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荷花塘 只闻阵阵香 ...

  •   01

      房门外一阵丁零当啷的钥匙声。
      钥匙在锁眼里怼了半天,没怼进去,门外的人骂了一句,又踹了门一脚。

      圆宝从铺子上撑起身来,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脸上。

      “他娘的,哪把钥匙啊。”
      门外的人又试了一回,这次锁舌终于咔哒一声开了。

      “哟天哥,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圆宝用手指把碎发梳到脑后,双脚在床边找了一圈鞋,这才走到桌边点上了灯。

      方天拖着一个女孩站在门外。

      圆宝佯装打了个哈欠,“哟,新货啊,哪儿来的?”

      “我怎么知道哪来的,别废话搭把手。”
      说着方天拽着女孩的胳膊,圆宝托着女孩的腿,把人周到了铺子上。

      女孩看着也就十四五岁,小脸上全是淤青,她穿一件灰布裙,上头有斑斑点点的血渍。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也爬满了淤痕。

      圆宝低头看了她一眼:“哪儿来的?”
      “我怎么知道哪来的,老大说了,就叫娟娟。”
      “这么小?”
      “小才值钱。”方天笑了一声,生出五根手指,“那王麻子可是要了这个数。”

      圆宝没接话。
      她转身去桌上拿烟,摸了半天没摸着火柴,又放下了。

      方天压低声音说:“这可是个硬骨头,老大说了,这个月交给你,这段时间给她教教规矩,也让她别再寻死觅活的。下个月给她点大蜡烛,买上了好价钱,不会亏待你的。”

      圆宝哼了一声,“不会亏待我是什么意思?几分好处?别又只是拿盆破花打发人。”

      方天抬手在圆宝腰上拧了一把,笑道:“算这么清做什么?”
      说着他侧头就往圆宝怀里钻,圆宝木着脸任他抱了片刻才推开他,道,“行了,大哥等着你回去呢。”
      方天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行,那我先走了。”

      说罢,门被从外头反锁起来,脚步声逐渐远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圆宝坐回床边,点着了烟,那点火星子照得她的脸也明明灭灭。

      这个房间她住了三年。
      三年里这铺子上换过五个姑娘,没有一个撑过一年的。有的逃走被抓回来就再也没见着,有的被客人带出去就再没回来,还有的熬不住寻了短见。
      这个又能撑多久呢?

      圆宝呼出一对烟圈,又往床上看了看,真是群出生,这么小的姑娘,真是一群天杀的。

      她抖了抖烟灰,把烟刁在嘴里,转身在最下层的抽屉里翻了半天,摸出了一盒子绿色的药膏,打开问了问味道,还好没长霉。
      她走到娟娟床边,将把药膏细细的抹在伤口上。

      也许是药膏碰到伤口太疼了,娟娟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一下子缩到墙角。

      圆宝的右手还沾着药膏举在半空中,她放下手,在药膏盒里抹了一抹,把多余的蹭掉,然后伸手吸了口烟,慢慢地吐了出来。

      她刚想开口,只见娟娟一脚踢过来,她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娟娟的脚腕。

      “别碰我!”娟娟嚎叫着,带着一丝哭腔。

      圆宝把还剩小半截的烟吐在了地上,抬腿踩灭了烟头,“别拿这眼神看我。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哭也没用,骂也没用,撞墙更没用。想少吃点苦,就学乖些。”

      同样的话圆宝已经说过无数次了,每一个新来的,她都会这么安慰一句,虽然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安慰。

      娟娟瞪红了眼,一下子扑过来,被圆宝一个翻身压在了床上,扯到了伤口,疼的娟娟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爹会来找我的。”女孩声音发抖,“我娘也会来找我的。”

      “那你就等他们来。等他们来之前,先别把自己折腾死。”
      说着她强行按着娟娟,将手上的膏药蹭在她伤口上。

      娟娟咬着唇:“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圆宝笑了笑:“是啊。”
      娟娟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却还倔着不肯哭出声。

      “这么晚了闹什么啊,你这一顿打都没挨明白?进了这儿了就得听天由命,别犟,让你干嘛你干嘛。在那要死要活的没好果子吃的。” 圆宝叹了口气,松开手,从柜子里拿了床被子放在了床铺一旁。

