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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疴 林致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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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到平安县的第二个月,收到了第一封威胁信。
信是夹在县委大院门卫室的报纸里送来的,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里面只有一张A4纸,打印着两行宋体字:“平安县的水很深,书记小心脚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随信附着一张照片,拍的是林致远的妻子和女儿在省城家小区门口的背影。拍摄时间显示是三天前的下午五点四十分,正是女儿放学的时间。
林致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市纪委副书记周秉义的电话——这是他从省里下来前,老领导给的联系方式。
“周书记,我是平安县的林致远。”
“林书记,听说你在那边干得不错。”周秉义的声音沉稳,“怎么,遇到麻烦了?”
“收到一封匿名信,还有我家人被跟踪的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信的内容是?”
“警告我平安县水很深,让我别多事。”
“典型的恐吓手段。”周秉义说,“这样,照片你寄给我,我让公安厅的同志查一下。至于信,保存好,但不要声张。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我明白。”林致远顿了顿,“周书记,冯劲松的案子……”
“还在深挖。”周秉义的声音压低了些,“马老三交代了不少东西,牵扯面比预想的广。但有些关键证据还没拿到,有些人藏得很深。你要有心理准备,接下来的工作会很难。”
挂断电话,林致远走到窗前。县委大院里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但在这份宁静之下,他能感觉到暗流的涌动。
冯劲松倒了,但他留下的关系网还在运转。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官员、商人、黑恶势力,现在都像惊弓之鸟,既害怕被清算,又想方设法自保。而林致远的出现,尤其是他雷厉风行推进学校食堂改革、重新评估新城国际项目的做法,无疑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敲门声响起,赵建国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书记,食堂改革方案的第一批试点学校名单确定了。但有个问题……”他迟疑了一下,“有三所学校的校长明确表示反对。”
“理由是什么?”
“理由很充分。”赵建国翻开文件,“县三中的李校长说,学校食堂承包给私人老板已经十年了,合同还有两年到期,现在单方面终止要付违约金;城关小学的王校长说,他们学校的承包老板是县里一位老领导的亲戚,动不得;还有山坳村教学点,倒是愿意改革,但提出要县里先解决校舍危房问题。”
林致远接过文件,仔细看着。每个拒绝的理由都冠冕堂皇,每个背后可能都站着某个人、某种利益。
“这三所学校,学生人数加起来超过四千。”赵建国补充道,“如果试点推不下去,整个改革就可能搁浅。”
“我知道了。”林致远放下文件,“这样,明天我去这三所学校看看。不用提前通知,我们就直接去。”
赵建国点头,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教育局内部也有不同声音。有几位老科长私下议论,说新书记太急,冯劲松刚倒,就急着搞这搞那,是想‘新官上任三把火’,不顾实际情况。”
“让他们说。”林致远平静地说,“改革总是会触动利益的。我们要做的不是堵住别人的嘴,而是把事情做扎实,让结果说话。”
赵建国离开后,林致远重新拿起那份匿名信。纸很普通,县里任何一个打印店都能买到。但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专业,跟踪他的人显然有经验。
他想起刚到平安县时,一位退休老干部的话:“小林书记,平安县有三股水:一股是明水,看得见,县委县政府;一股是暗水,看不见,但大家都知道,是那些老板们;还有一股是地下的水,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能淹死人。”
当时他以为只是老人家的感慨,现在明白了,那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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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八点,林致远的车驶出县委大院。他特意让司机老刘绕道走,先去了新城国际三期工地。
工地依然处于停工状态。巨大的基坑里积了半池雨水,塔吊生锈,工棚空荡。几个看场子的工人蹲在门口抽烟,看到有车来,警惕地站起身。
林致远下车,没有表明身份,只是站在围挡外观望。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人走过来:“领导,工地停着呢,不能进。”
“停了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工人都遣散了,就留我们几个看场子。”中年人打量着林致远,“您是……”
“路过的,看看。”林致远指了指那些高楼,“这些楼,盖好了多少?”
“一期二期都卖出去了,大部分入住了。三期刚挖坑,就停了。”中年人叹气,“好好的项目,说停就停。我们这些干活的,最倒霉。”
“为什么停?”
中年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老板出事了呗。陈总进去了,公司封了,银行账户冻结了,哪还有钱盖楼?听说欠了银行几个亿,这些楼就算盖起来,也得被拍卖。”
林致远点点头。陈龙的龙腾集团确实负债累累,资产已经被法院查封。但问题是,三期地块已经出让,土地款县里收了,项目却烂尾了。那些付了定金的购房者怎么办?那些被拆迁的居民,安置房还建不建?
