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神明的爱》瀚沫

3、合适 你明明说好

　　穹景昼陷在一个漆黑的梦里。

　　他看见长大了的白林。

　　那人蜷在冰冷的墙角，手脚都锁着粗重的铁链，链子另一头死死扣在床脚。白衬衫上全是深浅交错的血痕，旧的还没消，新的又叠了上去。他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像在等什么，又像早就放弃了等。

　　门突然开了。

　　刺眼的光从外面涌进来，照亮了他瘦得脱了形的脸。那双眼睛空落落的，像燃尽了的火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穹景昼看见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挂着笑，软乎乎的，却又黏糊糊的，像蛇爬过皮肤留下的湿痕，眼瞳黑沉沉的，像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醒了？”

　　墙角的白林没说话，只是把自己蜷得更紧，把脸埋进了膝盖里。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又很快沉进死寂里。

　　穹景昼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越走越近，看着那只手伸向蜷缩的白林。

　　指尖刚碰到白林肩膀的瞬间——一切黑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他背着书包踩点走进教室时，脑子只剩铁链划过地面的哗啦轻响，具体的画面就像被水雾蒙住的玻璃，怎么擦都看不清了，他只当是小孩脑容量太小。

　　也是从这天起，属于“穹景昼”的东西，开始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漫进他的意识里。

　　他会下意识地用指节转笔，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都愣了愣；喝牛奶时会不自觉地咬吸管，把吸管咬得坑坑洼洼，被助理提醒时，才红着脸慌忙松开；他会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气鼓鼓的，比如同桌不小心蹭花了他的笔记本，他能鼓着腮帮子生半节课的闷气，气完又在心里疯狂骂自己。

　　呃，可能这就是真正的老小孩吧……

　　这样的变化，让他莫名松了口气。不用再费劲地模仿小孩的言行举止，不用怕被人看出破绽，可也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些汹涌的情绪牵着走。

　　——

　　童星转学带来的新鲜劲，只撑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散了。

　　没人再上课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他，也没人一下课就凑过来递小纸条。偶尔有人提起他演过的小主角，但也很快换了话题。

　　穹景昼一点都不觉得失落，不用再对着一堆人扯着嘴角笑，不用再应付没完没了的问题，实在太太太爽了！

　　他甚至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在桌子底下晃腿，像个终于躲过了老师检查的小孩，心里全是偷来的自在。

　　不过热闹退下去之后，有些东西反而变得格外清楚。

　　比如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白林还是坐在那里。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是很少说话，很少跟人凑在一起。体育课分组玩游戏，他永远是最后剩下的那个；午休的时候，班里的同学都凑在一起玩卡牌、讲笑话，只有他，要么安安静静写作业，要么就一个人去操场边的长椅上坐着，能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看一中午。

　　这天午休，老师进教室点了名字，让男生去器材室搬下午体育课要用的垫子和篮球。“两两一组啊，”老师翻着点名册，“穹景昼，白林，你们俩一组。”

　　教室里瞬间静了一下，有人偷偷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假装翻书，有人互相挤了挤眼睛，压着声音窃笑。

　　穹景昼对着空气撇了撇嘴，心里莫名有点不爽，却还是拍拍裤子站起身，走到白林的桌子旁边。他已经合好了课本，利利索索塞进了桌肚，正抬着眼看他，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往器材室走，一路都没说话。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窗边的蓝白窗帘晃来晃去，软乎乎地扫过他们的胳膊。

　　安静倒也不尴尬。

　　只是这种安静落在白林身上，和落在别人身上不太一样。别人不说话，像是没话找；白林不说话，却像是早就习惯了身边没人开口。

　　穹景昼偷偷偏头看了他一眼。

　　白林走路的时候脊背很直，步子不快也不慢，眼睛只看着前面的路，仿佛当自己不存在。

　　“你怎么总一个人啊”这句话在穹景昼脑子里转了好半天，从教室门口转到楼梯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出口的，是一句笨笨的、带着点小孩式试探的话：“你力气大吗？那个垫子看着好重好重。”

　　白林点了点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平的：“还行。”

　　这两个字落下来，轻得像一片纸，穹景昼却莫名松了口气。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回应，可他还是从里头听出了一点“没有拒绝”的意思，像终于肯给他留一条极细的缝。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不就是一起去搬个器材吗？怎么弄得跟闯什么高难度关卡一样。

