒弟的本分,愈发得寸进尺。”凌霄语气严肃了几分,他不善言辞,更不会向弟子表达关切心意,只知严厉几分,徒弟便会乖乖听话了……
“没……”公玉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亦姝截胡了——
“那就菌汤鸳鸯。”
……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清汤锅底香四溢,羊肉薄片涮几下。沾上酱料送入口,美味无比乐开花。红汤翻滚雪花融,嫩肉轻涮味无穷。手执竹筷轻摆动,口品佳肴味绵长。
江亦姝的蘸料中,还添了几粒小米辣碎,混合着香醋,一口鲜羊肉下肚酸辣嫩滑。
冬末吃上这么一顿涮羊肉,出了一身薄汗,这个冬天才没有白过。
施笉笉夹了一筷子三肥七瘦的羊腰柳,裹上碗中的麻酱香油,刚咬上一口……
“羊肉过敏?”
这话正是江亦姝所说。看来胳膊肘往芊雪殿拐的施笉笉被拆台了……她热情招呼江亦姝来藤栩殿蹭饭,不曾想,江师妹竟当着凌霄的面拆她台……
她朝着江亦姝挤眉弄眼。
而后者说罢,又往菌锅中添入一小盘山药与玉米块……大殿中温度升高,仅开了两扇侧窗,公玉卿起身褪去大氅,拿到内殿去。
剩施笉笉抬头便与凌霄对视了……
“我记错了,其、其实是……牛肉。”
凌霄与江亦姝不约而同哼笑一声,凌霄不想搭理三徒弟,而江亦姝则是:
她记住了,等下次施笉笉吃牛肉时,她再拆台。
一轮鲜切羊肉吃完,又涮了一锅菌汤素菜,增添几分韵味……
半个时辰后,施笉笉不顾形象打了个饱嗝,询问江亦姝:“明日吃什么?”
她倒是大度,一点儿也不计较方才的事情。
江亦姝答:“烤牛腩。”
施笉笉:“……”
滚回她的芊雪殿去罢!
……
——芊雪殿后,玉妃洞。
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罗诗婴盘腿坐在冰面之上,是一方小泉,她用灵力将其凝结成冰。她未束发,头上一支发钗也无。墨发垂髫,落在冰面上,发尾被浸湿……周身灵力运转,而自己的一缕魂魄进入心境之中,一棵偌大的栀子花树却不似先前给江亦姝欣赏的那般,花蕾满枝,香飘万里……
“你可知人们口中所说的‘修真’,‘真’到底是何物?”
身后凭空传来一道声音,不急不缓,清越清迈,似鸣琴弦。
罗诗婴依旧阖着眼,道:“领悟剑道真髓,天人合一。”
“你也知自己所修剑道,而非无情道。”
这声音源自她的剑灵——玉为尘。
“上古有修真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修真者精气神凝聚合一,不增不减,以至于达到长生不死的境界——而这,恰恰也正是修真者心中欲.望,最普遍也是最核心的向往和追求。”
罗诗婴轻叹一口气,她此时的声音,可大不如同江亦姝说话那般温柔……
“为尘,你想同我说什么?”
玉为尘这几百年来,一直生活在玉妃洞之中,他亦有一头白雪似得白发,甚至比及凌霄更加晶莹剔透,罗诗婴当初炼出剑灵时,他便是如此模样了。
肤色蛟若秋月,仿佛他天生就与玉妃洞为一体,像只冰妖……
照水冰如鉴,扫雪玉为尘。
“芊雪,你就要突破‘无心’,可古往今来,到达‘无心’境界的都是传说中的人物,相隔近万年。要想达到‘无心’必须放下心中执念,你到了瓶颈期,若不能突破‘无心’,怕是要功力尽废,命悬一线……”
罗诗婴又如何不清楚这一点,左右来说,她前进无能,后退不得!唯一能解决困境的方法,便是此次闭关突破“无心”,剑道第一仙尊。
……
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