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只有我不知道的“婚约” 港岛深 ...
-
港岛深秋依旧闷热,尤其是在半山别墅内的私人马场。
宴星辞穿着马靴踩在大厅的大理石地面时,左手还攥着马球杆。皮质手套还没来得及摘,掌心还闷着一层薄汗,护腕勒出的红印从腕骨延伸到手背,像某种无声的宣誓——他刚从马球场上下来,连衣服没换就直接回来了。
“少爷”管家周叔迎上来,目光在他沾满草屑的马裤上停留了一秒,欲言又止。
宴星辞把球杆随手递给一旁的佣人,单手扯开护腕的魔术贴,头都没抬:“爹爹找我?”
“老爷和先生在书房等您。”
“知道了。”他把护腕和马术手套团成一团塞进佣人怀里,踩着楼梯大步往上走。皮质马靴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声音又重又急,像他此刻莫名其妙烦躁起来的心情。
其实没什么好烦躁的。今天那场马球他发挥得很好,左侧突围干净利落,三节比赛拿下两个进球,连一向挑剔的马术教练都难得点了头。打完球原本计划和申景行、宋知珩去喝一杯,但中途收到方嘉文的消息,让他立刻回家。
方嘉文的语气很平常,甚至附了个微笑的表情符号,但宴星辞太了解他爹爹了——方嘉文越是把话说得云淡风轻,越说明事态非同小可。
宴弘毅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半敞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宴星辞在门口停了一下,摘下另一只手套,把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往后拨了拨,才抬手敲门。
“进来。”是宴弘毅的声音。
宴星辞推门进去,先看到的是方嘉文。他爹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红茶,琥珀色的茶汤映着他保养得宜的脸。方嘉文四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今天穿了一件很居家的羊绒开衫,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随意,但宴星辞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绷着——这是他爹爹紧张时的小动作。
宴弘毅站在落地窗前,西装还没换,大概刚从公司回来。他转过身看了宴星辞一眼,目光从儿子汗湿的头发扫到马裤上的泥点子,皱了皱眉但没有开口训斥。
“什么事?”宴星辞问,走到方嘉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倒了杯水,仰头灌了大半杯。
方嘉文和宴弘毅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宴星辞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玻璃杯,后背靠进沙发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说吧。”
宴弘毅从书桌上拿起一个信封,走过来递给他。信封是很厚重的哑光纸,封口处压着暗纹的火漆印,宴星辞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纹章——沈家的家徽,双龙衔珠的图案,在香港上流社交圈里无人不知。
他没接,只是看着那个信封,眉峰慢慢拧起来。
“沈泽言前几天给我打了电话,”宴弘毅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稳得像在谈一笔已经敲定的生意,“他提了一件事,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觉得是时候跟你说了。”
宴星辞没吭声,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个信封上。
“你很小的时候,我和沈泽言定过一门娃娃亲,”宴弘毅说,“沈家的最小的儿子沈清沅。这件事当年两家人都是知道的,只不过一直没有正式跟你们提。现在你们都到了该考虑这件事的年纪,沈家希望把婚约正式确定下来。”
办公室安静了整整三秒。
宴星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嘴角只是微微一抬,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
“娃娃亲?”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声音不大,语气却像在品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二十一世纪了,爸,你们还搞这一套?
“这不是封建,是两家人的约定。”宴弘毅说。
“约定?”宴星辞往沙发里靠了靠,长腿交叠,姿态懒散但周身的气场却一寸寸冷下去,“你们跟沈家有什么生意往来,签多少合同我都没意见。但别拿我的婚约当筹码。”
方嘉文放下茶杯,轻声道:“星辞,不是你想的那样。沈家和宴家是世交,沈泽言和你爸从小一起长大的,这门亲事不是利益交换—
“那是什么?”宴星辞转过头看着他爹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碎冰撞瓷一样干脆利落。“感情基础?我和沈清沅见过面吗?说过话吗?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们就要我跟他定终身?”
