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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4 老街的点心香 周六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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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早晨,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空气里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暖意。温叙站在自家楼下,看着远处老街方向升起的炊烟,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昨晚她几乎没睡。
图书馆里那仓皇逃离的一幕,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反复播放。谢清辞错愕的眼神,他指尖那枚银杏叶书签,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是纪念什么人吗”——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朵里仿佛还能听见自己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图书馆时钟那五下沉重的敲击声。
咚,咚,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却又被一个模糊的梦惊醒。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现在,她站在晨光里,深吸了一口气。
老街。
她需要去老街。
那里有外婆牵着她走过无数次的青石板路,有老店铺里飘出的熟悉味道,有能让她暂时忘记心悸的、属于过去的温暖气息。虽然每次去都会勾起更多回忆,但至少,那些回忆里还有外婆的笑容,还有她掌心粗糙却温暖的触感。
总比现在这样,被图书馆里那仓皇的一幕和谢清辞的眼神反复折磨要好。
温叙迈开脚步,朝老街方向走去。
从她家到老街要穿过三条街。周末的早晨,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晨练的老人慢跑经过,带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越靠近老街,空气里的味道就越丰富。
先是早点摊上炸油条的油香,混着豆浆的醇厚气息;然后是菜市场里新鲜的蔬菜泥土味,还有鱼摊上淡淡的腥气;再往前走,就能闻到老式糕点铺里飘出的、混合着芝麻、花生和糖的甜香。
温叙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走累了,而是因为那些熟悉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她心里那根最敏感的弦。
老街的入口是一道石拱门,门楣上刻着“青石巷”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穿过拱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不过三米的青石板路向远处延伸,两侧是高低错落的老式店铺,木质的门板,雕花的窗棂,有些店铺门口还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
时间还早,不少店铺刚开门。
卖竹编的老伯坐在店门口,手里编着一只篮子,竹篾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灵活地翻飞;裁缝铺里传出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像一首节奏分明的歌;茶馆里已经坐了几个老人,捧着搪瓷杯,慢悠悠地喝着早茶,烟雾和茶香从门里飘出来。
温叙沿着石板路慢慢走。
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有些地方还凹陷下去,积着昨晚的雨水,倒映着天空和屋檐的轮廓。她走得很慢,目光从一家家店铺上扫过——那家卖糖画的,外婆总给她买蝴蝶形状的;那家修钟表的,老师傅戴着一只单眼放大镜,样子很滑稽;那家卖布鞋的,门口挂着一串串手工纳的鞋底……
每走过一家店,心里就多一分恍惚。
仿佛下一秒,外婆就会从哪家店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刚买的东西,朝她招手,笑着说:“囡囡,来,外婆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
“老街点心铺”。
温叙的脚步停住了。
那家店就在前面不远,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上刻着五个楷体字,漆已经斑驳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店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糕点——绿豆糕、红豆糕、桂花糕、芝麻饼、酥糖……柜台后面,老板娘正在整理刚出炉的糕点,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带着浓郁的甜香,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氤氲开。
就是那个味道。
温叙站在离店门口五六米远的地方,看着那团白蒙蒙的热气,看着玻璃柜台里那些熟悉的糕点形状,鼻子忽然一酸。
外婆最爱买这家的桂花糕。
她说这家的桂花糕用的是真桂花,不是香精,吃起来有桂花自然的清甜,还有一点点苦味,那是桂花蕊的味道。每次来老街,外婆一定会买一盒,用油纸包好,细麻绳扎紧,然后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回家。路上,她会掰一小块给温叙,看着她吃,眼里满是笑意:“慢点吃,别噎着。”
温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股甜香更浓了,混着蒸糯米粉的米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气息。她仿佛能看见外婆站在柜台前,微微弯着腰,仔细挑选着糕点;能听见她温和的声音:“老板娘,要一盒桂花糕,今天刚出炉的吧?”
