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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明黎春 ...

  •   明黎春

      一部关于记忆、伤口与光的叙事

      献给所有没有被看见的孩子

      序章·五岁那年的红裙子

      明黎春不记得自己五岁以前的事。或者说,她选择不记得。

      但她记得那条红裙子。

      妈妈买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小花边,穿上去像一朵移动的杜鹃花。她还记得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是妈妈系的,系了两个蝴蝶结,很紧,跑不掉。

      她跑了。

      那天是周末。阳光很好,春天的阳光,不烫,照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蜜。爸爸说要去公园划船,妈妈笑着把她的布偶兔子塞进她怀里,说“念念抱着,别掉了”。她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红裙子铺在腿上,兔子贴在胸口。

      车开了没多久。红灯。爸爸看了一眼后视镜,脸色变了。

      小春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爸爸看后视镜的眼神。不是疑惑,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来了”的确定。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也许从他和妈妈开始查那个案子起,就在等。

      “系好安全带。”爸爸说。

      妈妈没有问为什么。她回头看了小春一眼,伸手握了握她的脚踝。

      “念念乖,趴下。”

      小春不知道为什么,但妈妈的声音很认真,她就趴了下去。脸贴着座椅,抱着兔子,一动不动。她听到妈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一个地址,说“快”。

      后面的车追了上来。不是一辆,是好几辆。黑色的,没有车牌。爸爸踩了油门,车闯了红灯,拐进一条小巷。后面的车跟了进来。巷子很窄,墙壁刮着后视镜,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某种动物的尖叫。

      然后车停了。

      前面堵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横在巷子中间,把路封死了。

      爸爸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枪。小春没见过那把枪,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她在电视上见过,在警队大院的墙上见过。爸爸把枪握在手里,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带念念走。”他说。

      妈妈没有犹豫。她解开安全带,打开后门,把小春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小春搂着妈妈的脖子,兔子掉了,她想去捡,但妈妈说“别管了”,声音很紧,像绷到极限的弦。

      爸爸下了车。小春听到他在说话,声音很低,很稳,像平时跟同事打电话那样。

      “你们要什么?冲我来。”

      没有人回答。然后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后面,从前面,从巷子两边的围墙上。小春把头埋在妈妈的肩膀里,不敢看。她闻到了妈妈身上的味道——洗衣粉,还有汗,还有一点点烟味。妈妈不抽烟,那是爸爸的。

      妈妈抱着她往巷子外面跑。跑了不到十步,有人从侧面冲出来,拽住了妈妈的头发。小春听到妈妈闷哼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她们摔倒了。但妈妈在摔倒之前,把小春甩了出去。

      小春摔在地上,膝盖破了皮,手肘也破了。她趴在地上,回头看到妈妈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胳膊被反拧着,脸贴着地面。

      “妈妈!”她喊。

      妈妈抬起头。那个眼神,小春记了一辈子——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快跑。

      小春爬了起来。

      她跑了。光着脚。红裙子。膝盖在流血。她跑出了巷子,跑到了大街上,跑进了人群里。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妈妈活着的样子。

      她跑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记得脚底很疼,路上有小石子,有碎玻璃,有夏天的沥青被晒软了的黏腻感。她跑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有人拉住了她。

      “小朋友,你怎么了?”

      是一个阿姨。穿碎花裙子的阿姨,蹲下来,看着她。小春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阿姨的脸,想判断她是不是好人。她不知道好人长什么样。她只知道,妈妈让她跑,她应该继续跑。

      她挣开了那个阿姨的手,继续跑。

      后来她跑不动了。她蹲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长椅下面,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红裙子破了,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她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看路,不敢看人,不敢看任何东西。

      她不知道爸爸妈妈在哪。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她只知道,妈妈让她跑,她跑了。她跑到了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

      老赵是在那个公交站台找到她的。

      老赵是爸爸的同事。黑脸,话不多,走路的时候膝盖有点响。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值班,电话那头是妈妈的同事,只说了一句:“老地方,接孩子。快。”

      他知道“老地方”是哪里。那是他们约好的紧急联络点——市中心的那个公交站台,人最多,最不容易被盯上。他开车过去,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

      他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长椅下面那团小小的红色。

      “念念。”他蹲下来,轻声叫她。他的膝盖响了一下,在安静的站台上很清晰。

      小春抬起头,看到是他。她不认识他。但她认识那件制服。爸爸也穿那样的制服。

      “赵叔叔带你回家。”

      老赵把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肩膀上,闻到了一种陌生的味道——不是妈妈身上的洗衣粉,是烟味,是茶味,是那种一个人住了很久的单身宿舍的味道。

      她回头看。远处的巷口,有警车,有黄色的带子,有很多人。她没有问爸爸妈妈在哪。她已经知道了。不是知道他们死了。是知道他们不在她身边了。这个“不在”,比“死”更早进入她的生命。

      老赵没有带她回自己的家。他带她去了警队大院。一间不大的宿舍,一张行军床,一盏台灯。他把台灯打开,调成暖黄色,放在床头。

      “以后你就住这儿。”老赵说。

      小春坐在行军床上,抱着兔子——兔子没有丢,老赵帮她捡回来了。她看着那盏台灯,光晕是暖的,但房间是冷的。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那种没有人住了很久的、空气都懒得流动的冷。

      “怕不怕?”老赵问。

      小春摇了摇头。她不怕黑。她怕的是,爸爸妈妈不在的地方,她不知道该怎么活。

      老赵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又收回去了。他不太会跟小孩相处。他只知道,这个孩子不能哭。如果她哭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春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兔子,看着台灯。光落在她的红裙子上,把白色的小花边染成了橘色。

      老赵出去了。他关上门,但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小春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条线会一直跟着她。从五岁到二十五岁,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案子到另一个案子。它有时候很细,细到看不见。但它从来没有断过。

      那天晚上,老赵在门外坐了一夜。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那扇门。他怕小春哭。他做好了准备——如果她哭了,他就推门进去,把她抱起来,说“没事了”。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

      小春没有哭。

      她只是睁着眼睛,躺在那张行军床上,抱着兔子,直到天亮。她的眼睛很大,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她没有想爸爸妈妈。她不敢想。她怕一想,就会哭。她怕一哭,就停不下来。

      第二天早上,老赵推门进来的时候,小春已经坐起来了。她把被子叠好了,虽然叠得歪歪扭扭。她把兔子放在枕头上,摆正了。她的红裙子皱巴巴的,膝盖上的血痂变成了黑色。

      “赵叔。”她说。

      “嗯。”

      “我爸爸妈妈呢?”

      老赵张了张嘴。他想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准备了这句话,在走廊里练了好几遍。但他看着小春的眼睛,把那句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到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他嘴里的每一句谎言。

      “他们牺牲了。”老赵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不是因为他难过,是因为他不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能不能听懂“牺牲”这个词。

      小春听懂了。

      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昨天摔倒时蹭破的皮,结了小小的痂。她用手指抠那个痂,一下,两下,抠掉了。下面是一层粉色的新皮,薄薄的,像纸。

      “赵叔。”

      “嗯。”

      “我能改名字吗?”

      老赵愣了一下。“改成什么?”

      “小春。”她说,“春天的春。”

      老赵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改名字。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小春改名字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明远和方敏的女儿。她怕实验室的人找到她。她五岁。她已经学会了隐藏。

      “明黎春”这三个字,她藏了起来。像一个被折叠好的信,放在抽屉最深处,不再打开。

      但有些东西,藏得再深,也不会消失。

      它只是在等。

      第一卷·警队大院

      第一章花坛边的蚂蚁

      小春在警队大院里长大。

      大院在城东,一栋灰色的五层楼房,楼下有一排花坛,花坛里种着冬青和月季。月季开的时候很红,红得像血。小春不喜欢月季。她喜欢冬青,因为冬青不会死。冬天也是绿的,夏天也是绿的,什么时候都是绿的。她想变成冬青。

      大院里有很多孩子。有父母双全的,有单亲的,有跟爷爷奶奶住的。有被家暴的,有被霸凌的,有偷东西被抓住的。警队大院不只是一个住的地方——它是一个小型的、活生生的社会缩影。

      小春是那个社会里最安静的观察者。

      她不怎么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她知道食堂的王阿姨打菜的时候会给老民警多打一勺,知道值班室的刘叔抽屉里藏着一包烟,知道训练场的李教官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步,风雨无阻。

      她知道哪些孩子会被欺负,哪些孩子会欺负人。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看到,然后记住。

      食堂的阿姨认识她。姓王,大家都叫王姐,胖胖的,笑起来声音很大。小春第一次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王姐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给她打了一大碗红烧肉,比平时多一倍。小春端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姐摆了摆手:“吃吧,不要钱。”

      后来王姐每次看到小春,都会多打一勺菜。小春学会了说“谢谢”,但每次说的时候,声音都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

      值班室的王叔帮她辅导过作业。王叔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半边,戴一副老花镜,看东西的时候会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小春从来不问问题,王叔就主动过来看她的作业本,看到错题就用红笔画个圈,在旁边写正确答案。小春不知道他是什么学历,但她知道,他写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训练场的教官教过她打拳。姓李,大家叫他李教,三十出头,身上全是肌肉,夏天穿短袖的时候能看到胳膊上的青筋。他让小春站好,教她出拳,收拳,防守。小春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重复很多遍。李教看着她说:“小姑娘要会保护自己。”小春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为什么需要保护自己,但她知道李教说的是对的。

      她学会了打拳,但没有学会交朋友。

      不是不想。是不会。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不知道该怎么笑,不知道该怎么在别人跟她分享零食的时候说“谢谢”。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别人玩,像一个透明的、不会融化的冰雕。

      大院里有一个篮球场,水泥地面,篮筐歪了,没人修。孩子们放学后在那里打球、跳绳、追跑。小春不去。她坐在花坛边上,看蚂蚁。

      蚂蚁搬家。从花坛的这一头搬到那一头,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每一只都背着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食物。小春可以看很久,看到太阳落山,看到蚂蚁收工,看到花坛的影子慢慢拉长,覆盖整个地面。

      苏洛洛是第一个主动走过来的人。

      那是一个夏天的下午。小春六岁,蹲在花坛边看蚂蚁。苏洛洛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滴在她手上,黏糊糊的。

      “你在看什么?”