“你们老板平时和哪些人来往多?”林致远看似随意地问。
中年人又警惕起来:“这我哪知道。我就是个看场子的。”
林致远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上车后,他对老刘说:“去县三中。”
车子启动时,他从后视镜看到,那个中年人正在打电话。
县三中在城西,是平安县的重点中学。林致远的车开到校门口时,校长李为民已经在等着了——显然有人提前报了信。
“林书记,欢迎欢迎!”李为民五十多岁,笑容满面,“您来视察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我就看看食堂。”林致远直接走向校园深处。
食堂是一栋两层小楼,外观还算整洁。正是课间操时间,没有学生。林致远走进后厨,几个厨工正在准备午餐。操作台擦得很干净,食材摆放整齐,冰柜里肉类蔬菜分门别类。
表面看,一切规范。
“我们学校的食堂,连续五年被评为县级先进单位。”李为民跟在身后介绍,“承包的老板很负责,食材都是当天采购,保证新鲜。”
林致远没说话,走到储物间。米面油码放整齐,都有生产日期和合格证。他又看了看消毒记录、留样记录,也都齐全。
“看起来确实不错。”林致远点点头,“不过李校长,我听说食堂承包合同还有两年到期?”
李为民的笑容僵了一下:“是,还有两年。”
“那如果现在终止合同,违约金要多少?”
“这……”李为民擦了擦额头,“按照合同,单方面终止要赔三十万。而且承包老板这些年投入很大,改造了厨房,更新了设备,这些都要补偿。”
林致远看着他:“李校长,你在三中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五年了。从老师干到校长。”
“二十五年,不容易。”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学校食堂是学生吃饭的地方,更是育人的地方。如果食堂承包老板是某位领导的亲戚,那学生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只要有关系,什么钱都能赚。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比课本上的道理更深刻。”
李为民脸色变了:“林书记,您这话……”
“我听说,承包老板是你表弟?”林致远直接问。
空气凝固了。几个厨工停下手中的活,偷偷往这边看。
李为民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改革不是要断谁的生路,而是要让更合理、更公平的制度落地。”林致远的语气缓和下来,“你表弟如果真有实力,可以参加新的公开招标。只要符合标准,一样可以承包。但前提是,要公平竞争。”
离开三中时,李为民送他们到校门口。林致远上车前,回头说:“李校长,你教了二十五年书,教过多少学生?那些学生里,有多少是穷人家的孩子,盼着一顿营养餐能长得更高、学得更好?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车子驶远。后视镜里,李为民还站在校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下一站,城关小学。”林致远说。
老刘犹豫了一下:“书记,城关小学的王校长,他姐夫是县人大原来的副主任,虽然退休了,但影响还在。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听说,王校长和冯劲松走得挺近。”老刘压低声音,“冯劲松的儿子,就在城关小学读书,从来没在食堂吃过饭,都是家里送。”
林致远点点头。这些情况,他都知道。但他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城关小学的食堂,和三中完全是两个世界。操作台油腻腻的,地面有污渍,冰柜里的肉颜色发暗,蔬菜也不新鲜。正是午餐时间,学生们排着队打饭,两荤一素的菜看起来寡淡无味。
林致远要了一份,尝了一口,眉头紧皱——菜是温的,肉嚼不烂,米饭夹生。
王校长匆匆赶来,胖胖的脸上堆着笑:“林书记,您看您,来也不说一声……”
“说了还能看到真实情况吗?”林致远放下筷子,“王校长,这样的饭菜,你吃得下去吗?”
“这个……经费有限,经费有限。”王校长擦着汗,“每个学生一天就八块钱,还要包括人工、水电……”
“三中的学生也是八块钱,为什么人家的食堂干净整洁,饭菜可口?”林致远看着他,“王校长,食堂承包老板是你小舅子吧?他一年给学校交多少管理费?”
王校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查过了,城关小学有三千二百名学生,每人每天八块,一年除去寒暑假,伙食费总额超过五百万。”林致远的语气冷下来,“这么多钱,就做出这样的饭菜?剩下的钱去哪了?管理费是多少?承包老板赚了多少?你个人又得了多少好处?”
