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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噪鹛与画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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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噪鹛与画纸
六月的福州,空气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层闷热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
许夏坐在市一中老教学楼四楼的美术室里,手中的炭笔在速写纸上“沙沙”作响。画室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搅动着满屋子松节油和石墨粉尘混合的味道。
她有些烦躁地停下了笔。
画纸上那个石膏像的大卫,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忧郁。许夏叹了口气,抬手把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小心蹭到了脸颊,留下一道黑色的炭笔印。
“吵死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窗外的蝉,还是说这该死的闷热。
作为美术特长生,许夏在这个学校里一直是个透明人。在这个以理科竞赛和高考状元为荣的重点高中里,学艺术的总是带着点“不务正业”的标签。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躲在画板后面观察世界,习惯了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但今天,连旁观都做不下去。
隔壁音乐教室突然传来一阵钢琴声。
不是那种流畅优美的练习曲,而是一连串错乱、暴躁,甚至带着点发泄意味的砸琴声。
“咚——!”
低音区的琴键被重重敲击,震得美术室这边的窗框都在微微颤抖。
许夏手里的炭笔“啪”地一声断了。
她皱起眉,转头看向那扇连接着音乐教室的高窗。那扇窗户常年关着,只有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了两个世界。但此刻,那阵暴力的琴声仿佛长了腿,穿透了玻璃,穿透了墙壁,蛮横地闯入了她的领地。
谁在弹琴?
许夏记得隔壁那间琴房平时是留给校乐团排练用的,这个点应该没人。
她站起身,鬼使神差地抱着画板走了过去。
美术室和音乐室的走廊是连通的,但在尽头处有一个拐角。许夏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走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小心翼翼地往里看去。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琴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几束强光,在昏暗的空气中投射出丁达尔效应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疯狂飞舞,像是一场微型的暴雪。
而在那光影交错的钢琴前,坐着一个女生。
许夏认得她。
伊炽。
那个在学校光荣榜上永远占据第一排,校服裙子永远比别人短一截,走路带风,笑起来像太阳一样刺眼的伊炽。
此刻,这个全校闻名的“小太阳”,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琴凳上。她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被扯得歪歪斜斜,长发随意地用一支铅笔盘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被汗水浸湿。
她没有在练肖邦,也没有在练李斯特。
她正在用两根手指,在最高音区反复敲击同一个音符。
“叮、叮、叮……”
清脆,单调,带着一种诡异的执着。
许夏屏住了呼吸。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伊炽。平时在走廊里遇到,伊炽总是被一群人簇拥着,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那是属于优等生的面具。
可现在,面具碎了。
伊炽的眼神空洞地盯着琴键,眼底像是藏着一场即将爆发的海啸。她突然停下敲击,整个人趴在琴盖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许夏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光芒万丈的人,背地里也会在这个闷热的午后,躲在角落里发霉。
“咚!”
伊炽突然直起身,双手重重地砸向琴键,弹出一串极不协和的和弦。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尖叫。
许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怀里的画板撞到了门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琴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许夏僵在原地,心脏狂跳。被发现了。
门内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紧接着,门被猛地拉开了。
伊炽站在门后,胸口剧烈起伏。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还带着未散的红血丝,但在看到许夏的那一刻,那些颓丧和暴躁瞬间被一种错愕取代。
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对视。
许夏手里紧紧抱着画板,像个做错事的小偷。她的脸上还沾着那道黑色的炭笔印,显得有些滑稽。
“呃……”许夏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平日里准备好的所有社交辞令在这一刻全部失效,“我……路过。”
这是个拙劣到极点的谎言。美术室和音乐室虽然连着,但这里是死胡同,路过个鬼。
伊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原本那种生人勿近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夏从未见过的、带着点痞气的生动。
“路过?”伊炽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许夏怀里的画板上,“美术生?”