      “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小春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蚂蚁有什么好看的?好看。但她不知道怎么把“好看”变成一个句子。

      苏洛洛蹲下来,跟她一起看。她的膝盖磕在地上,疼了一下,嘶了一声,但没有站起来。她一边舔冰棍,一边看蚂蚁。

      看了一会儿,她说:“它们搬家了。”

      “嗯。”

      “你怎么知道?”

      “它们在搬食物。”小春说,“要下雨了。”

      苏洛洛抬头看了看天。大太阳,没有云。她把冰棍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骗人。”

      小春没有辩解。

      下午下了暴雨。

      苏洛洛被淋成了落汤鸡。她从操场跑回来的时候,全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像一根根黑色的面条。她没有回自己家。她跑到小春的宿舍门口,敲门,很大声,像在砸门。

      小春开了门。她看到苏洛洛浑身滴水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要下雨?”苏洛洛问,声音很大,但里面没有生气,只有好奇。

      “蚂蚁搬家。”

      “你教我。”

      小春看着她。苏洛洛的头发在滴水,衣服湿透了,但她笑得很好看。小春不知道为什么,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苏洛洛成了小春唯一的朋友。不是“最好的朋友”,是唯一的。因为小春不需要很多朋友。她只需要一个人——一个不会因为她不说话就离开的人。

      苏洛洛就是那个人。

      第二章苏洛洛

      苏洛洛比小春大两个月。生日在三月,小春在五月。苏洛洛说她是姐姐,小春应该听她的。小春说“嗯”,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苏洛洛的爸爸姓苏,是小春所在大队的队长。老苏是个黑脸汉子,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响——“哈哈哈”三声,像打雷。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制服的时候像一堵墙。

      苏洛洛像她爸爸——笑起来很响,说话很大声,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她不像小春,小春像影子,苏洛洛像灯。

      她们在同一个小学,同一个班,同桌。不是老师安排的,是苏洛洛自己换的。开学第一天,苏洛洛走进教室,看了看座位表,走到小春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我坐这儿。”

      “这儿有人了。”小春说。

      “现在是我了。”

      小春没有反驳。她不知道反驳有什么用,也不知道为什么苏洛洛非要坐她旁边。她只是觉得,苏洛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拦不住。这不是任性,是一种天生的、像太阳一样理所当然的存在感。

      苏洛洛话很多。上课的时候偷偷跟小春说话,下课的时候大声跟全班说话,放学的时候一路走一路说,说到家还在说。她说她爸爸昨天抓了一个小偷,说她妈妈做的饭太难吃,说她不喜欢数学老师因为她总让人站起来回答问题。

      小春听着。偶尔“嗯”一声。

      “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苏洛洛有一次说。

      “什么?”

      “你看,就一个字。”

      小春想了想。“说什么?”

      “三个字了!”苏洛洛笑了,“进步。”

      小春看着她。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苏洛洛笑了,她也觉得好像应该笑。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苏洛洛看到了。她没有说破,但她的笑更大了。

      有一次,苏洛洛被高年级的男生欺负了。

      不是很严重的事。就是在操场上,一个五年级的男生撞了她一下,没道歉,她说了句“你撞到我了”,那个男生推了她一把,骂了一句“你谁啊”。苏洛洛没有哭,也没有还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瞪着那个男生,瞪了很久,直到那个男生自己走了。

      回到家,她哭了。

      她趴在小春的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小春坐在床边,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她只是坐着。

      苏洛洛哭了一会儿,从被子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你怎么不安慰我?”

      “不会。”

      “你这个人。”苏洛洛吸了吸鼻子,然后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泪还挂在脸上,亮晶晶的。“但是你在,就行了。”

      小春看着她。她不知道“在”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苏洛洛哭的时候,她没有走。她坐在那里。那就是“在”。

      很多年后,小春才明白,苏洛洛要的不是安慰,是陪伴。不是“别哭了”,是“我在这儿”。

      而小春能给的就是这个。她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温暖的事。但她会“在”。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任何苏洛洛需要一个人坐在旁边的时候,她都在。

      这是她唯一会的事。

      第三章小盼

      小盼是小春的小学同学。同班,但不怎么说话。

      小盼太乖了。乖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不抢风头,不跟人吵架,不拖欠作业,不跟老师顶嘴。她像一杯白开水,放在那里,不凉不烫,谁都可以喝一口,谁都不会记住味道。

      小春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的铅笔盒。

      小盼的铅笔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已经掉漆了,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铁皮。里面永远有一块干净的抹布——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每天放学,小盼都会把两个人的桌面擦一遍。不是自己的,是两个人的。她和同桌。

      小春和她坐过一学期同桌。

      “你不用帮我擦。”小春说。

      小盼笑了一下:“没事,我习惯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标准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好看。但小春觉得哪里不对。后来她才想明白——那个笑容不是从小盼心里长出来的,是从外面贴上去的。像贴画,看着好看,但一揭就掉。

      她习惯了很多事。习惯一个人回家——妈妈开小卖部,没时间接她。习惯一个人吃饭——爸爸出差的时候,她就在小卖部后面的桌子上吃泡面。习惯在妈妈忙的时候帮忙看店——收钱、找零、拿货,做得比大人还利索。习惯在爸爸出差的时候自己定闹钟起床——从来不会迟到。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所以后来,当小盼的爸爸在一场车祸中坠崖身亡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太可怜了。”

      没有人说:“这孩子是不是太累了。”

      小盼的爸爸叫潘国良。工程师,老实人,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周末带女儿去公园划船。小春见过他一次。家长会的时候,他坐在小盼的座位上,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小盼的成绩单,看得很认真。小盼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是弯的。那是小春见过的小盼最接近“真正的笑”的表情。

      他死在一个春天的晚上。盘山路,坠崖,交警说是疲劳驾驶。

      小盼没有哭。她只是变得更乖了。乖到不像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孩子。她上课更认真了,作业写得更整齐了,考试成绩更好了。老师在家长会上表扬她:“潘盼同学非常坚强,是全班同学的榜样。”

      小春坐在座位上,看着小盼。小盼在笑。还是那个标准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好看。但小春见过小盼真正的笑——那种因为同桌讲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但她还是笑到趴在桌上的笑。那是在爸爸出事之前。

      现在坐在那里的,是一个换了壳子的小盼。

      小春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一个词。这个词她后来在实验室的档案里才看到,但那一刻,她已经在心里感受到了它的意思:空壳。

      一年后,小盼爸爸的案子被重新调查。

      不是意外。是被人约到那条路上,被灌了酒,然后被推下了悬崖。约他的人,是小盼的舅舅。理由?遗产。小盼的外公有一笔拆迁款,没有留给儿子,而是留给了女儿。舅舅一直怀恨在心。他以为姐夫死了,那笔钱就会落到他手里。

      他不知道的是,那笔钱早就被小盼妈妈拿去做生意亏掉了。

      他杀了一个人,为了一个不存在的理由。

      案子破了,舅舅被判了刑。小盼妈妈在法庭上哭得站不住。小盼扶着她,面无表情。出了法院,有记者想采访小盼。小春刚好路过——她是跟着老赵来送文件的。

      她看到小盼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声音很稳。表情很平。像一个大人。

      记者走后,小盼蹲下来,系鞋带。系了很久。小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小盼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小春,”她说,“我爸爸是不是很疼?”

      小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小盼说,“他是不是很疼?”