      一抬眼,她对上了娟娟充血的眼睛。圆宝从里头尝出了恐惧,愤怒,还有.......嫌弃。

      圆宝低头笑了一下,没再开口,转身熄了灯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窗边的荷叶被夜风吹得轻轻一颤,夜里凝成的水煮落进了水里,吧嗒一声响。

      02

      第二日天刚亮,门锁又响了。

      圆宝一宿没睡踏实,听见动静便撑起身。门一开,方于明先进来,后头跟着鸨母张姐。张姐穿一件绛紫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帕子,进门先皱眉。

      “哟明哥张姐儿,怎么来这么早啊?” 圆宝扯出一个笑。
      “这丫头昨晚如何?”
      “小孩子,哭累了就睡了。只是看她这身打扮气度,怕不是有钱人家孩子?”

      张姐哼了一声,“有钱没钱的,来了九花弄堂都一样。再说了现在这外头兵荒马乱的,丢个女孩子也没人在意。她这模样可是值钱呢,就是昨儿来你这之前闹得厉害,寻过两回死。你把人看住,也把规矩教明白。要是出了岔子,谁都不好看。”

      圆宝点头:“放心。”

      方于明站起身,临走前看了眼床边的青瓷水缸。缸里的荷叶半浮半沉。
      “怎么还养这个?”他随口问。
      圆宝笑道:“这不是明哥赏的嘛。”
      “哦,是吗,我给忘了。”

      门重新锁上后,屋里静了片刻。

      “醒了就别装睡了。”圆宝轻轻踹了身旁的被子一脚。
      娟娟一个翻身做起,抱着双腿警惕地望着她。

      圆宝回身从柜子下拿出一盒子饼干,扔给了娟娟,“好东西,西洋货,尝尝吧。”

      娟娟没有动,大眼睛死死的盯着圆宝,长长的眼睫毛忽扇忽扇的,很好看。
      圆宝也抱着腿,坐在了娟娟对面,伸手打开铁盒,拿了一片啃了两口,“放心吧,没毒没药的。”

      娟娟盯了她班上,突然扑上来一把将铁盒抢进怀里,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
      “哎哟,真糟蹋东西。诶!这可是我的宝贝,别全吃了,给我留点。”

      娟娟低头瞅瞅盒子里快见底的饼干,最后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抹了一把嘴角的碎屑,将盒子还给了圆宝。
      圆宝摇摇头,道:“算了算了,你吃吧吃吧。”
      娟娟看了她两眼,急赤白脸地将最后几块塞进了嘴里。

      圆宝给她倒了杯水,看她不愿意说话,也没勉强,把空空如也的饼干盒收进抽屉里,一屁股坐在了自己铺子上,翘着脚半躺着。“你叫什么呀,几岁了?”

      房间里沉默了,圆宝也不急,低头检查自己的指甲颜色,半晌,才听到怯生生的一句 “文静,十四岁。”

      “嗯?姓文叫文静?这名字挺怪的。” 圆宝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娟娟,“无所谓,反正以后你就叫娟娟了。”

      娟娟没啃声。
      “还记得家在哪吗?”
      “记得。”

      “行,记得就是好事,别同旁人说。”圆宝低头拨了拨自己指尖,把昨夜染坏的蔻丹一点点刮下来,“我叫圆宝,圆满的圆。你若愿意,叫我一声圆姐。往后咱们住一屋,我没什么大规矩,只一样,别平白招我,我这人脾气不好。”

      她说着从床上下来,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小小的胭脂盒。盒里盛着凤仙花捣出来的红汁,已经干了半边。圆宝往里滴了两滴水,用细竹签慢慢调开,一只手平搁在桌上,一边染着指甲一边道:“这儿呢叫九花弄堂,你也知道是做什么的。别想逃,我见过不少想逃出去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还不如在这里头老老实实地呆着,有吃有喝的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不太自由。天哥说了,你可是要卖上大价钱的,所以啊更别想着其他的东西,逃不掉的。”

      圆宝的余光看见娟娟慢慢低下头,把整张脸都埋进膝盖里,不动了。

      “你一时之间可能接受不了也是正常,但现在也只能认命。” 圆宝吹了吹半干的指甲,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看了一会,“我也是为你好,圆姐见得多了。”