　　到了器材室，白林弯腰就扛起了那个厚垫子，一点都不费劲。穹景昼愣了两秒，赶紧提着篮球跟上去，手忙脚乱地扶住垫子的一角。白林没说什么，也没让他别碰。只是等他扶稳了，才继续往前走。

　　白林肩上扛着垫子，步子原本又快又稳。可等他把手忙脚乱地搭上来之后，那点几乎察觉不出的速度，还是慢了一丝。像是嘴上不说，身体却先一步给人让了路。

　　“厉害，你经常搬这些啊？”穹景昼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嗯。”白林把东西稳稳放在操场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没什么起伏，“习惯了。”

　　穹景昼看着他那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心里那点不服气瞬间散了，像吞了颗没熟的橘子。

　　回教室的路上，两个人又恢复了安静的状态。他跟在白林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白林一个人搬垫子的样子，一会儿是他一个人坐在操场看蚂蚁的背影，完全忘了自己原本该有的冷静。

　　也是这天午休，穹景昼第一次注意到了白林的午饭。

　　午休铃刚响，班里就炸开了锅。

　　穹景昼要饿死了，飞速打开了自己的饭盒。

　　是助理早上做好的，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连胡萝卜都切成了一模一样的小星星，鸡翅炖得烂烂的，油亮亮的，香得没边。他突然有点心虚，偷偷把饭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心里琢磨着，自己这么吃，会不会太不与民同乐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找同桌换包辣条尝尝，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最后一排。

　　白林的饭盒比他的小了整整一圈，里面只有薄薄一层米饭，上面铺着几片煮得发黄的卷心菜，还有两片煎得发硬的火腿，边缘都卷起来了，颜色深深的，一看就是煎了太久，早就没了香味。

　　他低着头，拿着勺子几口就扒完了，把盒底都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饭都没剩下。然后利落地盖好饭盒，塞进桌肚，全程一点声音都没弄出来。

　　有个男生从旁边经过，瞥见了他的饭盒，嗤笑了一声：“白林，你天天吃这个，家里怎么不给你做好吃的？”

　　声音不算大，可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人跟着笑了两声，更多的人假装没听见，低头扒着自己的饭，没人出声。

　　白林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翻着面前的书，好像那句话只是窗外吹过去的一阵风，根本没进他的耳朵里。

　　可穹景昼看见了。

　　白林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指尖压在纸边上，停了半秒，才若无其事地翻过去。

　　他气的要把手里的筷子捏断了。

　　他想站起来骂那个男生，话都到嘴边了，又突然反应过来：这话一旦说出口，可能比那句嘲笑还要伤人。等于当着全班的面，把白林推到了弱者的位置上，他那么……高冷的人，肯定受不了。

　　他甚至想把自己饭盒里的鸡翅夹给白林，可筷子夹着油亮亮的鸡翅举到半空，手又像被空气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默默把鸡翅放回了饭盒里。

　　现在递过去，白林肯定不会收的。

　　明明想帮一个人，却连一块鸡翅都不敢递出去。穹景昼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干脆“啪”地一下盖上饭盒，把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生闷气。连刚才还馋得不行的鸡翅，现在都没了半点胃口。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老师让大家轮流去倒垃圾。

　　垃圾桶就在门口不远，那里永远是最热闹的。有人挤来挤去闹着玩，有人把垃圾袋甩得哗哗响，空气里全是零食袋子摩擦的哗啦声。

　　轮到白林的时候，那个垃圾袋明显比别人的沉一些。穹景昼看见，袋子里露出来好几个揉得紧紧的纸团，纸团边缘都磨破了，一看就是写错了的作业，用橡皮蹭了又蹭，最后狠狠揉成一团扔掉的。

　　白林提着垃圾袋往外走，刚到门口，就被刚才那个嘲笑他午饭的男生，伸脚绊了一下。

　　他身子猛地晃了晃，手里的垃圾袋差点掉在地上，好在他很快就稳住了。可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连眼神都沉了，像结了一层冰。

　　那个男生嬉皮笑脸的，摊了摊手：“哎呀，不好意思啊，没看见。”

　　白林没说话，也没理他，甚至没多看他一眼，提着垃圾袋径直走了出去。那男生转过头，还想跟同伴炫耀两句，一抬眼，就撞进了穹景昼的视线里。

　　穹景昼大概是气昏头了，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直勾勾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就这一眼，男生立刻收了笑，灰溜溜地转回座位，假装翻书去了。