      小春伸出手,握住了小盼的手。小盼的手很凉,像冬天没有暖气的房间。

      小盼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她的嘴唇在抖。

      “他都没有跟我告别。”她说。

      那天下午,小盼哭了很久。小春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等她把眼泪流完。

      那是小春第一次知道,有些眼泪不是流给别人看的。是流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小盼后来搬家了。走之前,她给小春写了一封信。信很短:

      “小春,谢谢你没有跟我说‘会好的’。因为有些事情,不会好的。但你还愿意坐在我旁边,这让我觉得,活着也不是那么难。”

      小春没有回信。她把信折好,放在抽屉最里面,压在小盼爸爸案子的剪报下面。她不知道为什么留着一封信。她只知道,有些人的话,值得一直放着。

      第四章李桐

      小学六年级,小春经历了她刑警生涯前最接近“案件”的一件事。

      不是交通事故。不是遗产纠纷。

      是杀人。

      一个五年级的男生,杀了一个二年级的男生。就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

      凶手叫李桐。受害者叫许小宝。李桐十二岁。许小宝八岁。李桐用一把美工刀,在许小宝的脖子上划了三刀。现场没有目击者。李桐自己走回了教室,坐在座位上,把美工刀放在课桌上,然后举手:“老师,我杀人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警察来了。

      小春那天下午在操场上体育课。她看到警车开进学校,看到李桐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带上车,看到许小宝的妈妈在校门口哭得跪在地上。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死了。

      后来,消息像病毒一样传开。每个家长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为什么要杀一个八岁的孩子?

      答案比任何人想象的都简单。

      李桐说:因为他烦。

      许小宝每天放学都跟在李桐后面,想跟他玩。李桐说了很多次“走开”,许小宝不听。那天下午,许小宝又跟来了。李桐让他走,他不走。李桐推了他一下,他摔倒了,哭了。李桐怕被老师发现,怕被叫家长,怕回家挨打。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他闭嘴。

      刀在书包里。他带了很久了——不是用来杀人,是用来削树枝的。但那天,他拿出来了。三刀。然后许小宝安静了。

      这个案子让小春整夜没睡。不是害怕。是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李桐第一次说“走开”的时候,有人听到了,有人停下来问他“你为什么不想跟他玩”,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如果许小宝的爸妈教过他,“不是所有人都想跟你做朋友,被拒绝的时候要走开”,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学校里有人告诉过李桐,“你害怕的事情可以跟老师说,老师不会让你挨打”,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一个孩子死了。一个孩子成了杀人犯。都是十二岁以前的事。

      小春把这个案子的剪报收进了抽屉,放在小盼那封信的旁边。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收。很多年后她才明白:她在收集答案。关于人为什么会伤害人,关于“恶”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关于一个孩子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那一步的。

      她以为等她收集够了,就能看懂这个世界。但她只学会了:这个世界不是用来被看懂的。是用来面对。

      第五章小慧

      小慧是小春的初中同学。同班,但不怎么说话。

      小慧比小春更安静。安静到有时候老师点名,她回答了,老师都没听到。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靠墙。她喜欢那个位置,因为墙不会看她,不会问她问题,不会让她站起来读课文。

      小慧不叫小慧,她姓崔,叫崔慧。但大家都叫她小慧,因为她个子小,声音小,存在感小。她的校服总是大一码,袖口卷了两道,裤腿拖在地上,踩得脏兮兮的。不是她喜欢大码,是她妈妈在超市打工,买衣服的时候总买大一号的,说“还能再穿两年”。

      小慧的妈妈是超市收银员。爸爸——没有人知道她爸爸是干什么的。因为小慧从来不提。

      小春注意到小慧,是因为一件事。体育课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小慧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她只是坐着。看天。秋天的天,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

      小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小慧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她们就这样坐了十分钟。

      然后小慧开口了:“你不去跟她们玩?”

      “不想去。”

      “为什么?”

      “她们聊的话题我不感兴趣。”

      小慧终于转过头,看了小春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戒备,还有一点点——小春当时没看出来的东西。后来她知道了,那是羡慕。羡慕小春可以“不想去”。而小慧从来没有这个选项。

      小慧的妈妈叫崔敏。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名字,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女人。不起眼到,她杀了人之后,邻居说:“不可能,崔敏连鸡都不敢杀。”但她杀了。用的是厨房里的刀。捅了七刀。死者是她丈夫,小慧的父亲,一个小春从未听说过的男人。因为小慧从来不提他。现在小春知道为什么了。

      小慧的父亲叫丁志强。他不姓崔,因为小慧随母姓。丁志强在小慧三岁的时候因为吸毒被强制戒毒。出来之后复吸,再进去,再出来,再复吸。小慧的妈妈在他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就提了离婚。丁志强不同意。他不同意的方式是——每隔一段时间出现一次,要钱,不给就打。打完就走。走了之后消失几个月,然后再出现。

      小慧从三岁到十四岁,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个这样的循环。她不提他,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一个“父亲”。父亲应该是送你上学、教你骑车、在你害怕的时候抱住你的人。不是那个喝醉了踹开门、把妈妈的头往墙上撞、然后在你的书包里翻钱的人。她没有父亲。她有一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的灾难。

      出事那天,丁志强又来要钱。崔敏刚交完房租,手里只剩八百块。她给了五百。丁志强说不够。崔敏说只有这些了。丁志强开始翻柜子,翻抽屉,翻到厨房的时候,崔敏跟了进去。

      “你走。”崔敏说。丁志强没理她。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用牙咬开。

      “我说你走。”

      丁志强喝了一口酒,看着她。“你他妈再赶我试试?”

      崔敏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一把刀。不是准备好的。是她正在切菜的刀。菜板上还有半根黄瓜,切到一半。

      丁志强笑了:“你要干什么?杀我?你杀得了我吗?”他朝她走了一步。

      崔敏把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一刀。丁志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崔敏。他的表情不是疼,是惊讶。“你……”

      第二刀。第三刀。崔敏不记得自己捅了多少刀。她只记得,丁志强倒下之后,她还一直在捅。直到邻居听到声音报了警,直到警察把她按在地上,直到她手里的刀被夺走。她才停下来。她坐在地上,浑身是血,看着躺在厨房地上的丁志强。他已经不动了。血从他身下流出来,沿着瓷砖的缝隙慢慢扩散,像一张红色的网。

      崔敏说了一句话。警察后来在笔录里记下了这句话:“他终于安静了。”

      小慧是在学校知道这件事的。校长把她叫到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阿姨。阿姨说话很慢,很轻,像怕打碎什么。“小慧,你妈妈今天早上出了点事……”

      小慧没有等她说完。“他死了吗?”阿姨愣了一下。“他死了吗?”小慧又问了一遍。“是的。”阿姨说。

      小慧站在那里。她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她说:“我可以回家了吗?”

      小春是在放学后才知道的。消息已经在同学群里传开了——不是全部的真相,是扭曲过的、添油加醋的版本。“崔慧的妈妈杀人了。”“听说她爸爸被她妈妈砍了十几刀。”“崔慧是不是也有问题?”小春没有看群。她去了小慧家。

      小慧家的门开着,里面有几个穿白衣服的人在取证。小慧坐在楼道里,抱着膝盖,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她穿着一件旧校服,袖口已经磨毛了。

      “小慧。”小春叫她。

      小慧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不是忍住了,是哭不出来。像一个水龙头,拧开了,但没有水。

      “小春,”小慧说,“我妈是为了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小慧的声音很小,“他上次来的时候,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了。我妈看到了。从那以后,她枕头底下就一直放着一把刀。”

      小春没有说话。

      “她不是想杀他,”小慧说,“她是怕他杀我。”

      小春蹲下来,握住了小慧的手。小慧的手很凉,像冬天没有暖气的房间。和小盼的手一样凉。小春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握住很凉的手。

      “小春,”小慧说,“我是不是没有妈妈了?”

      小春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会被判刑吗?”小慧问。“我不知道。”“她是为了我。”“我知道。”“她会坐牢吗?”小春没有说话。

      小慧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我会等她的。”小慧说,“多久都等。”

      崔敏的案子,后来判了。法院认定防卫过当,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小慧搬到了姑姑家。姑姑对她不坏,也不亲。像一个远房亲戚,收留了一个麻烦。姑姑家的房子很小,两室一厅,小慧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不敢翻身,怕吵醒姑姑。

      小春每个周末去看她。有时候带零食,有时候带作业,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陪她坐着。她们很少说话。但每次小春要走的时候,小慧都会说同一句话:“下次还来吗?”“来。”小春说。“说话算话?”“算话。”小慧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像冬天里的一点点炭火,不够暖,但还在烧。

      第六章小盼和小慧

      小盼和小慧的相遇,是在初中。不是同班,是同一所学校。小盼比小春高一届,小慧和小春同届。她们本不该认识,但小春在中间,像一座桥。

      小盼的爸爸死后,小盼变得很安静。不是那种“不爱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怕说错话”的安静。她总是小心翼翼,像走在冰面上,怕踩碎了掉下去。小慧的妈妈入狱后,小慧也变得很安静。不是那种“怕说错话”的安静,是那种“说了也没人听”的安静。她们像两棵被风吹歪的树,各自弯着,不知道有一天会靠在一起。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小春放学后去小盼的班级还一本书,小慧跟着她,因为她们住同一个方向。小盼在教室里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小春把书放在她桌上。“还你。”