      “你不觉得恶心吗?” 娟娟的声音闷闷的。

      “恶心?恶心什么?恶心的是他们又不是咱们。别想那么多,如今外头兵荒马乱,今日一个大帅,明日一个司令,城门说关就关,说开也开。谁知道会怎样呢,先活着,活着,才能等到讨账的时候。现在,别犯傻,命是自己的。”

      晌午时,外头有人敲门。

      圆宝起身去接饭。送饭的小厮把食盒往门里一递,半句话也不多说,转身便走。圆宝拎着食盒回来,一层层揭开,热气混着油香散出来。

      今日饭菜竟然有肉,一碟栗子烧肉配一碟青菜,另配两碗白米饭。
      圆宝把碗筷摆到桌上:“别窝着了,过来吃饭。托你的福今儿有肉。”

      娟娟坐在床边没动。
      圆宝也不催,自己先夹了一块肉,接着把碗里大半肉拨到娟娟碗里,给她端过去。

      “你不吃肉吗?”
      “你吃你的别管我,”圆宝夹起一颗栗子,慢慢咬开,“我吃这个,肉吃多了腻。”
      娟娟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小声道:“你骗人。”
      圆宝抬眼:“小小年纪,管得倒宽。”

      03

      过了三五日,娟娟看圆宝的眼神终于不再像看仇人。
      到底还小,给颗糖吃便忘了疼。

      圆宝坐在桌前描眉,她细细地勾着两道弯眉,一股魅惑天成的风情透了出来。

      这几日,明哥把她的活都停了。
      名义上是叫她好好教娟娟规矩,可所谓规矩,哪里真有什么可教的。能看着这么小的,要的就是她身上那点未经人事而来的惊慌。

      圆宝仰着头,眉尾一挑,余光看着娟娟趴在了窗台上,歪着头,用细颤颤的声音唱着:
      “春季里杏花开,雨里采茶忙,
      夏日里荷花塘,琵琶叮咚响。”

      圆宝顿住了,笔尖在她下眼睑处点开一个黑点儿。

      这调子圆宝认得。
      许多年前,娘也常这样哼给她听。

      那时候她们母女二人挤在一间侧房里,晚上金大柱打起呼来震天响,感觉破房子顶都快塌了,圆宝睡不着,母亲就来回轻抚她的背,柔柔地唱一支小调。

      圆宝十五岁生日那天,金大柱吃醉了酒,回来薅着圆宝的衣领,大骂道:“你个赔钱货,老子给你起名叫金元宝还当你能助我发财,自从生了你以后老子就再没赢过,老子养你有什么用!”
      紧接着他一拳把圆宝打翻在地,她娘冲出来试图抱住金大柱。

      金大柱脚将她娘踹得撞在了墙上,瞬间整个人软趴趴的贴着墙滑落下来,额头的血爬满了枯槁的脸,不停滴到地上。

      圆宝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哭呛着喊:“娘!娘!”

      金大柱薅住圆宝的后脖袄,就是两个巴掌:“喊什么喊,死了算了,光知道吃饭生不出儿子。老子今天就把你给卖了,换钱重新娶个婆娘。”

      他说到做到,三两下把圆宝打晕捆了,嘴里塞了嚼子,第二天一早便把圆宝卖给了人牙贩子。那时娘肯定还有口气呢,可是金大柱不会救她的。

      “你来这多久了?” 娟娟的声音把圆宝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啊,” 圆宝瞧着镜子里眼下那一团黑点,赶忙拿手帕擦了擦,“三年多了吧。”
      “你一直都没想过要逃走吗?”
      “没想过,这儿的日子已经是我过过的最好的日子了。”

      圆宝自己先笑了笑,笑完又觉得没意思。
      她刚转回头去,就觉得一个柔软的身体将自己抱住了。

      圆宝身子僵了僵,手里的帕子皱成一团。她想说“少来这套”,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04

      白日里,院子里的姑娘是可以出来走动的。
      只是娟娟刚来那几日,夜里睡不安稳,白日也总缩在床角。圆宝怕她一出门就叫人围着看,索性也陪她闷在屋里。吃饭喝水梳洗,都在那两张铺子之间打转。