“所以我说的是‘正式确定下来’,不是让你们立刻结婚。”宴弘毅的耐心显然也在消耗,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你们可以先相处,互相了解——”
“我不需要了解。”宴星辞站起来,“我自己的感情我自己做主,不需要你们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告诉我“你应该跟谁在一起’。这个婚约我不同意,你们趁早回绝沈家。”
“宴星辞。”宴弘毅沉声叫了他的全名。
宴星辞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他站在办公室中央,马靴踩在地毯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拒绝弯折的树。
“沈家和宴家的交情不是你能任性的筹码,”宴弘毅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门亲事不是问你的意见,是通知你。沈清沅下周会从美国回来,到时候两家人一起吃个饭,你好好跟人家见一面。”
宴星辞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他看了宴弘毅两秒,嘴角那抹没有温度的笑意又浮上来:“行,见就见。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不会因为什么狗屁娃娃亲就对谁另眼相看。这门亲事,我不认。”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马靴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克制的怒意。
方嘉文追出来的时候,宴星辞已经快走到楼梯口了
“星辞。”方嘉文叫住他,声音不像宴弘毅那样带着命令式的威严,反而很轻很柔,像一团棉花包住了刚才办公室里所有的尖锐。
宴星辞停下来,手撑着楼梯扶手,没转身。
方嘉文走到他身边,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宴星辞垂眼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方嘉文便把它轻轻搁在扶手上,然后收回了手。
“你先别急着拒绝,”方嘉文说,“沈清沅那个孩子我见过,很小的时候,你大概不记得了。他很乖,很漂亮,你小时候跟他玩得挺好的。”
“我不记得。”宴星辞说,语气硬得像石头,但到底没有直接走掉。
“我知道你不记得,”方嘉文笑了笑,“我也知道你讨厌被安排。但爹爹想跟你说的是,有时候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沈家提这门亲事.不是因为他们需要宴家什么,也不是因为我们需要沈家什么。两家人的关系早就超出了这些。他们提这个,是因为沈清沅那孩子——”
方嘉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说:“你见见他就知道了。”
宴星辞终于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比他矮了小半个头的方嘉文。他爹爹的眼睛是很浅的棕色,此刻映着走廊的灯光,温柔得近乎恳切。宴星辞的怒意在这目光里滞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爹爹,”他说,“我不是针对沈清沅这个人。我是针对这件事本身。我的感情是我自己的,谁都不能替我决定我喜欢谁、跟谁在一起。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上一个人,那一定是因为我喜欢他,不是因为我们两家的爸爸在二十年前拍板定下的。”
方嘉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宴星辞微微一愣,大概没料到他爹爹会这么干脆地认同。
“但你也给爹爹一个面子,”方嘉文说,“下周的饭局,你来看看,就当是陪爸爸爹爹吃顿饭。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宴星辞看着方嘉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逼迫,只有一个父亲面对倔强儿子时那种温和又无奈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那团火慢慢降了温,但没灭,只是从明火变成了暗焰。
“只是吃饭。”他说。
“只是吃饭。”方嘉文笑着应了。
宴星辞没再说话,转身下楼。走了三级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扶手上面朝下放着的信封。他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伸手拿起它,攥在手里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信封被他随手扔在卧室的书桌上,他连拆都没拆就直接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宴星辞双手撑着瓷砖墙面,任由水流从头顶浇过整个身体。马球场上出的汗被冲干净了,但那股烦躁劲儿却像渗进了皮肤里,怎么冲都冲不掉。
娃娃亲。
他从小到大最反感的东西。
他理解两个父亲的好意,也理解世家之间维系关系的方式,但婚姻不是交易,感情不是契约。他见过太多豪门联姻的案例,两个人在订婚宴上笑得体面大方,私下里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他不要那样的生活。
他想要的是——怎么说呢——某一天,某个地方,遇见某个人,心跳漏一拍的那种感觉。不是被安排好的人生剧本,不是写在纸上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而是真正的、不期而遇的、顺其自然的动心。
宴星辞关了水,拿浴巾胡乱擦了几下头发,套上家居裤光着上身走出来。他走到书桌前,垂眼看着那个还没拆封的信封,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火漆印上的双龙衔珠纹样。
沈家。
他在社交场合见过沈泽言几次,香港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S级Alpha,气场强大但为人低调。沈泽言的伴侣JAYJAY他没见过,只知道是个美国人,Omega,据说长得极漂亮,沈家三个孩子都是混血,外貌出众是出了名的。