      小盼抬起头,看到小春,也看到了小春身后的小慧。“这是谁?”小盼问。“崔慧,我同学。”小春说。

      小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看着小盼,小盼看着她。她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很快分开。但那一下,小春看到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是一切的开始。

      后来,小盼和小慧开始一起放学。不是约好的,是“顺路”。小盼的教室在楼上,小慧在楼下。小盼每天放学经过小慧的班级,看一眼,然后走。后来变成了“等你”。小盼说,我今天社团活动结束得晚,一起走。小慧说,你不是没有社团吗。小盼说,现在有了。

      苏洛洛第一个发现不对劲。“小盼是不是在追小慧?”小春说不知道。苏洛洛说“你这个人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小春说“你看出来了你去问”。苏洛洛说“我才不问”。但苏洛洛偷偷去问了小盼。小盼的脸红得像番茄。“我没有追她……我只是……想陪她走走。”

      苏洛洛回来跟小春说:“她们以后会在一起。”“你怎么知道?”“因为我看到小盼看小慧的眼神,跟你看到红烧肉的眼神一样。”“……我没有那样看红烧肉。”“你有。”

      她们在一起了。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小盼送小慧到家门口,小慧没有进去,站在路灯下,看着小盼。

      路灯是黄色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秋天的晚上,风凉凉的,有桂花的味道。

      “小盼。”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小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小春小时候见过的那种“标准的好看”,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弯弯的眼睛,微微咧开的嘴,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嗯,”小盼说,“喜欢很久了。”

      小慧走过去,牵住了她的手。小慧的手很凉,小盼的手很暖。

      “那就在一起。”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字。

      小春知道这件事后,苏洛洛问她:“你初中同学和你小学同学在一起了,你什么感觉?”小春想了想:“挺好的。”“就‘挺好的’?”“她们都吃过很多苦。如果在一起能让苦少一点,那就挺好的。”

      苏洛洛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我一直会。”“你只是不说。”“嗯。”

      小春没有说出口的是:她羡慕小盼和小慧。不是羡慕她们在一起,是羡慕她们可以在一起。她们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可以说“喜欢”。而小春不会。不是不敢,是不会。她不知道“喜欢”应该怎么表达,不知道“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两个人除了沉默地坐着,还能做什么。

      她只知道,苏洛洛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她不觉得冷。

      但那是不是喜欢,她不知道。

      第七章小萤

      林萤是小春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她们是在一次警队家属联谊会上认识的。那是一个冬天,活动室里有气球,有彩带,有零食,有音乐。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坐着聊天。

      小萤一个人坐在角落,不说话,也不跟别的小孩玩。她穿着粉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捏着一个布偶兔子——耳朵缝过,歪歪的。

      小春走过去,蹲下来,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呀?”

      小萤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大,很安静,像两潭深水。“她们不跟我玩。”小萤说。“那我跟你玩。”小春伸出手。小萤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小萤的手很凉,和小盼、小慧的手一样凉。小春后来想,是不是所有吃过苦的孩子,手都是凉的。

      后来她们就经常在一起。小春去小萤家写作业,小萤来警队找小春吃饭。小萤的妈妈有时候会做多了菜,让小萤带一份给小春。“你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了。”小春说。小萤笑了。那是小春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应付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她的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小小的白牙,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

      小春后来想,如果她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她会把那个笑容用相机拍下来,放进口袋里,一辈子都不弄丢。

      小萤的爸爸是警察。在小萤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不是牺牲,是失踪。没有遗体,没有通报,什么都没有。小萤的妈妈一个人带着她,白天上班,晚上有时候不回来。小萤从四岁起就学会了用微波炉热饭,自己洗澡,自己睡觉。妈妈很少打她,也很少抱她。不是不爱。是没有力气爱了。

      小萤在幼儿园里是最安静的那个。不抢玩具,不哭闹,被小朋友推倒了就自己爬起来。老师说她“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没有人知道,她的“乖”是因为害怕。害怕不乖的话,妈妈也会不要她了。

      小学的时候,小萤转学了。妈妈再婚,继父不喜欢她。没有打骂,只是无视。同一个屋檐下,她像一个透明的影子。饭桌上没有人跟她说话,客厅里没有她的位置,她房间的灯坏了三个月,没有人修。她学会了不麻烦任何人。也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吞进肚子里。

      三年级,校园暴力开始了。起因很小。她在课堂上回答了一个问题,答对了,老师表扬了她。坐在后排的一个女生——陈思雨——不高兴了。“你得意什么?”下课的时候,陈思雨堵在厕所门口。

      小萤没有得意。她只是回答了一个问题。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陈思雨需要一个靶子。而小萤,是最好的靶子——她不会告状,不会还手,不会哭出声。她只会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暴力升级得很快。从推搡到扇耳光,从藏课本到撕作业,从叫外号到在厕所里把她按在地上。陈思雨她们发现了一个秘密:不管怎么欺负小萤,她都不会告诉老师。不是不想。是她试过一次。二年级的时候,她跟班主任说有人拿走了她的铅笔盒。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问:“谁拿了林萤的东西?”没有人承认。然后班主任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林萤,你是不是记错了?你再找找。”

      她没有记错。但她学会了——说了也没用。所以后来的每一次,她都不说了。

      四年级的冬天,发生了一件事。陈思雨和另外两个女生,把小萤堵在操场的角落里。她们让她跪下。小萤没有跪。她们就踹她的腿弯,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她摔倒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她们踩着她的手。一下,两下。不是用很大的力气,是那种慢慢的、碾的、像踩灭烟头一样的力度。

      小萤没有哭。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看着远处操场上其他同学在跳绳、踢毽子、笑。没有人看这边。没有人走过来。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死在这里,要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那天晚上,小萤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面前放着一把美工刀。她没有想自杀。她只是想——如果我在手臂上划一道,会不会就不那么难受了?不是身体的难受,是心里的。那种说不出来的、堵在胸口、闷得喘不上气的难受。

      她划了第一道。不深。血珠子渗出来,像一串红色的露珠。疼。但那个疼是具体的、清晰的、她能控制的。比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欺负,好受多了。她又划了一道。然后她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到了需要用刀子来让自己好受一点的地步了。她才十岁。

      五年级,事情被发现了。不是老师发现的,是妈妈。有一天妈妈看到她的手臂,问怎么了。小萤说被猫抓的。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后来妈妈翻了她的书包,找到了那把美工刀。妈妈哭了。那是小萤第一次看到妈妈哭。

      “你怎么了?你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

      小萤张了张嘴。她想说:学校有人欺负我。我想你多陪陪我。我想爸爸。我不想一个人。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觉得,说出来就是给妈妈添麻烦。妈妈已经够累了。妈妈有自己的生活。妈妈不应该为她的问题操心。她笑了一下。“妈,我没事。就是好奇。”

      妈妈看着她的笑容,没有相信。但也没有再问。

      六年级,小萤被学校建议“转学”。原因是“心理状态不稳定,可能对其他同学造成影响”。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心理状态不稳定。没有人问过她,那些“其他同学”对她做了什么。她只是被当成了一个“问题”。需要被解决,而不是被理解。

      妈妈给她办了转学手续。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房子。但小萤知道,不管搬到哪里,她都是那个——会被选中的人。因为她太好欺负了。因为她不会喊疼。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是真的开心。

      转学后的第一个学期,小萤又出事了。这一次更严重。她把一个男生的头打破了——用凳子。起因是那个男生当着全班的面,把她的裙子掀了起来。全班大笑。她让他放下。他不放。她又说了一遍。他笑着说“你来拿啊”。她拿起旁边的凳子,砸了下去。男生倒在地上,血流了一脸。小萤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凳子腿。她看着地上的血,心里很平静。非常平静。像一潭死水。

      警察来了。校长来了。男生的家长来了。没有人问小萤为什么砸人。所有人都说:不管怎样,打人是不对的。不管怎样,你太极端了。不管怎样,你有问题。小萤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低着头,没有辩解。她没有力气辩解了。她只是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她不想活了。不是想死。是不想再活着了。这两个不一样。

      实验室的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一个女人,穿灰色西装,戴细框眼镜,说话很温柔。她自称是“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的老师,说可以带小萤去一个“能帮助她的地方”。妈妈犹豫了。“她只是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那个女人说,“我们那里有很多和她一样的孩子。她不会孤单。”

      小萤抬起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信任。也没有不信任。只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她心里说: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小萤签了一份文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上面有很多字,她没仔细看。妈妈也没仔细看。妈妈急着回去上班。文件上有一行很小的字,被夹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中间:“监护人同意将受助人转入本机构长期照护项目,该项目可能涉及非常规心理干预手段。监护人确认已了解并同意上述安排。”妈妈没有看到。或者看到了,但没有在意。“非常规”这个词,对普通人来说,太模糊了。模糊到像一句废话。

      小萤被带走了。灰色西装的女人拉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走廊,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面包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外面。小萤坐在后座,抱着书包,没有说话。车开了很久。从城市开到郊区,从郊区开到山路。她看着窗外从楼房变成树,从树变成荒地。她没有问要去哪里。因为她已经不太在意了。