      今天日头难得好。

      圆宝推开窗,床边水缸里几片荷叶被晒得油绿,要入夏了。
      “走。”她回头说。
      娟娟抬眼:“去哪儿?”
      “出去透口气。再闷下去,你不疯,我先疯。”
      娟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起身。

      姑娘们住的是一个小院,原本的三间厢房,被硬生生分出十间来,门边原有一棵柿子树,半死不活地站着,倒是院中央那口荷缸养得好,圆叶浮在水面上,底下几尾红鱼慢悠悠游着。

      圆宝站在院子正中,感受着太阳光洒在自己身上,暖融融的。

      “哟,圆宝姐在这晒太阳呢?挺闲啊?”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阿芳,就这细细尖尖的声线,张姐儿都只能排第二。

      圆宝微微睁开眼,并没有回头,任由太阳光晃着,“对啊我是挺闲,不像你天天有活。”
      “那是,自然不如圆宝姐能耐,得了明哥的赏识,事事顺心。” 阿芳故意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很重,“哟这是新来的?”

      圆宝回过头,将娟娟拉到身后,狠狠地盯着阿芳,“我警告你,小婷的事我可以暂时不跟你计较,但是娟娟你不许动。”
      阿芳被这充满不善的视线逼得后退了一步,脸一僵,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不能不能,我哪敢呢?再说了,小婷那事也不能全怪我呀,我哪知道她对花生过敏,我也是好心包了果子给她吃。要怪就怪你自己,那天出活那么晚,没早点回来。”

      “你......” 圆宝只觉得一股火直冲上来,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阿芳的衣襟。

      “诶诶诶你们别动手。” 本来坐在一旁露露看着她们就要打起来了,赶紧过来劝。“芳姐你就别尽挑些圆姐不爱听的说了行吗?”

      阿芳冷笑一声,抬手把圆宝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她理了理衣襟,目光在圆宝和娟娟身上转了一圈:“行,圆宝姐如今有本事,我惹不起。”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

      露露还攥着圆宝的胳膊,怕她追上去,低声道:“圆姐,算了。她那张嘴,你又不是头一日知道。从前阿芳是大姐,大家都得听她的。后来你来了,明哥看重你,姑娘们也愿意亲近你,她心里不舒坦,才处处跟你别苗头。”

      “有什么看重不看重的,做的是脏事,干的是脏活。” 圆宝声音淡淡的,转头拉着娟娟也回了屋。

      05

      娟娟的日子定下了,下个月初十。明哥找人算过,说是大吉之日。如此一来,不过还有半个多月的日子。

      她住在院子里,每日也与旁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这模样真是好福气。” 阿芳掐着娟娟嫩白的脸庞,皮笑肉不笑道。
      娟娟手一挥打开阿芳,“别掐我脸。”

      “哟,年龄不大,脾气倒是大得很。” 阿芳揉了揉被打的地方,上下打量着娟娟。
      “她既不喜欢别人掐她脸,你非要去招惹她,自讨苦吃。” 圆宝撇开阿芳,领着娟娟往前头走。
      身后传来阿芳怒骂声,“你横什么呀!”

      不知是不是见娟娟没了寻死觅活的迹象,先前圆宝断了的活,又重新接了起来。
      姑娘白天在房间里吃饭睡觉,晚上就被送到九花弄堂去。

      九花弄堂是另一番光景。
      外头看只是一座寻常两层楼,青砖墙,黑漆门,门檐下挂着两盏红灯。进了里头,才见厅堂铺着水磨石,廊柱漆得乌亮。
      姑娘们换了旗袍,披着香云纱披肩,三三两两往楼上去。脂粉香烟味酒气混在一处,唧唧喳喳的,等待着狎客。

      那晚圆宝接的是个绸缎庄老板。

      这种人她最厌烦,特别爱灌酒,等人结账离开的时候,圆宝已经倒在房间里不省人事了,最终被天哥扛着回了房。

      夜里她吐了三回。先是吐酒,后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伏在床沿干呕。娟娟吓得脸都白了,一会儿替她拍背,一会儿拿帕子擦嘴,折腾到天快亮,人才勉强安静下来。