眼睛开始发热。
她赶紧睁开眼,用力眨了眨,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她只是来闻闻味道,只是来寻找一点熟悉的气息,来安抚连日来的心悸。仅此而已。
温叙迈步朝点心铺走去。
刚走到店门口,正要抬脚跨过门槛,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那人也往旁边侧了侧身。
然后,两人同时抬起头。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温叙看见谢清辞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纸包上还渗着一点油渍,散发着温热的、甜丝丝的气息。他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和深色牛仔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床没多久,但眼睛很亮,在晨光里像两汪清澈的泉水。
四目相对。
温叙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走——就像昨天在图书馆那样。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谢清辞显然也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某种复杂的情绪——担忧?关切?还是别的什么?温叙看不清楚,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只有点心铺里蒸笼冒热气的“嘶嘶”声,还有老板娘整理糕点的窸窣声。远处传来茶馆里老人的说笑声,混着鸟鸣,衬得此刻的安静更加突兀。
谢清辞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温叙?”
温叙张了张嘴,想应一声,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点点头,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又是一阵沉默。
谢清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个油纸包,又抬头看她,忽然把其中一个递了过来:“刚出炉的桂花糕,买多了。”
他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很平静,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偶遇,仿佛昨天在图书馆里那仓皇逃离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温叙盯着那个油纸包。
纸包不大,方方正正的,麻绳在中间打了个结,拎在谢清辞修长的手指间。热气透过油纸传出来,带着桂花和糯米的甜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蜜糖气息。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鼻子又开始发酸。
她应该拒绝的。
应该说“不用了,谢谢”,然后转身离开,就像昨天那样。她不应该再和谢清辞有任何交集,不应该再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不应该再让那些被触动的伤痛暴露在别人面前。
可是——
那股甜香,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开了她心里那层坚硬的壳。
她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外婆牵着她的手,站在这个点心铺门口。老板娘从蒸笼里取出热腾腾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递到外婆手里。外婆付了钱,转身把纸包递给她,笑着说:“囡囡拿着,小心烫。”
那时候的阳光,也是这么暖。
那时候的空气里,也是这个味道。
温叙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油纸包。
指尖触到纸包的瞬间,温热的感觉顺着皮肤传上来,一直传到心里。纸包不重,但她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像接过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清辞摇了摇头,没说话。
两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点心铺里,老板娘探出头来,笑着问:“小同学,还要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谢清辞应了一声,然后看向温叙,“要走走吗?”
温叙愣了一下。
她应该拒绝的。应该说自己要回家了,或者说还有别的事。但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谢清辞转身,朝老街深处走去。温叙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
早晨的老街渐渐热闹起来。
卖菜的摊贩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的蔬菜还带着露水,绿油油的;早点摊前围了几个人,等着买刚出锅的油条和豆浆;茶馆里的说笑声更大了,混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像一首嘈杂却温暖的市井交响曲。
阳光越来越暖,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路边的屋檐下,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炸油条的油香,蒸包子的面香,煮茶叶蛋的卤香,还有他们手里桂花糕的甜香。
谢清辞走得不快,偶尔会停下来,看看路边店铺里卖的东西。他在一个卖竹编的小摊前停了一会儿,拿起一只小巧的蝈蝈笼子看了看,又放下;又在卖糖画的摊子前驻足,看着老师傅用铜勺舀起融化的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一只蝴蝶的形状。
温叙跟在他身后,一直沉默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昨天在图书馆里那仓皇逃离的一幕还历历在目,那种被触及伤痛的恐慌和羞愧还萦绕在心头。她不知道谢清辞会怎么想她——一个莫名其妙就逃跑的、神经质的女生?一个连一句简单的问题都承受不了的、脆弱的人?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谢清辞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更没有昨天那种让她想要逃离的担忧。
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看看路边的风景,仿佛身边跟着一个沉默的同伴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走到老街中段,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枝叶茂密,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大片阴凉。树下摆着几张石凳,有几个老人坐在那里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谢清辞在石凳旁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温叙:“坐一会儿?”
温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在离下棋老人稍远的一张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透过薄薄的牛仔裤传上来,让温叙清醒了一些。她把油纸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谢清辞也坐下了,把手里的另一个油纸包放在旁边。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远处下棋老人的争执声,还有树上鸟雀的鸣叫声。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影就晃动起来,像水波一样。
“我奶奶也爱吃这家的桂花糕。”
谢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温叙抬起头,看向他。
谢清辞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那些下棋的老人身上,眼神有些飘忽:“她住在城东,离这里很远,但每个月总要让我爸开车带她来一次,就为了买这家的桂花糕。她说别家的都不对味,只有这家的,有她小时候吃的那个味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温叙听出了里面那丝淡淡的、怀念的味道。
“后来她腿脚不好了,来不了,就让我爸来买。”谢清辞继续说,“我爸工作忙,有时候忘了,她也不生气,只是会念叨好几天,说想吃桂花糕了。再后来,我爸就让我来买——我每周六上午来老街,买两盒,一盒给我奶奶送去,一盒……”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温叙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盒什么?
