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冷战 自那一夜以 ...

  •   自那一夜以后,他们一路都不太对付。

      起初并不是谁先翻了脸。白日里仍旧一同启程,一同歇脚,遇着军中事务,拓跋焘照旧处置;她若在旁边,也仍旧听着。只是从前那种顺手便能接上的话,忽然少了许多。拓跋焘偶尔说一句,她便答一句,礼数不差,语气却淡。像门还开着,只是里头的人退得远了。

      夜里更明显。

      帐中灯火照旧,火盆也烧得暖,外头的风声、马声、兵卒守夜时压得极低的说话声,仍和从前一样。可拓跋焘一伸手,那颜便会在极轻微处僵一下。

      她不是躲,也不是推。只是整个人会在那一瞬间收紧,像身上哪根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细细地震着,半晌都松不下来。

      拓跋焘一开始只当她还没缓过来。

      他没说什么,照旧去抱她,照旧去压她,照旧要她。那颜也没有闹。她只是闭着眼,咬着牙,像把人和魂都分开了似的,任他怎么弄,都不再像从前那样会呼吸紊乱、会伸手环他、会忘情时忍不住说些胡话。

      有一回他从她肩头抬起头,借着昏暗灯火看她,正看见她睫毛颤得厉害,嘴唇却抿成一线,整个人像冻住了。

      拓跋焘那一瞬间便觉出没意思来。

      他盯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翻身下去,披衣坐到了榻边。

      那颜立刻侧过身去,把自己紧紧裹住。

      帐中一时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拓跋焘心里那股火没灭,反倒更堵。

      他不喜欢这样的她。

      不是从前会装乖卖巧、其实句句都带刺的她,也不是在长安城头和他讲赫连勃勃、讲刘裕、讲人活成什么样才算没辜负人的她。这是一个把自己缩回去、不再让他触碰的她。

      于是一路上,那股不顺越积越多。白日里他不再有意去逗她,夜里也少了前些时候那种半引诱半哄骗的耐性。她越冷,他也不再怜惜,却愈发觉得无趣。从长安回平城的路并不算短,可在两人之间,却短得厉害,短到没来得及把事情说开,平城就已经到了。

      ==========================================================================

      平城还是原来的平城。

      城门、宫阙、内廷、禁卫,样样都和拓跋焘离开时差不多。可对那颜来说,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未知。

      从西边带回来的赫连家女眷,这次等到拓跋焘回来,重新安置也很快被提上日程。

      住处、服制、侍候的人、该守的规矩,该怎么称呼,仿佛都早已有一套现成的章程,只等他回来,便一件件落了下去。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稀奇,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宫人低着头,女官垂着手,口里说的都是“贵人”“椒房”“奉陛下旨意”。每一句都平平稳稳,像水一样往前流。

      阿兰被赐了住处,也添了宫人。乌朵嘴上仍旧不饶人,东西倒是一样不少。几个人分开安置,日日有人来教规矩,连走路、说话、见礼的样子,都有人盯着看。

      那颜冷眼看了两日,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可真正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是第三日黄昏。那时她刚从外头回来,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解,阿兰便红着眼进来了。

      她进门时还在忍,等屏退了人,才一下跪到她面前,抓着她裙角,哭得肩都在抖。

      “阿姐……”她声音都发着颤,“救救我。”

      那颜被她抓得一顿,低头看她:“怎么了?”

      阿兰抬起脸,眼泪涌得厉害:“她们今天来量衣,说、说过两日,我便也要封贵人……”

      那颜头脑一空。

      阿兰哭得更凶:“我不敢问别人,也不敢问女官……我一想到我也要……我就害怕。阿姐,我真的怕。”

      那颜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并不是没想到这一步。只是事情真落下来,听见阿兰嘴里说出“封贵人”三字,那种感觉还是和她心里预想的不一样。

      她把阿兰从地上拉起来,才刚让她坐下,门外又响起一道带着嘲意的声音。

      “她怕,你就知道了?”

      乌朵站在门口,也不行礼,抱着手臂看着她们,眼底一片冷冷的亮。

      那颜一见她就头疼:“你又来做什么?”

      “来看热闹。”乌朵说得理直气壮,“顺便看看,大赫连贵人预备怎么安顿咱们这些妹妹。”

      阿兰本就哭得厉害,听见这话,越发低了头,但还是小声补了一句,“三姐也接到了封贵人的旨意。”

      那颜皱眉:“什么?”

      乌朵却不理她,径直走进来,盯着她道:“你自己和拓跋焘闹得死去活来,倒把我们都晾在这儿。如今可好,大家一起成了贵人,一个也跑不掉。”

      那颜心口本就堵着,被她这一句戳得直发闷:“你少道听途说。”

      “我瞎说?”乌朵冷笑,“难道不是你先跟了他,又和他闹别扭,才叫赫连家这些人全都被编了进来?”

      “你不是一向很能耐么?不是一向最会跟皇帝说话么?怎么到了这时候,反倒不出声了?”

      阿兰哭着扯她袖子:“你别说了……”

      乌朵甩开她,盯着那颜,语气越发刻薄:

      “还是说,你其实也挺高兴的?”

      “大家都进来,你便更安稳了。横竖你已经在前头占了位子,我们不过跟在后头陪你一起——”

      “够了!”那颜猛地出声。阿兰还在抽噎,乌朵却只是盯着她,眼里有火,也有说不清的怨。

      那颜站在那里,头疼得厉害。她原本就因为这几日的事胸口发堵,如今阿兰哭,乌朵又句句往最痛的地方戳,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这座宫城逼得发疯,连气都不顺。

      她明知乌朵说得难听,也明知阿兰不是在逼她。

      可她更清楚地知道——

      她们怕的,怨的,恨的,归根到底都是同一件事。

      是这座宫里那张床;是那张床之后的孩子;是孩子之后,女人究竟算什么。

      那颜闭了闭眼,忽然转身。

      阿兰愣住:“阿姐?”