      第二日快晌午,圆宝才醒。
      屋里有股淡淡的姜味。露露坐在床尾,娟娟端着一碗红糖姜汤,小心扶她起来。
      “慢点。”娟娟把碗沿递到她唇边,“还烫。”

      圆宝喝了两口,喉咙火烧似的疼,脸色仍旧发青。
      露露道:“娟娟一早来敲我墙,说你吐得厉害。我那儿正好有些红糖和老姜,就煮了一碗送来。还晕不晕?”
      圆宝抹了抹嘴角:“劳你跑一趟。”
      露露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同我还讲这些客气话?”
      她说着替圆宝掖了掖被角:“我今日歇着。你若还难受,就敲墙,我听得见。”

      说罢,露露起身往外走。刚拉开门,便撞见方天站在门外。
      露露后退半步,捂着胸口道:“哟,吓我一跳。天哥怎么站门口也不出声?”
      方天把门推开些,往里探头,“圆姐,今儿酉时出活,别忘了。”

      娟娟一下站起来:“圆姐昨夜喝成那样,今日还去?”
      方天挠了挠头:“没法子,前头点了名的客,已经应下了。”
      “我替她去。”娟娟脱口而出。
      圆宝脸色一变,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

      方天也笑了:“你?你这大灯笼值钱的很,倒是不用这么急。”

      娟娟还要说话,圆宝哑声道:“行,我去。”
      “我去吧。”露露忽然开口,“我今日原本歇着,闲也是闲着。圆姐都这样了,再灌两杯怕真要折在席上。”
      方天想了想:“也成。露露,你收拾收拾,酉时准点啊。”

      圆宝靠在枕上,声音发哑:“露露,谢了。”
      露露摆摆手:“说什么呢。你从前不也帮我顶过吗?你就好好休息,我先走啦。”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圆宝和娟娟两个人。娟娟皱眉道:“以后便都是这样的日子吗?”
      圆宝摸了一把娟娟的小脑瓜,道:“以后你不想去,圆姐也给你顶。”
      “我不要。”

      圆宝抬起手就在她脑壳上敲了个毛栗子,“你啊,多长个心眼。”

      06

      入夜后娟娟早早地睡了,圆宝白天睡得久,这会刚醒。还能听到院子里陆陆续续有女人的说话声,男人的催促声,和落锁声。

      圆宝抽了支烟出来刚准备点上,就听到门口窸窸窣窣的钥匙开门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明哥的狗腿包二。

      “哟圆姐还没睡呢?” 包二悄悄把门带上,一脸坏笑轻声说道。
      圆宝把烟塞进烟盒,在桌上敲了两下,“二哥什么事啊,这大晚上的也不告诉一声。”

      包二凑到了圆宝的耳朵边,谄媚地说道:“这不大家都说你房里来了个新鲜妞,漂亮得紧,你包二哥好久没碰女人了,手有点痒,想着来瞧瞧,保证不耽误事。”
      说罢他来到娟娟床边,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手帕。
      “放心,保证不出声,没人知道。”

      “不行。”
      包二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什么不行?”
      圆宝站在床前,挡住娟娟半边身子:“我说,娟娟不行。”

      包二笑了,笑里带着点恼:“圆姐,这又不是头一回。怎么,忽然发善心了?”
      “包二哥,她是明哥盯着的人。还没点蜡烛,谁也碰不得。出了岔子,你担得起?”
      “我有分寸。”

      圆宝压着怒火,“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儿个姐姐陪你。”
      “哟圆姐你说笑了,我哪儿敢呢。” 包二说着把手里的帕子展平盖在了娟娟脸上,刚想把娟娟抱起来,就被圆宝一巴掌薅住了脖领子。

      “我没跟你说笑,老娘今天心情不好,看不得这些事。”

      包二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甩开她的手,“我叫你声圆姐是看在明哥的面上,你还真当自己是根葱啊?”

      圆宝怒从心中起,“我做不了主。但我能把话递到明哥耳朵里。你要不要赌一赌,明哥是信我还是信你?”