一盒自己吃?一盒送给别人?还是——
谢清辞转过头,看向她,笑了笑:“一盒就自己留着,有时候当早餐,有时候当零食。”
他的笑容很浅,但眼睛很亮,在树荫下像两颗星星。
温叙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油纸包,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他告诉她这些?还是该说“我外婆也爱吃”?但“外婆”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让她发不出声音。
谢清辞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听着风声,听着鸟鸣,听着远处老街的市井喧嚣。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凉意。膝盖上的油纸包还温着,那股甜香丝丝缕缕地飘上来,萦绕在鼻尖。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辞站起身。
“该回去了。”他说。
温叙也跟着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老街入口的石拱门下,谢清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我就往这边走了。”他指了指右边的岔路。
温叙点点头,低声说:“再见。”
“再见。”谢清辞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轻声说:“这味道,好像能让人想起很多温暖的事。”
温叙猛地抬起头。
谢清辞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也很温和,但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沉寂的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能让人想起很多温暖的事。
是啊,这味道能让人想起外婆牵着她手走过老街的时光,能想起那些阳光很好的早晨,能想起油纸包在手里温热的触感,能想起外婆看着她吃糕点时眼里的笑意。
可是——
那些温暖的事,现在都成了心里最疼的伤口。
温叙握着油纸包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她想说点什么,想告诉谢清辞,这味道确实能让人想起温暖的事,但也会让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想起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但她说不出口。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只能低下头,避开谢清辞的目光,转身,朝左边的路走去。
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谢清辞是不是还站在那里,不敢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只想快点离开,快点回到家里,回到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安全的空间。
手里的油纸包还温着,那股甜香一路跟着她,像一道温柔的、却让她无处可逃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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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回到家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父母都去加班了,家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走到客厅,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然后看着手里那个油纸包。纸包已经不那么热了,但那股甜香依然浓郁,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空气里,混着家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恍惚的气息。
温叙在餐桌前坐下,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油纸是浅褐色的,有些地方被油渍浸得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糕点方方正正的轮廓。麻绳在中间打了个结,系得很紧,她试了试,没解开——手指在发抖,使不上力气。
她想起谢清辞递给她时说的那句话:“刚出炉的桂花糕,买多了。”
真的是买多了吗?
还是……
温叙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不要多想,不要自作多情。谢清辞只是碰巧也去老街,碰巧也买了桂花糕,碰巧买多了,碰巧遇见了她,碰巧分给她一盒。
仅此而已。
她伸出手,解开麻绳。
绳子有些扎手,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指尖,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她慢慢把绳子绕开,然后一层层打开油纸。
桂花糕露了出来。
四块方方正正的糕点,整齐地排列在油纸上,每一块都白嫩嫩的,表面撒着细细的干桂花,金黄色的,像星星点点的碎金。糕点还温着,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和糯米香,混着一丝蜜糖的甜。
温叙盯着那四块糕点,眼睛又开始发热。
她仿佛看见了外婆坐在餐桌前,用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小心地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到她嘴边:“囡囡尝尝,今天的特别甜。”
那时候的外婆,头发还没有全白,眼睛还很亮,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整个人都散发着温暖的光。
温叙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块糕点。
温热的,软软的,像外婆掌心的温度。
她缩回手,看着指尖沾上的一点糯米粉,白色的,细细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吃吗?