      “你去哪儿?”乌朵也皱了眉。

      那颜连披风都没解,只冷冷丢下一句:

      “去问个明白。”

      ===================================================================================

      拓跋焘正在偏殿里看折子。

      他近来回平城后事务陡增,西边带回来的那些人要安置,旧臣、新降、宗室、诸王、州镇军务,样样都压在他案前。黄门进来时,他头也没抬。

      “陛下,大赫连贵人求见。”

      他手里的笔微微顿了一下。

      大赫连贵人这个称呼倒是新鲜,不知道她是不是因此来闹的。还是这几日一直冷着她,受不了,前来求和了。

      拓跋焘淡淡道:“叫她进来。”

      那颜进门时,那脸色便看得出不是来低头的。拓跋焘抬眼一看,心里便有了数。

      “怎么,”他把笔搁下,“终于想起来见朕了?”

      那颜没有接他这句,只站在那里,开门见山道:

      “陛下为什么要封阿兰和乌朵?”

      拓跋焘看着她,眼神里那点原本以为她是来缓和关系的意思,一下便淡了。

      “就为这个?”

      “这还不够?”

      “她们是赫连家的女儿,跟着你一道回来,难道还叫朕把人扔在外头不管?”拓跋焘语气平平,“给个名分,给个住处,衣食有人照应,有什么不对?”

      那颜胸口一窒。

      就是这种口气。平平常常,理所当然,仿佛在安排几件器物,而不是活人。

      “名分?”她盯着他,“陛下明知道这地方是什么地方。”

      拓跋焘皱了皱眉:“后宫在你眼里,是个什么地方?”

      那颜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杀人的地方。”

      那颜盯着他,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她原本一路都在压,想着回了平城再说,想着总能有个更妥帖的说法。可现在阿兰的眼泪、乌朵那句“是不是为了争宠把姐妹一起推进来”,连着这几日他夜里压过来时自己那种发僵发冷的感觉,一齐涌上来,压得她一句都不想再绕。

      她声音发紧,“你明知道这宫里吃人。”

      拓跋焘盯着她,眼神彻底冷下来。

      “放肆。”

      “是,我放肆。”她一步也没退,“可你总得告诉我,贺夫人是不是也这么被你们吃掉的?!”

      殿中一时静得厉害。黄门和近侍早在她进门时便退远了,殿门合着,连风声都被隔在外头。

      拓跋焘没说话,可那颜此刻已被逼得收不住了。

      “你封她们的时候,心里想过没有?”她声音越来越利,“想过她们以后会不会有孩子,会不会生孩子,会不会也有一天——”

      她喉咙一哽,硬生生把那口气压下去,才勉强梳理成一个句子:

      “我怕有一天,你也会觉得,我死了更好。”

      这句话落下来,像连她自己都被刺了一下。

      拓跋焘原本冷着的神色,竟有一瞬间的停顿。

      那颜说完之后,心里反倒没那么压抑了。她从知道贺夫人之死那夜起,真正怕的其实从来都不是阿兰、乌朵,更不是谁争宠、谁得幸。她怕的是,有朝一日自己若也走到那一步,他是不是也能像那一晚一样,坐在火盆边,很平静地告诉旁人:

      这对于那孩子,并不一定是坏事。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压了许多天,压得她夜里睡不好,白日里也不敢去看他。直到这一刻,终于说出了口。

      拓跋焘看着她,眼底情绪沉下去,开口时声音却比方才还冷静:

      “你不会。”

      那颜冷笑了一声:“陛下说得倒轻巧。”

      “朕说你不会,便不会。”

      “凭什么?”

      “因为皇长子已经有了。”

      那颜一怔。

      她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答,连脸上的怒意都僵了一瞬。

      拓跋焘却没有停,继续道:

      “如今,最危险的那一步已经有人走了,所以你不会。”

      他说这几句话时,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可正因为没有,才更叫人发冷。

      那颜定定看着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就是陛下安慰人的法子?”

      “朕不是在安慰你。”拓跋焘道,“朕是在告诉你事实。”

      “事实?”那颜笑得有些发抖,“事实就是,贺夫人死了,所以我现在安全了?”

      拓跋焘没有立刻接话。那颜却忽然从他那一瞬的沉默里,看出了一点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不是狡辩,不是心虚,而是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在他的逻辑里,这就是实话。

      贺夫人已经替皇长子那个位置付了命,那她如今就不是那个危险的人了。

      这不是宽慰。这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实际、也最残忍的保护。

      那颜胸口一阵发闷。

      她忽然觉得,自己原本应该继续恨、继续怒、继续骂下去。可这一刻,面对他这副神色,她却连骂都骂不出来。

      因为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他不是不懂她在怕什么;他只是用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方式,在说:

      我不会让你死。

      而更可怕的是,她竟知道,他方才那几句话,在他的心里,大约已经算得上是让步。

      那颜原本还有许多话,到了这一刻,却忽然一句也不想再说。

      她仓促行了一礼。

      “臣妾失仪。”

      说完,她便转身往外走,没有再看他一眼。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白城烬》是我第一本写完的长篇,当时也没签约给自己的目标就是写到完结就算成功。现在想来确实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比如写到一半从女主视角生生换成男主视角的“何以为北朝”。。。 新书《朕的亡夫们》,叙事节奏和技巧应该有所进步,更新巨勤快 另,本文已于2026年9月16日从第78章起入半价v,感谢大家助力太武帝的军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