      到了。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院子。灰色的墙,铁门,门口没有牌子。女人带她走进去。穿过院子,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往地下走。空气越来越凉,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混着消毒水。

      “这里是哪里?”小萤终于问了一句。

      “一个能让你不再难受的地方。”女人说。

      小萤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妈妈上周刚买的。鞋带系得很紧。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城市,有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在联谊会上蹲下来,对她伸出手。

      “你怎么一个人呀?我跟你玩。”

      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小萤想不起来了。

      但她记得那颗糖。草莓味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了一只千纸鹤,放在铅笔盒里。后来铅笔盒丢了,千纸鹤也丢了。但她记得那个味道。甜的。很甜。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明黎春。

      她也不知道,她正在替那个人,走进一个永远出不来的地方。

      第二卷·实验室

      第八章替代品

      小萤后来知道了自己的编号:E-0。知道了自己的代号:“回声”。知道了自己的“使命”——成为一面镜子,成为一个空壳,成为一种可以被传染的精神病原体。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之前,实验室的档案里还有一个编号:C-0。C-0的档案只有一行字:“目标儿童:明黎春。状态:丢失。项目状态:终止。替代方案:启用E-0。”

      C-0就是小春。小春丢失的那天,小萤被选中了。不是因为小萤有什么特别的天赋。只是因为——她和小春差不多大,差不多高,差不多脆弱。她是替代品。一个被用来填补空白的、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替代品。

      实验室的改造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情感剥离。24小时隔离,无自然光,无计时工具。每日播放受试者创伤事件录像——校园霸凌、器材室事件、母亲再婚时的争吵录音。每次播放后,询问标准化问题:“你感觉怎么样?”受试者必须回答“没有感觉”才能获得食物。

      第三天,小萤哭了。不给食物。第七天,她停止哭泣。回答“没有感觉”。给予食物。第二十一天,她对创伤录像无生理反应——心率稳定,皮肤电反应平稳。第四十五天,她开始模仿录像中的攻击行为,用笔刺自己的手背。刺完后看着摄像头,说“没有感觉”。

      情感剥离完成。

      第二阶段:技能植入。基础格斗、射击、□□识别。高级语言操控——如何通过三句话诱发特定行为。伪装与反审讯训练。小萤的格斗成绩是B级——力量不足,但技巧精准。射击成绩是A级——稳定九环以上。语言操控成绩是S级——能在五分钟内使对照组的普通受试者产生暴力倾向。

      第三阶段:认知重构。通过反复的奖惩机制建立条件反射。最终锚定:“你的存在意义是执行任务。任务之外,没有意义。”

      忠诚度测试中,她被要求伤害一名无辜对照者。她没有任何犹豫,完成了指令。被要求伤害一只幼年动物。她停顿了两秒,然后执行。停顿原因不明。

      项目负责人顾某在笔记中写道:“E-0在测试中出现了两秒停顿。可能是残留的情感痕迹。但我们决定保留这一点——它让E-0在模仿人类时更真实。一个完全的空壳反而容易被识别。一个偶尔会‘犹豫’的空壳,才是完美的镜子。”

      小萤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偶尔会犹豫的空壳”。她只知道,有时候,她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一颗糖。草莓味的。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给过她一颗糖。那个人是谁?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颗糖的味道。甜的。很甜。

      她把那颗糖藏了起来。在实验室里,他们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扔了——布偶兔子,日记本,妈妈的照片。只有这颗糖,她藏起来了。藏在运动服的口袋里,藏在枕头套的夹层里,藏在通风管道的拐角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她只是觉得,如果这颗糖也没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一次,顾某来检查她的房间。他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找到了那颗糖。他把糖拿在手里,看了看,问她:“这是什么?”

      小萤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说“还给我”。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情感已经被剥离了,但她还保留着一种本能——一种“不能失去”的恐惧。那不是情感,是比情感更深的东西。是灵魂的残骸。

      顾某把糖扔进了垃圾桶。

      “你不需要这个。”他说。

      小萤看着垃圾桶,没有说话。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她从垃圾桶里把糖捡了回来。糖纸上沾了咖啡渣和烟灰,她把它擦干净,放回枕头套的夹层里。

      她没有哭。她已经不会哭了。但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久到糖纸上的颜色印在了她的掌心上,红色的,像一朵小小的花。

      第九章标本

      小春的父母,明远和方敏,都是警察。他们在查一个案子——那个案子后来被叫停了。叫停的原因,不是案子破了,是因为他们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实验室的选址。资金来源。第一批实验对象的名单。他们查到了太多。

      2002年,明远和方敏带着五岁的小春,在一个周末准备离开这个城市。他们想去省厅,把手里的材料交上去。实验室截获了这条信息。

      巷战。两辆车。黑色面包车,无牌。明远让妻子带小春先走。方敏抱着小春跑了不到十步,就被拽住了。她摔倒之前,把小春甩了出去。小春跑了。

      明远和方敏没有死。他们被带走了。

      实验室的文件里,关于这一段的记录很简短:“目标:明远、方敏。状态:已收容。处理方式:标本制作。用途:激励其他实验对象(尤其是与目标儿童有情感关联者)。”

      标本制作的过程,记录在另一份加密文件中。小春后来看到了。她花了三天三夜读完那份文件,一个字都没有跳过。她想知道爸爸妈妈最后经历了什么。她后悔了。有些真相,不应该被知道。

      但她已经知道了。她没有办法不知道。

      十五年后的那个晚上,她被黑色制服的人拖过走廊,透过小窗口,看到了那两具“标本”。她认出了爸爸右手小指上的疤——那是爸爸年轻时在车间被机器划的。她小时候问过,爸爸笑着说:“爸爸的手指头想长个记号。”

      她认出了妈妈被梳成年轻时的样子的头发。妈妈后来把头发剪短了,因为带小春的时候,小春总是揪她的头发。但实验室的人不知道。他们按照档案里的照片,把妈妈的头发留长了,梳成了年轻时的样子。那是错的。妈妈不喜欢那样。

      小春蹲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胃在翻涌。她没有吐,但她蹲了很久。久到带她来的那个人不耐烦了,说“走”。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窗口。铁皮已经盖上了。但她知道,那两张脸会印在她的脑子里,一直到她死的那一天。

      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不是因为制剂。是因为她已经把眼泪用完了。用在了太多地方——小盼爸爸的葬礼上,小慧妈妈的手铐上,小萤消失的那个夜晚。她没有多余的眼泪了。只剩下一种干涸的、灼烧的、像沙漠一样的东西。

      第十章小春的失踪

      2015年4月,小春拼完了最后一块拼图。

      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那面墙——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名字。潘国良。丁志强。明远。方敏。林萤。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写的是他们被实验室夺走的东西。

      潘国良:生命。丁志强:人性。明远:遗体。方敏:遗体。林萤:一切。

      她看了很久。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了。她没有开灯。黑暗里,那些名字像萤火虫一样,发着微弱的光。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那张纸从墙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两样东西:那颗草莓味的糖,和这张纸。她拿起车钥匙,走了出去。

      她没有告诉苏洛洛。没有告诉老赵。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不是不想说,是她知道,如果她说了,他们会拦她。他们会说“这是专案组的事”,会说“你需要休息”,会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他们是对的。但她不在乎了。

      因为她体内的那个东西——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失效的制剂——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改变她。不是让她变弱。是让她变冷。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怕了。不怕死,不怕受伤,不怕被骂,不怕被开除。那些曾经绑住她的东西——责任感、规矩、对队友的牵挂——正在一根一根地松开。她不知道这是制剂的功劳,还是她自己的选择。也许两者都有。

      她去了实验室。这一次,不是被掳走。是她自己去的。她走的时候,苏洛洛正在食堂吃早饭。小春经过食堂门口,没有进去。苏洛洛抬头的时候,只看到了她的背影——穿着黑色的夹克,头发扎成马尾,走路的步子很大,很稳,像平时一样。苏洛洛没有叫她。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小春。

      第十一章最后的对话

      小春第三次进入实验室,是跟着队里的行动。不是她一个人的复仇,是联合收网。市局刑侦大队、特警支队、生物安全研究所,代号“破壁”。目标是:摧毁“回声计划”地下实验室,抓捕核心研究人员,解救所有被囚禁的实验对象。

      小春是第一批突入的队员之一。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抓捕,不是为了摧毁。是为了小萤。

      地下实验室的防线比预想的更坚固。特警用了四十分钟才突破第一道防爆门。走廊里全是催泪瓦斯的味道,枪声在狭窄的空间里震得人耳膜发疼。小春端着枪,跟在突击组后面,一个一个房间清理。

      A-7。空。A-12。空。B-3。空。大部分实验对象已经被转移了。只剩下一间——走廊最深处的那个房间,没有编号,只有小窗口。门是锁着的。电子锁的指示灯还亮着。破门手用了三发破门弹才把门炸开。

      小春第一个冲进去。房间里的冷光灯还亮着。白色的床。白色的墙。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很整齐,像从来没有被人打开过。小春站在那里,枪口垂下来。“小萤……”她小声说。没有人回答。