      包二脸上抽抽了一下。
      他不过是看门管锁的,平日仗着钥匙在手,对姑娘们吆五喝六。可真到了明哥跟前,他连大气也不敢出。圆宝知道他的软处,所以每一个字都往那里戳。

      “行行行,老子说不过你。” 包二转身向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啐了一声:“就凭你?一个表子,还想保护别人?”
      门被重重带上,锁声落下。

      圆宝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直到外头脚步声远了,她才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慢慢坐到地上。

      她缓了好久,这才去揭开娟娟脸上的帕子,扔出窗外。

      她伸手替娟娟把被角掖好。
      包二那句话还在耳边转。

      是啊,一个表子还想护着谁?还能护着谁?

      07

      第二天圆宝醒来,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露露没了。

      圆宝坐在床上,半晌没出声。
      昨儿人还在她床边说笑,怎么不过一夜,就没了?

      “听说昨儿是替你去的?” 阿芳叉着腿在对门口站着,“倒也巧。碰上个烟土吃多了的,发起疯来没轻没重。等人清醒些,露露已经没气了。”
      “你走!”娟娟站在门口,一把将阿芳推出屋去。

      圆宝抬手使劲搓了把脸,慢慢她走到廊上。
      她看着天哥站在院子里,指挥包二把露露屋里的东西往麻袋里塞。

      衣裳,胭脂盒,簪子,手帕,凡是还能换几个钱的,都被翻出来,一股脑丢进去。

      圆宝走过去,看见麻袋边滚着一只小小的蓝玻璃香水瓶。
      那是露露十六岁生日时,圆宝送她的。

      那日露露梳了两个圆髻,跑得裙摆都飞起来,一进门就扑到圆宝肩上:“圆姐,今日我生辰!”
      圆宝正描眉,眼皮也没抬:“哦,又老一岁。”
      “怎么能这么说?”露露一下蹲到地上,仰头看她,“圆姐好狠的心,连句好听的都没有?”

      看着露露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圆宝乐得不行,这才伸手把藏在桌下的礼物盒拿出来,“有,行了吧,诺。”
      露露眼睛一亮,跳起来拆开。看见里头那只蓝玻璃瓶,她高兴得差点叫出声:“香水!还是西洋货!”
      “别嚷。”圆宝故意板着脸,“就这么一小瓶,贵得要命。”
      露露抱着瓶子,在圆宝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圆姐最好!”

      圆宝弯腰把那只香水瓶捡起来。
      瓶子里还剩一点底,晃一晃,香气便细细地散出来,和露露这个人一样。

      方天看了她一眼:“诶,别拿走。”
      圆宝没说话,只把瓶子放回麻袋里,玻璃碰到簪子,轻轻一响。

      她回到屋里,坐到床边,摸出烟来点上,火柴划了三次才着。

      露露是代你死的,阿芳的声音在圆宝的脑子里响起。
      她把脸埋在手心,吐出一口气。

      “圆姐,露露不是因为你死的,” 娟娟坐在了圆宝旁边,抱住了圆宝的肩,“露露是因为那些草菅人命的畜生死的。”
      圆宝回身把自己埋在了娟娟的怀里,一行泪从眼头滑下,“我知道,可露露本来不用死的。”

      娟娟轻轻拍着圆宝的背,“圆姐,露露不会怪你的。”
      圆宝不说话。

      娟娟慢慢地抚摸着她的背,轻轻地哼唱着。
      “春季里杏花开,雨里采茶忙,
      夏日里荷花塘,琵琶叮咚响。”

      半晌,圆宝直起身子,用手随便的抹了两把脸,“娟娟,你想不想逃出去,圆姐帮你逃出去好不好?”
      娟娟笑了,“圆姐不是说逃不出去的吗?”

      “不,能逃出去,” 圆宝拉起了娟娟的手,一字一句道,“我帮你逃。”
      娟娟一愣,“那......你呢?”

      “不用管我,” 圆宝展开一个笑,“反正我出去了也没家,呆在这也没差别,但是你不一样,你有能回得去的地方。”
      “不行,要走一起走,你可以去我家,我家就是你家。”

      傻话。

      圆宝还没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已经拉过了娟娟,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她亲吻过许多人,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那样,真切。

      看着娟娟瞪大的眼睛,圆宝才慌慌张张放开了娟娟,“我......对不起我......”
      “圆姐,我们一起逃好不好?”

