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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凤姿仙人·十 师尊心绪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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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地上的东西不能吃!”
施笉笉用膳后在西边小院没见着公玉卿的身影,想必对方又在藤栩殿围着凌霄转悠……不料刚瞧见藤栩殿的全貌,就瞟见侧边竹林之前的泥巴地里,她所寻觅的小师弟就在地上捡东西,貌似要递到嘴边……
她在霎那间以“走砂踏雪”轻功袭去,却在她将要触及对方肩膀的一刹那,公玉卿手中事物已送入口中。
“你在吃什么?”
施笉笉迷惑地扳过斜卧在地上的人的肩头,公玉卿两眼汪汪,泪痕满满,鼻涕风干在人中,唇珠上沾了一点,正小声啜泣着……
她晃了眼泥巴地,公玉卿身前一片尽是红藕糖,有一颗还被踩得稀碎,瞧不出原先是什么形状。
“师弟你怎么了?这些是凌霄干的?”
施笉笉问询之际,公玉卿缓缓抬起一只手,沾满了血,色泽有深有浅,手心有两道枯涸的深褐血痂,手指缝内都浸染了血。
“我的天呐……”施笉笉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只手腕翻过来,震惊的同时眼底浮现一丝愤懑,“凌霄干的?”
公玉卿嘴里嚼着糖,他用哭得焦渴的舌尖包裹,红藕糖表皮灰尘被舔入腹中……先前凌霄惩戒他时,他嘴里同样含着一颗糖,不过两三下就咬碎吞咽,没尝到清淡的荷香。如今他才细细品尝,他集满的委屈之中,那股荷香浓得有些许发苦……
“小卿你快把糖吐了!全是灰……”施笉笉催促道。
公玉卿轻微摇头,将糖块卷入颊部,“灰已经舔干净了……”
施笉笉无奈,疾首蹙眉:“他用的什么打你?”
“戒尺。”
“……”
施笉笉挨过戒尺,古夷苏木而制,结构细腻而坚韧。凌霄的那一把有一指厚度,打人不是一般疼……可她以前仅仅挨过五下罢了,三天之后手还是麻的。
公玉卿那只手皮肤都打破了,鲜血畅流,施笉笉不得不猜疑,凌霄是否走火入魔,丧心病狂了。
“他打了你多少下?”她问。
公玉卿眼尾垂下,“二十二……”
施笉笉倒吸一口凉气,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你才多大呀?你只有五岁!他打你二十二下,当真是丧尽天良、惨无人道!就因为你今日下了山?那是我带你下去的,他凭什么只罚你一人,还罚得这么重?他到底有没有把你当徒弟阿?”
还有一句施笉笉没有吼出来——真不怕遭天谴!
“师姐……”公玉卿背靠在施笉笉屈起的腿上,“你别说了……”
若施笉笉因为替公玉卿打抱不平而平添罪名,为池鱼林木,他必然难逃其咎,负罪引慝。
……
“身上可还有其他伤口?”施笉笉周详地检查他身体的各个关节。
公玉卿:“没……师尊只打了手。”
施笉笉冷笑一声,“他是怕你右手打伤了练不了剑罢?就会榨压你!”
确认小师弟其他地方无伤后,施笉笉扶他站起来,“我先把你送回西院,再给你瞿师兄传个讯,让他帮你处理伤口,我去找凌霄‘一决高下’!”
“师姐……”公玉卿面露难色,“你打不过他的,你若是去找他,师尊便会知道是你带我下山,他也罚你的!”
“你以为他不知道?”施笉笉挑起一只眉头。
公玉卿:“他问我时,我没把你供出来……”
“呵呵……”施笉笉皮笑肉不笑,“你太天真了,他那是明知故问!你不说,他打你打得更凶!”
“……原来如此。”公玉卿想,假使有下一次,他大抵也不会将同行之人供出来的。
但凌霄不会再给他下一次的机会,他亦不会背着对方偷溜下山了……
施笉笉拉着公玉卿走两步后停了下来,返回去欠身将散落一地的红藕糖挨个捡回,投入完好的棉麻袋中,再举到公玉卿的颈下,“把你嘴里那颗吐出来。”
施笉笉真心相待,帮助他许多,公玉卿也想听从她的,可惜那颗糖已然被口腔的灼热烫化,变为糖浆咽下,公玉卿欲罢不能。
“已经化了……”公玉卿声若蚊蝇,以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望着她。
施笉笉:“……”
“这袋糖我会丢掉,你别在地上捡吃的了,下次师姐给你买新的。”
……
回西边小院时,瞿景沅已在庭中候着了。
施笉笉把公玉卿推到他跟前,志气昂扬道:“师兄,你且帮小卿上药,我要去跟凌霄‘一决雌雄’!”