      她身后,一个特警队员在对讲机里报告:“三楼西侧清理完毕,未发现目标。”小春转过身,准备离开。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小春?”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的一个通风管道。小春爬进去,在手电的光圈里,看到了一个人。灰色的运动服,光着的脚,很长的头发。蜷缩在管道拐角处,像一个被遗忘的包裹。她的脸很脏,头发打结了,指甲很长,里面全是灰。

      “小萤。”小春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人抬起头。还是那双空的眼睛。还是那张瘦削的脸。但这一次,她的嘴唇在动。“……小春。”她又说了一遍。不是“E-0”。是小春。她记得这个名字。

      小春伸出手,握住了小萤的手腕。还是那么凉。但这一次,小萤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不是握紧,只是没有抽回去。

      “我来带你出去。”小春说。

      小萤看着她。那双空的眼睛里,有一粒很细很细的光。像远处快要灭掉的灯。“……好。”她说。

      撤离的路上出了问题。实验室的自毁程序被远程激活。广播里传出机械的女声:“自毁倒计时:十五分钟。”走廊里的灯开始闪烁。金属门一道接一道地锁死。特警在前面破门,小春拉着小萤跟在后面。小萤的腿不太会走路了——太久没有活动,肌肉萎缩得厉害。她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抖。小春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她往前跑。

      倒计时:十分钟。他们冲到了地下二层的走廊。再上一层,就是通往地面的出口。然后走廊尽头的门自己打开了。门后站着一个人。穿白大褂。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小春认得他——他是“回声计划”的首席科学家,姓顾,代号“医生”。他不在抓捕名单上,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也是小萤的叔叔。过年会来家里吃饭的叔叔,会给小萤带巧克力,会摸她的头说“又长高了”。然后把她变成了空壳。

      “明黎春,”顾医生说,“你比我想象的要慢。”

      他把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按了下去。走廊两侧的墙壁里传来液压装置的声音。每隔五米,一道厚重的防爆门从天花板降下来,把他们困在了中间。

      “你要干什么?”小春把枪对准他。

      “干什么?”顾医生笑了,“这个实验室投入了十几个亿,你们要来毁掉它。我至少,要把最好的作品带走。”他看向小萤。“E-0,过来。”

      小萤站在小春身后,没有动。顾医生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冷了。“E-0,执行命令。”小萤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那是条件反射——多年训练植入的服从反应。她的脚向前迈了半步。

      小春握紧了她的手。“小萤,”小春说,“你不用听他的。”小萤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顾医生的表情终于变了。“有意思,”他说,“残留的锚点还在。明黎春,你就是她的锚点,对吗?我们找了十五年的锚点,原来就是你。”

      倒计时:五分钟。小春扣动了扳机。枪响了。顾医生倒了下去。遥控器摔在地上,屏幕碎裂。走廊里的防爆门停住了——没有继续下降,也没有升起。但自毁程序还在运行。广播再次响起:“倒计时:四分钟。”

      小春拉着小萤继续往前跑。她们翻过第一道半降的防爆门,爬过第二道,钻过第三道。还剩最后一道。那道门降得最低,离地面只有不到四十厘米。小春趴下来,先钻了过去。她转过身,伸手去拉小萤。

      小萤蹲下来,看着那个缝隙。她没有钻。

      “小春,”她说,“你先走。”

      “你说什么?”

      “我走不了了。”小萤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的腿……走不动了。”

      小春看到她的运动裤膝盖处渗出了血。不是外伤,是关节的磨损。她的身体已经被实验室消耗到了极限。她的膝盖已经不能弯了,她的脚踝肿得像馒头,她的手指变形了——那是长期握笔、握枪、握刀的结果。

      “我背你。”

      “来不及了。”

      倒计时:两分钟。远处传来爆炸声。地下三层的实验室已经开始坍塌。地板在震动,墙壁在开裂,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地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白色的粉末。

      小萤看着小春。那双空了很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不是泪,是光。很细很细的光。像萤火虫。像很多年前,联谊会上那个蹲下来对她伸出手的女孩眼睛里的光。

      “小春,”她说,“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说,你会一直跟我做朋友。”

      “记得。”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小萤笑了。这一次,不是空的。是真正的、从小春记忆里走出来的那个小萤的笑。温暖的。天真的。像很多年前,在篮球场的夕阳下,分给她半包小熊饼干的女孩。那个还没有被欺负、还没有被转学、还没有被实验室带走的小萤。那个还相信“朋友”这个词的小萤。

      “那你要记住我。”小萤说。

      她把小春的手推开了。

      “小萤!”

      “走。”

      小春没有动。小萤突然用力推了她一把。那力气大得不像是她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能发出的。小春被推得向后仰倒,滑过了那道缝隙。她伸手去抓,只抓到了空气。防爆门继续下降,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小萤站在门的另一侧,看着她。灰尘落在她的头发上,灰色的,像雪。

      “小春,”她说,“帮我跟我妈妈说,我不是坏人。”

      “你不是。”小春的声音碎了。

      小萤笑了。然后她转过身,拖着那条快要走不动的腿,向走廊深处走去。那里,是爆炸的中心。那里,有顾医生留下的遥控器。也许,还有手动关闭自毁程序的可能。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有火焰。

      “小萤!回来!”

      小萤没有回头。她的背影,灰色的运动服,长长的头发,在闪烁的灯光里,一步一步地变小。她没有跑。她跑不动了。她只是走着,像她十五年来一直在做的那样——走着,走向一个没有人能拉住她的地方。

      倒计时:一分钟。广播的声音变得急促:“自毁程序无法终止。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小春被身后的队友拉了起来。“小春!走!”她拼命挣扎,但两个特警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拖过了最后一道门,拖上了楼梯,拖出了地面。她的指甲在门框上刮断了,她没有感觉。她的膝盖磕在台阶上,破了皮,她没有感觉。

      身后,大地震动。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下传来,然后是一连串的坍塌声。地面塌陷了一个大口子,尘土和火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灰黑色的蘑菇云。

      小春跪在草地上,看着那个燃烧的深渊。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条一条的,像小河一样,流过她的脸,滴在地上,渗进土里。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体内那个制剂——那个试图把她变成空壳的东西——正在被另一种力量逼退。那种力量不来自药物,不来自治疗,来自小萤最后那句话。

      “小春,带着我的灵魂活下去。”

      不是“替我活下去”。不是“为我报仇”。不是“不要忘了我”。是带着我的灵魂。意思是,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你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你哭的时候,她也在哭。你笑的时候,她也在笑。你活着的时候,她也活着。

      小春跪在那里,哭到没有声音。她的肩膀在抖,她的手指插在泥土里,指甲断了,指尖在流血。她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因为身体里有一个更大的东西,覆盖了一切。

      那是小萤。

      第三卷·后来

      第十二章灰烬与糖

      大火烧了一整夜。

      搜救队在天亮后进入废墟。地下三层全部坍塌,钢筋水泥扭曲成一团,像被揉皱的纸。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酸味——那是塑料、电线、人体组织混合燃烧后的气味。

      搜救队没有找到小萤的遗体。没有找到任何完整的遗体。只找到了一片灰色的布料碎片,和一颗被烧得焦黑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糖。

      小春接过那个证物袋的时候,手是稳的。她把袋子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布料是灰色的,运动服的材质,边缘被烧得卷曲,一碰就碎。糖是黑色的,表面有裂纹,像一块被烤焦的石头。

      她把证物袋贴在自己胸口。那个位置,心跳还在。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稳。

      “林萤,女,十六岁。遗物。”她在标签上写下这行字。写“林萤”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她想起小萤说过,她不喜欢“林萤”这个名字,因为“萤”是虫,虫子很弱,被人一脚就踩死了。她喜欢“萤火虫”的“萤”,因为萤火虫会发光。她一直想发光。

      她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证物袋放进口袋里,最里面的那个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老赵后来问她,为什么不把小萤的遗物放在殡仪馆,或者埋在墓地里。小春说:“她不在那里。她在我这里。”

      老赵没有再问。他拍了拍小春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厚,像一块老树皮。小春没有躲开。她以前不喜欢被人碰,但那一刻,她没有躲开。

      老赵的手很暖。

      第十三章苏洛洛的灯

      小春从医院出院的那天,苏洛洛来接她。

      小春在医院住了三周。不是因为受伤——她的伤不重,几处擦伤,几处挫伤,几天就好了。但她被强制留院观察,因为生物安全研究所的人要反复检查她体内的制剂。每天抽血,每天做脑电图,每天问同样的问题:“你感觉怎么样?”“你有没有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控制你?”