她应该吃的。这是谢清辞给的,是刚出炉的,是外婆最爱吃的桂花糕。她应该尝一块,应该感受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的感觉,应该让那股甜香填满口腔,填满心里那些空洞的地方。
可是——
她吃不下。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吞咽都困难。胃里沉甸甸的,没有一点食欲。她看着那四块糕点,看着它们白白嫩嫩的样子,看着表面那些金黄的桂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不能吃。
吃了,就会想起外婆。
想起外婆,就会想起那个清明前夕,想起那通电话,想起医院苍白的墙壁,想起自己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耳朵里是母亲压抑的哭声,心里是铺天盖地的、冰冷的愧疚。
温叙猛地站起身。
她抓起油纸,胡乱地把糕点重新包好,麻绳也顾不上系,就那么捧着纸包,快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把它塞进了冷藏室的最里面。
关上冰箱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靠在冰箱上,大口喘着气,像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手指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水缓缓凝聚,然后“嗒”的一声,滴落在水槽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温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转身,走出厨房,回到自己房间。
她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把自己裹进一片黑暗里。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洋洋的,但她还是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她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脑子里一片混乱。
谢清辞的脸,他递过来的油纸包,他说的那句“这味道,好像能让人想起很多温暖的事”;外婆的笑容,她掌心的温度,她买桂花糕时温和的声音;图书馆里仓皇逃离的一幕,银杏叶书签,那句“是纪念什么人吗”;还有那个清明前夕,电话里母亲哽咽的声音:“囡囡,外婆……外婆可能不行了……”
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温叙用力闭上眼睛,试图把这些都赶出去。但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了,像刻在眼皮内侧,一闭眼就能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眠很浅,像浮在水面上,随时都会惊醒。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心电图机单调的“滴滴”声,医生低沉的谈话声,母亲压抑的哭泣声……
然后,画面忽然清晰了。
她看见自己坐在教室里,是晚上,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苍白的光。黑板上写满了数学公式,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声音忽远忽近。她的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一下,两下,三下……
她偷偷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着“妈妈”。
她挂断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了。还是“妈妈”。
她又挂断了。
第三次震动时,她终于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压低声音:“妈,我在上课——”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哽咽的、几乎破碎的声音:“囡囡……囡囡你听我说……外婆……外婆可能不行了……医生让家属都过来……你……你能不能请假过来?外婆想见你最后一面……”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耳边是老师讲解公式的声音,是同学翻书的声音,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那些声音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但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更清晰,更真实,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困难。她看着黑板上的公式,那些符号和数字开始扭曲,旋转,变成一片模糊的白。
“囡囡?囡囡你听见了吗?”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外婆在等你……她说想见你最后一面……你能不能……能不能过来?”
她握紧手机,指尖冰凉。
明天就是月考了。
这次月考很重要,关系到分班,关系到保送名额,关系到……关系到很多很多。老师说了,这次考试不能请假,不能缺席,必须全力以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颤抖的:“妈……我……我明天要月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好,妈知道了。你……你好好考试。外婆……外婆会理解的。”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来回切割。
她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黑板。老师还在讲解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同学们都在认真听讲,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她做出了一个让她后悔一生的决定。
没有人知道,她错过了见外婆最后一面。
没有人知道,那句“外婆会理解的”,成了她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不——”
温叙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一滴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臂上,冰凉冰凉的。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苍白的光带。远处传来夜归汽车的引擎声,还有几声模糊的狗吠。
温叙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颤抖。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滚烫的,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臂上,和冷汗混在一起。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喉咙里还是溢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梦里那些画面还清晰得可怕。
医院苍白的墙壁,母亲压抑的哭声,电话里那句“外婆可能不行了”,还有她自己那句干涩的“我明天要月考”……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错了。
她真的错了。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请假,一定会立刻冲去医院,一定会握住外婆的手,告诉她“外婆我来了”,告诉她“对不起我来晚了”,告诉她“我爱你”。
可是时间不能重来。
她错过了,永远地错过了。
那个清明前夕,她坐在教室里,为了一个所谓的“重要考试”,放弃了见外婆最后一面。而外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等她,还在想见她最后一面。
“对不起……对不起外婆……对不起……”
温叙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浸湿了睡衣袖子,在皮肤上留下冰凉的水迹。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老街的方向,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整个城市都沉入了睡眠,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在黑暗里,被愧疚和悲伤淹没,无法呼吸。
冰箱里,那盒桂花糕静静地躺在冷藏室最里面。
油纸已经凉透了,甜香被密封在冰箱里,一丝也飘不出来。
就像那些温暖的回忆,被锁在了心里最深的角落,再也触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