瞿景沅白了她一眼,将公玉卿右手牵过来,“还用决吗?明显你是‘雌’。”
“胜负未定之前,说不准呢!”
“你可悠着点儿……”瞿景沅嗤笑一声,等施笉笉大步流星地往藤栩殿去了,他才低头温声道:“师弟,把你另一只手伸出来我看看。”
公玉卿举起手后,瞿景沅笑容僵在脸上,攒眉苦脸。一摊血液凝固在掌心,依稀可辨皮肉脱离,手指根部也有红印,手背上都沾满了血……
“唉……先进去。”
瞿景沅先用煮沸的水,晾冷浸湿纱布,擦去公玉卿手背指、缝上的血迹,等痕迹清理后,观察到上面没有伤口,用用棉球蘸去烧热的发酵酒一下下轻点在手心。
发酵酒接触到伤口时,公玉卿的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他不由缩着手,喊道:“师兄,好疼……”
瞿景沅闻言后便收手了,安慰道:“这样消毒才能好得快,师兄再轻一些好吗?”
公玉卿被刺痛地鼻头又一红,他撇开脸,闭眼不去看……
热酒沾到一小道伤口后,结痂的血迹慢慢融化,流淌成血水。瞿景沅这才发现他手心一整块皮都要掉下来了,不忍心再用发酵酒去刺激,变了主意:
“那我们不用酒擦拭伤口了,就用沸水把血擦干净,再上药,不那么痛。”
公玉卿感激颔首……
这次沸水晾得温热时,瞿景沅用木镊夹取棉球,慎之又慎轻巧揩拭掌心血迹,又蘸取上回公玉卿没用完,留在床柜里的“玲珑霜”,涂抹在伤口边缘一圈,包括指根部位,再把整只手包上纱带。
“这几天别沾水,我每天来给你换两次药,很快就好了。”他嘱咐道。
“谢谢师兄。”
瞿景沅事情做完后却没着急离开,反问公玉卿:“你知道这次师尊为何打你打得这么凶吗?”
公玉卿:“我没有完成师尊给的任务,偷偷跑下山……师姐说,师尊询问时,我没把她供出来,他便更生气了……”
瞿景沅若有所思,“最重要的一点,你忘了。”
公玉卿手被纱布一圈一圈包得安如磐石,无法动弹,他的视线在白纱与包白纱的人来回切换,问道:“是什么?”
“你下山时没有带上‘不欺命’,修剑之人,剑即是他的另一条命。剑与人合为一体,才能在遇敌时发出最大威力。你身为剑道弟子,出远门却不带剑,算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了。”
公玉卿被他说得汗颜无地,他抿着唇,“我知道了,师兄,我以后不管去哪,都带着‘不欺命’。”
瞿景沅轩渠道:“这句话你该对师尊说。”
公玉卿沉下心绪,他仍铭记凌霄那句“城府之深”,不知今后该怎么面对他……
瞿景沅忽然道:“对了,你庭中那条小橙鱼很可爱,你们未到时,我赏了许久。”
公玉卿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向庭中那口缸翘望。
“但你手受伤了,伤没好之前就别去宠爱它、抚摸它了,要换水的话找我,或者你师姐。”
“……好。”
原来瞿师兄引出他的小橙鱼,是为了交待“医嘱”。
……
藤栩殿中,凌霄正在清洗檀木戒尺,密匝匝的刻字,一笔一画尽填深褐血迹……
湿润的羊毛笔刷扫过刻字,芦灰笔尖渲染为丹色。
一道身影以迅雷烈风之势闯入,施笉笉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师尊,你为何将师弟伤得那么重?他才五岁!”
凌霄眼皮微抬,瞄了义愤填膺的人一眼,寡淡道:“本座做事,何须你训诲?”
施笉笉噎喑,言辞挞伐:“……他整只左手骨头都快露出来了,他还不及你胯骨高,你怎么下得去手?!”