　　穹景昼自己都懵了一下。

　　他刚才根本没想吓唬谁，就是大脑宕机了，连自己什么时候沉下脸的都不知道。等他反应过来，心里又有点莫名的爽，像偷偷做了一件好事的小孩，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白林倒完垃圾回来，经过穹景昼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用这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他不敢真的怎么样。”

　　白林看着前面的黑板，没转头看他，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话反而弄的穹景昼有点不舒服，又有点心疼。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硬邦邦的：“你怎么这么懂啊。”

　　白林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穹景昼瞬间闭了嘴，低头把书从桌肚里拿出来，“狠狠拍在桌子上，动静大得前桌都回头看了一眼。

　　他自己都觉得丢人，可心里就是堵得慌。他忍不住想，白林每天都是这样的吗？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倒垃圾，从来没人主动站到他旁边，被人欺负了都只能忍着，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那画面太冷了，他最看不得这些。

　　他托着脸把笔转得飞快，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林的样子，只剩一个小孩最直白的念头：我要陪着他，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了。

　　就在这时，体育老师拍了拍手，大步走进教室：“体育课！都出去排队！自由组队跑步接力赛，快点快点，别磨蹭！”

　　到了操场上就更热闹了。老师刚说完规则，就有人挥着手喊同伴，有人蹦蹦跳跳地热身，笑闹声传遍了整个操场。
　　只有白林，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手抓着校服的衣角，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爬，看得格外认真，像整个操场的热闹，都跟他没关系。

　　穹景昼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心里黏糊糊的。

　　“穹景昼！过来啊！”班长在不远处挥着手喊他，“我们组缺人，我们带你玩！”

　　他笑着应了一声，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抬不起来。在班长第二次喊他名字之前，穹景昼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迈开脚步，径直走到了白林身边。

　　“蚂蚁好看吗？”他弯着腰，凑过去看地上的蚂蚁队伍。

　　白林猛地回过神，身子下意识地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藏好的讶异，像没想到会有人主动凑过来。

　　“你什么意思？”他语气带着点防备，却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发现自己差点踩到小蚂蚁，又赶快把脚挪开。

　　“没什么。”穹景昼直起身，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很，“我们俩一组吧。”

　　“不用。”白林拒绝得很快，“你去找他们吧。”

　　“他们太吵，我觉得我们更合得来。”穹景昼笑着看他。

　　白林看着穹景昼真诚的笑脸，沉默了两秒，轻轻说了句：“……好。”

　　旁边有两个男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他们俩一组还挺合适的。

　　话里没什么恶意，可穹景昼听了，心里瞬间又闷了起来，什么叫合适？他们才不是因为没人要才凑在一起的，他是主动、特意、只想跟白林一组的。

　　好在接力赛跑得很顺利。

　　白林跑得很快，几乎没出一点错；穹景昼虽然跑得不算最快，可也咬着牙拼了命往前冲，死死跟上了节奏，一点都没拖后腿。两个人全程没说几句话，可配合得意外的好，一点别扭都没有，像早就练过很多次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大家都闹哄哄地往教室走，白林突然开口了。

　　“你不用每次都这样。”他把手插在校服兜里，眼睛看着脚下地砖的缝隙。

　　穹景昼本来还因为刚才赢了比赛有点高兴，听见这句话，脚步一下慢了半拍。
　　“哪样？”

　　白林沉默了两秒。
　　傍晚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那点细碎的白发轻轻掀起来一点，他的校服兜动了动。
　　“……特意照顾我。”他说，“没必要。”

　　“没关系啊。”他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林，“你跑得超厉害的，跟你一组，我们才赢了啊。”

　　白林终于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看了很久，久到穹景昼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慢慢暗下来了。穹景昼收拾好书包，拉上拉链的瞬间，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这一整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只是在这里，看见了一个孤零零的酷小孩，不忍心让他一个人站在风里，只想走过去，陪他一起站着。

　　穹景昼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踩着暖黄的路灯往校门口走，心里只有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念头，坚定得像刻在了脑子里。

　　以后，他不会再让白林一个人了。

　　这个想法刚刚落下，他听到身后传来阵阵呜咽，一个破碎的声音响起。

　　“骗子……”

　　他后背一阵发凉，猛地回头看去，身后却只有落下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