许夏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把画板往怀里缩了缩。那上面还画着那个未完成的大卫,以及……刚才透过窗户缝隙,她凭记忆随手勾勒的一个侧影。
那个侧影,正是趴在钢琴上的伊炽。
“你在画什么?藏这么紧。”伊炽往前迈了一步,逼近许夏。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混合着琴房特有的松香气息,霸道地钻进许夏的鼻腔。
“没……没什么。”许夏慌乱地摇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伊炽看着她这副受惊兔子般的模样,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和刚才那阵暴躁的砸琴声判若两人。
“行了,不逗你了。”伊炽摆了摆手,转身靠在门框上,眼神重新变得有些黯淡,但语气轻松了许多,“里面热死了,全是灰。你也别在那傻站着了,进来吹会儿风?”
许夏惊讶地抬头:“啊?”
“啊什么啊?”伊炽指了指头顶那台摇摇欲坠的吊扇,“我刚才把空调遥控器弄坏了,现在里面跟蒸笼一样。不过好歹比走廊凉快点。进来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许夏犹豫了一秒。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逃跑,回画室去,离这个麻烦的焦点人物远一点。
但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迈过了那道门槛。
琴房里确实很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躁的味道。但许夏却觉得,这里似乎比那个死气沉沉的美术室要有生气得多。
“坐。”伊炽指了指旁边的琴凳。
许夏小心翼翼地坐下,尽量不碰到伊炽。
“你叫什么名字?”伊炽突然问。
“许夏。”
“许夏?”伊炽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闪烁了一下,“夏天的夏?那你应该不怕热啊。”
许夏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沉默。
伊炽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回答,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钢琴。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发出一串流水般的音符。
“刚才……吓到你了?”伊炽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
“没有。”许夏脱口而出,“很好听。”
伊炽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刚才那叫砸琴,不叫好听的。许夏同学,你的音乐鉴赏能力有待提高啊。”
许夏脸一热,知道自己被调侃了。
“不过……”伊炽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许夏怀里的画板上,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刚才在画我?”
许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见了。”伊炽指了指那扇高窗,“虽然隔着玻璃,但我看见你在偷看。”
“不是偷看。”许夏急忙辩解,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在这个女生面前被误解成猥琐的人,“是……你在弹琴。声音很大。”
“哦,声音很大。”伊炽重复了一遍,突然站起身,走到许夏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画板两侧,将她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许夏甚至能数清伊炽那长长的睫毛。
“那让我看看,”伊炽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在大卫和蝉鸣之间,你把我画成了什么样。”
许夏无法拒绝。她僵硬地松开手,将画板转了过来。
画纸上,线条有些凌乱,那是刚才听到砸琴声时手抖留下的痕迹。但那个趴在钢琴上的少女侧影,却意外地传神。
尤其是眼睛。
许夏用了很重的笔触去描绘那双眼睛,那是她透过窗户缝隙看到的眼神——孤独,破碎,却又在光影中闪烁着某种倔强的光。
伊炽看着那幅画,久久没有说话。
琴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蝉鸣声似乎远去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许夏紧张得手心冒汗,她后悔了。她不该画那双眼睛的。那双眼睛太赤裸了,赤裸到像是把伊炽的秘密公之于众。
“画得……真烂。”
许久,伊炽才开口。
许夏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伊炽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点在那双炭笔描绘的眼睛上,指腹蹭过纸面,留下一点点模糊的碳粉,“眼神抓得挺准。”
她抬起头,看着许夏,嘴角扬起一个真实的、不带任何面具的笑容。
“喂,许夏。”
“嗯?”
“以后我不开心的时候,能不能来找你画画?”
许夏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盛夏阳光一样的女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那一刻,许夏并不知道,这个闷热的午后,这声蝉鸣,这幅画,将成为她整个青春里最滚烫的注脚。
她更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钢琴少女,即将像一场海啸,彻底淹没她原本平静无波的世界。
“那作为交换,”伊炽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许夏嘴里,“下次美术课,教我画石膏像呗?那个大卫的屁股,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炸开,掩盖了夏日的燥热。
许夏含着糖,看着伊炽转身走回钢琴前的背影,阳光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是许夏第一次觉得,夏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