      小春每天回答同样的话:“没有。没有。没有。”

      研究所的人不相信她。他们说,她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到了制剂的残留,虽然浓度很低,但还在。他们说,她的脑电图有轻微的异常,虽然不严重,但还在。他们说,她需要继续观察,可能需要长期治疗。

      小春说:“我要出院。”

      他们说:“不行。”

      小春说:“我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

      她穿上衣服,拿起手机,走出了病房。护士在后面追她,她没有跑,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苏洛洛在楼下等她。她靠在那辆破旧的吉普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小春出来,把咖啡递过去。

      “走吧。”

      小春接过咖啡,上了车。咖啡是热的,拿铁,多加了糖。苏洛洛知道她喝不了苦的。

      车开了。小春看着窗外。城市的街道,行人,红绿灯,卖早点的摊子,赶公交的人。一切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洛洛。”

      “嗯。”

      “那颗糖,不是她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苏洛洛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车开得很稳,等小春说。

      “她给我的最后的东西,是她替我选了活着。”小春的声音很轻,“我活着,不是因为我幸运。是因为她选了让我活着。”

      苏洛洛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她转头看了小春一眼。小春没有看她,看着窗外。但苏洛洛看到,小春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所以我要好好活着。不是替她活。是带着她给我的那条命,活成她希望的样子。”

      红灯变绿了。苏洛洛踩下油门。

      “那你要先吃饭。”苏洛洛说。

      “什么?”

      “你早上又没吃饭。在医院三周,你瘦了八斤。护士跟我说的。”

      小春没有说话。

      苏洛洛把车开到了她们常去的那家面馆。很小的一家店,开在巷子里,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满了菜单,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老板娘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姐,嗓门很大,笑起来整条巷子都听得到。

      “两碗牛肉面!”苏洛洛一进门就喊。

      “大碗小碗?”

      “一大一小,大的加蛋。”

      陈姐看了一眼小春。“这姑娘太瘦了,给她也加个蛋。”

      “她不加。”

      “为什么?”

      “她不吃蛋。”

      陈姐摇了摇头,进了厨房。苏洛洛坐在小春对面,把筷子掰开,递给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吃蛋的?”

      “一直不吃。”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问过。”

      苏洛洛看着她。“你这个人,认识你二十年了,我还是不知道你吃什么不吃什么。”

      小春想了想。“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会点对。”

      苏洛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这个人,”她说,“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

      小春没有看她。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是清亮的,牛肉切得很薄,葱花撒在上面,绿绿的。小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她舌头疼。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好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洛洛看着她吃,没有说话。她想起了老苏说过的一句话——“能吃下去,就能活下去。”她不知道老苏是从哪里听来的,但那一刻,她觉得这句话是真的。

      第十四章小盼和小慧的店

      小盼和小慧的店开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街不宽,两边是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剪成碎片。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盼慧陶艺”,字是小盼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很可爱。

      小春和苏洛洛去看她们的时候,是秋天。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苏洛洛提着一袋水果,小春两手空空。“你不买东西吗?”苏洛洛问。“带了。”“带什么了?”“自己。”苏洛洛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小盼在店里做陶艺。她坐在拉坯机前,手上全是泥,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也蹭了一道泥痕。她看到小春和苏洛洛进来,笑了。“来了?”“嗯。”“随便坐。”

      小慧从后面出来,围裙上全是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四杯茶。“自己做的杯子,试试。”苏洛洛拿起一个杯子,端详了一下。“这个杯口是歪的。”“手工的嘛。”“歪的也是手工的?”“歪的是特色。”小慧面无表情地说。苏洛洛笑了。小慧很少笑,但她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冷冷的、让人想笑的幽默。

      小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茶杯。茶是热的,杯子是青色的,釉面上有细小的裂纹,像冰裂。她不知道小盼是怎么做出这种效果的,但她觉得好看。

      “生意怎么样?”苏洛洛问。

      “还行。”小盼说,“上个月接了一个大单,三百个杯子,一个客户要的。”

      “三百个?什么人要这么多杯子?”

      “一个咖啡馆。开张,定制杯子。”

      “多少钱一个?”

      “三十五。”

      苏洛洛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万多块?不错啊。”

      小慧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成本二十,毛利十五。三百个,毛利四千五。去掉房租水电人工,净利不到两千。”

      苏洛洛看着她。“你算这么快?”

      “我是管账的。”

      “你不是CEO吗?”

      “CEO就是打杂的。”

      苏洛洛笑了。小慧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小春坐在那里,听着她们说话,没有说话。她只是喝茶。茶是茉莉花茶,有点甜,不知道是小盼加了糖,还是茉莉花本身的甜。

      小盼把拉坯机上的泥取下来,擦了擦手,走过来坐下。她看了看小春。“瘦了。”

      “没有。”

      “骗人。小慧,小春瘦了。”

      小慧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她什么时候不瘦?”

      苏洛洛插嘴:“她吃饭就吃一点点,一碗米饭数着米粒吃。”

      小春被三个人同时数落,没有反驳。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茉莉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暖暖的。

      小盼看着小春。她看到小春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看到她的手指上有新的伤疤,看到她的嘴角比以前更紧了。小盼知道,小春又经历了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只是说:“下次来,给你炖汤。”

      “好。”小春说。

      “排骨藕汤。”

      “好。”

      “多放藕,少放排骨。”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藕?”

      小盼笑了。“你小时候说的。你说排骨的肉塞牙,藕不会。”

      小春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小盼记得。有些话,说的人忘了,听的人记了一辈子。

      那天下午,她们在店里坐了很久。苏洛洛和小盼聊天,聊的是陶艺、客户、房租、城管。小慧在柜台后面算账,偶尔插一句。小春坐在窗边,喝茶,看街。街上有人走过,有狗在跑,有小孩在哭。很普通。普通到像是假的。但小春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只有真的东西,才这么普通。

      临走的时候,小盼塞给小春一个袋子。“给你的。”小春打开一看,是一个杯子。青色的,釉面上有冰裂纹,杯口不歪,很圆。“这个不歪。”小春说。“特意给你做的。”小盼说,“你这个人,歪的东西用不惯。”小春看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谢谢。”她说。小盼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下次来喝汤。”

      小春上了车,把杯子抱在怀里。苏洛洛发动车子,看了一眼那个杯子。“好看。”“嗯。”“比你办公桌上那个破搪瓷缸子好看。”“嗯。”“换了吧。”“嗯。”苏洛洛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小春没有回答。她把杯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十五章老苏的院子

      老苏退休后,搬到了郊区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但够他折腾。他种了菜——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养了鸡——五只母鸡,每天下蛋。还养了一条土狗,黄色的,名字叫“大黄”,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苏洛洛每周去看他一次,有时候带小春。老苏见到小春,总是那句:“吃了吗?”“吃了。”“再吃一点。”然后他端出一大桌子菜。菜都是他自己种的,鸡蛋是鸡下的,鱼是从附近池塘钓的。小春每次都说“吃不了那么多”,但每次都吃完了。老苏看着她吃,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

      有一次,苏洛洛去上厕所,老苏和小春坐在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老苏搬来那年种的,已经长得很高了。秋天的时候,枣子熟了,掉在地上,大黄会叼起来吃,但只吃甜的,不甜的就扔了。

      “小春。”老苏说。

      “嗯。”

      “洛洛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不好,说话直,做事冲动。”

      小春说:“她很好。”

      老苏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她很好,”他说,“我是怕她不够好,配不上你。”

      小春沉默了几秒。秋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大黄趴在老苏脚边,打了一个哈欠。

      “苏队,”小春说,“是我配不上她。”

      老苏摇了摇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没有换。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色的,雾蒙蒙的,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你们两个,”他说,“不要说配不配。能在一起,就是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进屋去了。小春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有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声音很脆,像弹珠子。

      苏洛洛从屋里跑出来。“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骗人。”

      “他说你脾气不好。”

      “我就知道!”苏洛洛转身要进去找老苏算账,小春拉住了她的手。苏洛洛的手很暖。小春的手很凉。她们的手握在一起,一冷一暖。

      “他还说,”小春说,“能在一起,就是配。”

      苏洛洛愣住了。她看着小春。小春看着别处,但手没有松开。

      苏洛洛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星星,像萤火虫。

      “你这个人,”她说,“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

      小春转过头,看着她。阳光很好,落在她们的脸上、肩上、手上。大黄从地上爬起来,摇着尾巴,在她们脚边转圈。

      她们站在老苏的院子里,手牵着手,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十六章那些真实的影子

      小春后来经手的案子,很多都有现实的影子。不是她刻意选的。是那些案子找上了她——或者说,那些孩子找上了她。

      邯郸的那个案子。三个初中生,杀了同学,埋了。小春到现场的时候,土已经挖开了,孩子的遗体被装进黑色袋子,拉走了。她站在那个坑边,站了很久。坑不大。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被埋在里面。三个凶手,跟她当年一样大,把另一个孩子带到这里,杀死,埋掉。

      其中一个凶手的妈妈在审讯室外面哭,说“他才十三岁,他这辈子怎么办”。小春站在走廊里,听到这句话,手抖了一下。她想起小盼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问“我爸爸是不是很疼”。她想起小慧坐在楼道里,说“我妈是为了我”。她想起小萤在通风管道里,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忘的包裹。

      “他应该问的是,”苏洛洛说,“那个被埋的孩子,他的这辈子怎么办。”

      结案那天,小春一个人去了那个坑边。坑已经被填平了,长出了草。她蹲下来,拔了一根草,放在口袋里。跟那颗糖放在一起。

      玫瑰少年。一个男生,因为“娘”被同学霸凌了两年。他没有死,但他把霸凌他的人的腿打断了。小春负责这个案子,她去学校调查的时候,问班主任:“这个孩子被欺负了两年,你们不知道吗?”班主任说:“知道。但我们以为只是同学之间的玩笑。”小春看着她。这个老师四十多岁,教了二十年书,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她是真的以为那是玩笑。

      “玩笑不会持续两年。”小春说。班主任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小春后来去找那个打断别人腿的男生。他叫小杰。小杰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不说话。小春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打人,她问他:“你被欺负的时候,有没有人帮过你?”