至于沈清沅——他只知道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对应的身份:沈家最小的儿子,S级Omega,今年二十二岁,从小在美国长大,刚毕业。
仅此而已。
他甚至不知道沈清沅长什么样。也许看过照片?不记得了。他对这件事从来没有上过心,因为在他心里,这门娃娃亲从来就不作数。
宴星辞把信封重新扔回桌上,从抽屉里翻出吹风机吹头发。嗡嗡的噪音里他想起方嘉文说的那句话——“你小时候跟他玩得挺好的”。
小时候?他努力回忆了一下,脑海里只浮现出一片模糊的色块。也许是某次两家聚会的场景,几个孩子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尖叫嬉闹。他不确定那个画面里有没有沈清沅,也不确定那段记忆是不是被方嘉文的描述重新加工过的。
算了。
不重要的。
宴星辞把吹风机收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申景行和宋知珩在群里轮番轰炸,消息刷了几十条。
申景行:人呢?不是说好了今晚老地方?我酒都开好了
宋知珩:别等了,这位少爷八成又被家里抓去训话了
申景行:@宴星辞你最好是活着
宴星辞拿起手机“今天没心情明天吧”,消息发出去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枕头上,整个人重重地倒进床里。
天花板上那盏灯还没关,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今天在马球场上的一件事。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场边喝水,申景行凑过来跟他聊了几句。申景行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笑嘻嘻地问他:“听说你跟沈家最小的儿子定了娃娃亲?是不是真的?”
他当时只当是无聊的八卦,嗤了一声没搭理。
现在想来,申景行那个消息来源八成是真的。因为连他自己都是今天才知道的事,申景行居然提前就听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事在圈子里早就不是秘密了,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宴星辞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他翻了个身,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打开,关掉了刺眼的主灯。暖黄色的光线把房间照得安静下来,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书桌上那个还没拆封的信封上。
信封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质感,火漆印上的双龙衔珠纹样在暗处反而显得更加精致。
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去拆它。
下周的饭局他会去,不是为了什么娃娃亲,只是为了给方嘉文一个面子。吃完那顿饭,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他会跟沈清沅把话说清楚——不是针对你,但这场婚约我不接受。大家都是成年人,体面地把这件事解决掉,以后各走各的路。
至于沈清沅会怎么想?
宴星辞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在他二十二年的认知体系里,没有哪条规则要求他必须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情绪负责。他不欠沈清沅什么,沈清沅也不欠他什么。这场婚约是上一代人擅自决定的,他们这一代人完全有权利拒绝执行。
他关掉台灯,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黑暗中,书桌上那个未被拆开的信封安静地躺在那里,火漆印上的双龙衔珠纹样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信封里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纽约某个街角的咖啡店门口,逆着光,一头浅金色的卷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阳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碎金。他正偏头跟身旁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抹笑,眼尾微微弯起,像一只被阳光晒得很舒服的猫。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很浅很透的蓝,像冬天没有结冰的湖水,又像被阳光洗过的琉璃,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是沈泽言的笔迹,沉稳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商人特有的利落和笃定——
“这是清沅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这孩子从十五岁起就一直在问宴家哥哥的事,我和JAYJAY看在眼里,觉得是时候把当年的约定兑现了。”
宴星辞没有看到这张照片。
但如果他看到了,他大概会盯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看很久,久到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向来冷硬的下颌线条在某一瞬间变得柔和了一些。
只是他没有看到。
所以他不知道,他即将在几天后的宴会上遇见的那个金发卷毛的年轻人,就是他口中“连面都没见到过”的沈清沅。
他更不知道,当他终于看见那双含着笑意的蓝色眼睛时,他二十二年来坚不可摧的认知体系,会在那一刻出现第一道裂缝。
很小的一道裂缝。
但足以让光透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你就犟吧以后有你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