她的表达夸大其词,凌霄心中有数,公玉卿只是手掌心表皮脱落罢了,还没到露白骨的程度……
他薄情态度不减:“他犯了事,就该接受惩处。若不将幼时的坏毛病改过来,长大后如何做到不愧屋漏、不欺暗室?”
“他人品很好,这跟他的人品也没关系!”施笉笉振振有词,“他跟我说过,他不要我替他受罚,自己的事自己承担,他玉洁冰清,却被你打得痛楚难耐,要去捡泥地里的糖来缓解……”
“你不给他买糖,他又怎会捡糖吃。”凌霄说得理所当然。
二人僵持不下,施笉笉瞟见凌霄握着的毛笔,在清澈水盆里一戳,一缕缕绯色透出……
“你早知道是我诱拐他下山,还只罚他不罚我?”
羊毛笔头扫过最后一行刻字,凌霄轻佻道:“谁告诉你,本座不罚你的?暂且没轮到你罢了。”
“啊……”
施笉笉迟缓惊疑一声,本想着凌霄不跟她计较,她愤愤不平,气头之上,便气焰嚣张,跋扈飞扬……当凌霄说还没轮到她时,她猖狂气势一下子泯灭大半……
“那什么……师尊,我的意思是,师弟他年纪太小了,您下次要罚,罚轻一点……对了,您打算如何惩罚我,用这根戒尺?”
施笉笉垂望着凌霄手边架子上的一盆血水,脚下不禁软了软,急张拘诸。
凌霄翻转檀木戒尺,已被他清洗明净,他将毛笔搭在水盆里,道:“不,它从今天起,是公玉卿的专属。”
“……”施笉笉身形颤了颤,替小师弟感到悲哀。
“施笉笉,你唯一犯下的错误,是不该撺掇公玉卿下山。”凌霄道。
他站起身,戒尺随意在自身小臂上敲了敲,“你学业上的功课完成了,还有大余时间下山畅玩,看来本座给你布置的任务太少,才使得你闲散无事。”
“不不不……师尊我很忙的!”施笉笉有股不想的预感,果真,下一秒,凌霄改了规矩——
“既然你那么喜欢下山,本座当然不能遂了你的意,罚你半年内不可离开青鸣山,每日多加一个时辰的练剑,就在藤栩殿门口,本座盯着你。”
“正门,不准靠近竹林,不准打扰公玉卿。”
施笉笉目瞪口呆,行云宗的剑道弟子,要求日日连三个时辰的剑法,凌霄又规定他们多练一个时辰,现今再加上罚她的时间,已有五个时辰!比她睡觉的时间还多!
“退下罢。”凌霄下了驱逐令。
施笉笉欲哭无泪:“师尊!我觉得还能再商量商量!师尊……”
她还未争取成功,一道灵力便如狂风般,将她吹出殿外……施笉笉踉跄退后,稳住脚跟,藤栩殿的大门“砰——”一声关上了。
……
天色微明,公玉卿便被手心的麻痒感刺醒了。
他想蜷缩手来减少痛痒感,可惜纱布绷得过紧,难以作握拳趋势……他虚睁开一只眼,又记起昨夜跪地,凌霄训斥他的眼神,那只眸子里莫名又泛上了泪……
他吸了吸不太疏通的鼻子,埋脸用锦被抹了下眼,坐起了身。
想必是那“玲珑霜”的起了良效,他的伤口开始愈合,脱落的皮要与肉重新长在一起,才发痒而带刺痛感……
公玉卿单手做事,他能感受到手心的药霜尚未全部吸收,“玲珑霜”凉丝丝的,涂抹伤口可缓解灼热,他打算用完午膳再找施笉笉换药……
点燃屋内灯火,伴着熹微天光,他的侧脸映上渐蓝渐黄的光圈。
桌案照亮后,他不经意间瞥过,这才发现案上似乎多了一件事物——捆扎好的棉麻纸袋。
一种惊忭猜想浮现心头,公玉卿做不到云淡风轻,他满怀憧憬地打开纸袋,登时笑逐颜开……
红藕糖。
晶莹剔透,甘甜绯红的红藕糖,公玉卿捏紧纸袋,攥出褶皱。
——是师姐送他的糖吗?对方何时来的,他竟毫无察觉……
——师姐的境界已经这么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