      小杰抬起头,看着她。“没有。”他说。小春沉默了。“一个都没有。”“一个都没有。”小杰说,“连我爸妈都说,你要man一点,别人才不会欺负你。”

      小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糖。她看着小杰,想起了小萤。小萤也是那个“不一样”的孩子。太安静,太乖,太好欺负。如果当年有人跟她说“不是你的错”,她会不会不一样?小春不知道。但她想,至少,小杰应该听到这句话。

      “这个案子,”小春说,“我会帮你。”“帮我什么?”“帮你把你被欺负的事,写进卷宗里。让看这个案子的人知道,你不是天生会打人的人。你是被逼的。”

      小杰看着她,眼眶红了。“谢谢。”他说。

      小春走出审讯室,苏洛洛在走廊里等她。“你哭了。”苏洛洛说。“没有。”“你眼睛红了。”“风吹的。”“走廊里没有风。”小春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苏洛洛站在她旁边,没有走。

      被造黄谣的女孩。大学女生,从教学楼顶跳下去,当场死亡。她的手机里有一条遗言,群发给了全班同学:“我没有做过那些事。你们凭什么这样说我?”

      小春到现场的时候,女孩已经被白布盖上了。她站在旁边,看着白布下面露出来的一只手。手上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指甲油没有花,很整齐,像是刚涂的。她可能是涂好了指甲,然后去的天台。

      小春后来查了这个案子。她找到了那个发帖的人——一个同系的男生,女孩拒绝过他的告白,他要“报复她”。他用的账号是假的,IP地址是网吧的,他以为查不到。但小春查到了。那个男生被拘留了。行政拘留,十天。因为“诽谤”够不上刑事,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的帖子导致了女孩的死亡”。

      十天后,他出来了。他妈妈在校门口等他,抱着他哭,说“儿子你受苦了”。小春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一幕。苏洛洛站在她旁边。

      “那个女孩的妈妈呢?”苏洛洛问。小春没有回答。女孩的妈妈在殡仪馆,在整理女儿的遗物。她女儿的手机里,还有几千条未读的辱骂私信。她一边看一边哭,哭到昏过去。

      “苏洛洛,”小春说,“法律有时候不够用。”

      “我知道。”

      “那怎么办?”

      苏洛洛想了很久。“我们没办法让法律更够用。但我们可以在它不够用的时候,不假装它够用了。”

      小春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跟你学的。”“我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你就是这么做的。”

      粉发女孩。一个女孩,染了粉色的头发,去看望病重的爷爷。她把照片发在网上,有人评论:“这是陪酒女吧。”“爷爷看到你这样,能安心吗?”“不要脸。”女孩开始解释。她说这是她喜欢的颜色,爷爷很喜欢,说她好看。没有人听。

      网暴持续了几个月,从粉头发到她的身材、长相、学历、家庭。有人说她“靠脸上位”,有人说她“成绩是睡出来的”,有人说她“爷爷就是被她气病的”。女孩删了所有社交账号,但截图还在传播。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吃了药,但睡不着。她每天晚上翻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看,看到天亮。后来她死了。

      小春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这些人,”苏洛洛说,“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知道。”小春说,“或者知道,但不在乎。”

      “哪个更可怕?”

      小春想了很久。“不知道,但觉得自己是对的。那种最可怕。因为他们不会停。”

      小春后来还办过很多案子。有一个男孩,被继父性侵了四年,终于有一天拿起刀,捅了继父。小春在审讯室里问他:“你为什么不早说?”男孩说:“我说过。我妈不信。”

      有一个女孩,被同学拍了裸照,发到了群里。她转了学,换了城市,但照片还在传。她的新同学也看到了。她割腕了。小春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脱离了危险。小春坐在病床边,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握着那个女孩的手,握了很久。女孩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松开小春的手。

      有一个男生,因为喜欢穿裙子被学校劝退了。他妈妈带着他来报案,说学校侵犯了孩子的受教育权。小春看了那个男生的档案——成绩全A,没有违纪记录,唯一的“问题”是他穿了一条裙子来上学。小春问他:“你为什么想穿裙子?”男生说:“因为好看。”小春点了点头。她后来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教育局,不是作为警察,是作为一个人。信的最后一句是:“他穿裙子没有伤害任何人。他不应该因为别人的偏见,失去接受教育的权利。”教育局回了一封信,说“已责令学校改正”。

      那个男生后来回到了学校,穿着校服裤子上学。小春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穿裙子,但她知道,至少,他不用退学了。

      第十七章抽屉里的文件夹

      小春的抽屉里,有一个文件夹。不是档案,是她自己整理的。里面是她经手过的每一个“孩子”的案子——小盼、小慧、小萤、李桐、小杰、粉头发的女孩、穿裙子的男孩、被造黄谣的女孩、被继父性侵的男孩。

      每一个案子的最后,她都写了一句话。不是结论,是她在结案那天想到的什么。写在便签纸上,折好,夹在卷宗最后一页。

      小盼的案子后面写的是:“有些人不是坚强,是没有人允许他们不坚强。”

      小慧的案子后面写的是:“那把刀不是凶器。是最后的话。”

      小萤的案子后面写的是:“空壳也会疼。只是没有人听到。”

      邯郸的案子后面写的是:“坑填平了,草长出来了。但那个孩子不会回来了。”

      玫瑰少年的案子后面写的是:“不一样不是病。怕不一样才是。”

      造黄谣的案子后面写的是:“法律管不了的事,人心应该管。”

      粉发女孩的案子后面写的是:“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还有那个被继父性侵的男孩,她写的是:“妈妈不信你,不是你的错。”

      还有那个被拍裸照的女孩,她写的是:“你的身体是你的。别人偷走的,不是你的。”

      还有那个穿裙子的男孩,她写的是:“好看的东西,不需要理由。”

      苏洛洛见过这个文件夹。有一次小春不在,她翻了几页,又合上了。她没有跟小春说。但她后来在自己的抽屉里,也放了一个文件夹。第一页写着:“小春。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你没有欠任何人。”

      小春不知道这件事。但她知道,苏洛洛每天早上会往她的桌上放一颗草莓味的糖。有时候是新的。有时候是旧的。但每一次,糖下面都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同一句话:“不是你的错。”

      终章·萤火虫

      很多年后,小春成了老刑警。头发白了,腰板还直。队里的年轻人叫她“春姐”,后来叫“春姨”,再后来叫“春奶奶”。她一笑而过,没有纠正。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她有很多代号——明黎春、小春、春姐、春姨、春奶奶。但只有一个名字,她从来没有忘记。

      林萤。

      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有人问她,一个人不孤单吗?她想了想。“不孤单。”“为什么?”她没回答。她摸了摸胸口。那个位置,口袋已经缝补过很多次了,但里面始终放着一样东西——一个旧旧的证物袋,里面有一片灰色的布和一颗焦黑的糖。她带着它。去了很多地方。抓过很多人。熬过很多个睡不着觉的夜晚。她带着它。像带着一盏灯。

      又一个春天。小春退休了。她一个人去了南方的一个小镇,住在一间有院子的老房子里。院子不大,但阳光很好。她种了一棵枇杷树,是她搬来那天种的。她还种了月季、茉莉、薄荷。月季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她不喜欢月季,但她还是种了。因为小萤喜欢红色。小萤说过,红色是最亮的颜色,像火,像血,像太阳。

      她每天浇水,松土,跟树说话。说的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小萤,今天太阳很好。”也许是:“小萤,我又梦到你了。”也许是:“小萤,我带着你呢。”一直带着。

      某个夏天的夜晚,小春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乘凉。天很黑,没有月亮。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季花开了,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但香味很浓。薄荷的味道清清凉凉的,混在夜风里,像小时候吃的薄荷糖。

      她抬起头。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把碎钻。其中有一颗,特别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柔和的、忽明忽暗的、像呼吸一样的亮。

      小春看着那颗星,突然笑了。很小。很轻。像一朵春天的小白花。她闭上眼睛。耳边有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小春,带着我的灵魂活下去。”

      她活着。她带着。一直。

      明黎春不记得自己五岁以前的事。但她记得五岁以后的所有事。小盼。小慧。小萤。苏洛洛。老赵。老苏。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光。有些光是暖的,有些光是冷的,有些光灭了,有些光还在亮。

      她活着。她带着。一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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