      08

      两个人逃要比一个人难太多。
      圆宝把纸上的最后一条路也划掉,笔尖戳破了纸。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立刻合上本子,塞进床褥底下。

      今日初十,是点大蜡烛的日子。

      娟娟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角都被她揉皱了。
      圆宝走过去,贴着她耳边低声道:“今夜天哥送你上二楼,按规矩要去前头接人来。你趁那一盏茶的空,立刻翻窗。窗下有矮檐,踩着能下去。我在楼下等你。”
      圆宝握住她的手:“娟娟,记住,别回头。”

      入夜,车子载着十几个姑娘往九花弄堂去。
      前头照旧灯火通明。厅堂中央那只大青缸里,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浮在灯影和酒气里。姑娘们说笑着上楼,钗环叮当。

      圆宝目送着娟娟进入二楼房间,娟娟站在门口,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却还对她笑:“圆姐,放心。”
      圆宝点头,用口型答:“别怕,我接着你。”

      今天的狎客走得早,圆宝立刻换下身上的旗袍,披了件深色外衫,匆匆下楼。
      刚到楼梯口,阿芳迎面走来。

      “哟,圆姐今日倒快。”阿芳停在她跟前,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借个火。”
      圆宝心里急,却不能露出来,只把火柴划亮,递过去。
      阿芳就着火点了烟,吸了一口,慢慢把烟雾吐到圆宝脸前,笑道:“急什么?后头有鬼追你?”
      圆宝抬眼看她:“让开。”

      阿芳哼了一声,又上楼去了。

      圆宝来不及细想,转身往后院去。她刚绕到厅堂后侧,忽听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是娟娟。

      圆宝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计划,都记不得了。
      她冲回二楼,抬脚便踹。

      圆宝撞进去时,先看见娟娟。
      娟娟贴着墙站着,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双手垂在身侧,她嘴唇张着,却发不出声,只直直盯着地上。

      圆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男人倒在桌边,后脑一片血肉模糊,血顺着地板缝往外淌,旁边碎了一地瓷片。

      杀......杀人了。

      09

      圆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手还是止不住的颤,她深呼吸两口把地上的娟娟拉起来,拿起床边的外套给她披上,低头看着娟娟的眼睛,“娟娟,你现在跑,从走廊尽头那个楼梯下去,从后门跑出去。”

      眼泪在娟娟的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地摇头,“不行要走一起走!”

      圆宝用力地抓着娟娟的肩膀,“娟娟,你听圆姐说,我们两个一起走谁也跑不掉,你现在下去,我在这喊杀人了,楼下的人都会上来,没人会注意到你,这是你唯一跑出去的机会,听话。”

      娟娟满脸都是泪,一直摇着头。
      “听话好吗?”

      话音未落,阿芳尖尖细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回来拿个包居然还能撞见圆姐把门踹坏了,你可别逃,这是要赔......”

      阿芳这才瞧见了满脸是血倒在地上的男人,吓得住了口,喘着粗气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一旁的娟娟和圆宝,她扶着门框,有些站不稳,“你们......”

      完了,如果说刚刚还有一线生机,那么现在就是一场死局。

      房间里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还隐约能听见隔壁男女的笑声。三个人大眼对小眼地互相盯着,半晌圆宝握紧了拳,小声说道:“你想怎......”
      “你们快走。” 阿芳打断了圆宝,低着头避开了两个人的视线。

      “你说什么?”
      “我说滚!” 阿芳手的微微发颤,指着门外,“你们给我滚!”

      圆宝没有犹豫,拉着娟娟向外奔,在与阿芳错身的一瞬间,阿芳一把拉住了圆宝的衣袖说:“我是真的不知道小婷对花生过敏。”
      说罢一把把圆宝推出门外。

      圆宝拉着娟娟从走廊尽头的楼梯一直跑到底楼,从后门口跑出老远。
      这时,阿芳尖厉的嗓音划破夜空,“来人啊!死人了!!!!”

      10

      她们一路跑出五里路,圆宝这才停下,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四下黑得很,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

      只有天上一轮月亮,冷冷照着远处一方池塘。水面漆黑,月光碎在上头,一点一点浮起来。

      而那满池荷花,在夜色里悄然擎着,不言不语。

      只闻阵阵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荷花塘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