一连串的问题,像锤子一样砸下来。王校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给你三天时间。”林致远说,“三天内,要么食堂彻底整改,要么终止合同。如果做不到,你这个校长也不用当了。”
离开城关小学时,林致远的心情沉重。他想起那些排队打饭的孩子,他们或许不知道饭菜为什么不好吃,但他们的身体知道。长期营养不良会影响发育,会影响学习,会影响一生的健康。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某些人的私欲。
最后一站是山坳村教学点。这里的食堂更简陋,但反而干净。王婶正在炒菜,锅里是土豆炖鸡肉,香味扑鼻。
“王婶,今天有鸡肉啊。”赵建国打招呼。
“赵局长,林书记!”王婶有些拘谨,“今天赶集,买了只鸡。孩子们好久没吃鸡肉了。”
林致远看了看,除了鸡肉,还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主食是米饭和馒头。虽然简单,但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
“经费够吗?”他问。
“紧巴巴的,但也够。”王婶老实说,“买便宜的菜,自己种点,肉少放点。主要是孩子们得吃饱。”
赵老先生拄着拐杖过来:“林书记,您上次说要改善伙食,孩子们天天盼着呢。”
“已经在做了。”林致远说,“山坳村教学点,会是第一批试点。新的方案下来后,每个孩子的伙食标准会提高到十二块,而且县里会建统一的配送中心,保证每天有肉有蛋有奶。”
赵老先生眼睛亮了:“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不过有个问题。”林致远看了看老旧的校舍,“校舍确实是危房了。我已经让建设局来做鉴定,如果确实需要重建,县里会安排资金。但在新校舍建好前,孩子们还得在这里上课。”
“只要孩子们吃得好,学得好,在哪里上课都行。”赵老先生说,“我们那时候,还在祠堂里上课呢。”
离开教学点时,夕阳西下。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林致远站在车前,看了很久。
“赵局长,你看这些孩子。”他说,“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腐败,什么是斗争。他们只知道,饭好吃就开心,老师好就喜欢。我们的工作,说到底,就是让他们能安心吃饭、安心读书。”
赵建国点头:“我明白。”
“所以,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食堂改革必须推进。”林致远上车,“回去后,你准备一下,三天后开全县校长大会。我要亲自讲。”
车子驶下山路。暮色中,平安县的灯火渐次亮起。新城国际的高楼像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城市边缘。
老刘开着车,突然说:“书记,后面有辆车,从城里就一直跟着。”
林致远从后视镜看去,果然有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能甩掉吗?”
“我试试。”老刘加速,拐进一条小路。
黑色轿车也跟了进来。
山路弯多,老刘开得很稳。但对方显然更熟悉路况,一直紧咬不放。到一个急弯处,老刘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黑色轿车突然加速,试图超车。两车并行的瞬间,林致远看到了司机——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面无表情。
然后,黑色轿车猛地别了过来。
“小心!”林致远大喊。
老刘急踩刹车,同时向右打方向。车子擦着山崖冲过去,碎石哗啦啦滚落。黑色轿车则冲到了前面,一个急刹,横在路中间。
车上下来三个人,都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棍棒。
老刘脸色发白:“书记,您锁好车门,我……”
话没说完,那三人已经围了上来。其中一个用棍棒敲打车窗:“下来!”
林致远握住手机,准备报警。但山里信号弱,电话打不出去。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警笛声。两辆警车从山路上驶来,警灯闪烁。
那三人愣了一下,迅速上车,黑色轿车掉头,冲下山路,消失在暮色中。
警车停下,几个警察下车。带队的是县公安局新任副局长王志勇——郑彪被查后,市局派来主持工作的。
“林书记,您没事吧?”王志勇快步走来。
“没事。”林致远下车,“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接到匿名举报,说有人要在山路上对您不利。”王志勇说,“可惜来晚了,让他们跑了。”
林致远看着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那些人,已经开始动真格的了。
回县城的路上,王志勇坐在林致远的车里。
“王局,你们最近查冯劲松的案子,有什么进展?”林致远问。
“马老三交代了不少,但都是小鱼小虾。”王志勇压低声音,“关键人物还没动。而且,我们查到,冯劲松的一些赃款流向了境外,追查起来很困难。”
“他家人呢?”
“妻子在省城,说是早就离婚了,分割清楚了。儿子在国外留学,用的谁的钱,还在查。”王志勇顿了顿,“林书记,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平安县这潭水,比我们想的都深。冯劲松倒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有些人表面配合调查,背地里都在销毁证据、串供、转移资产。”王志勇说,“您推动的这些改革,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今天这次,是警告。”
林致远沉默。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想起了周秉义的话:有些关键证据还没拿到,有些人藏得很深。
“王局,我要你帮我查几件事。”他转过头,“第一,查查今天那辆黑色轿车的来历;第二,查查县三中和城关小学食堂承包老板的背景,特别是他们和哪些领导有关系;第三,查查新城国际项目烂尾后,那些购房者和拆迁户的情况。”
“明白。”王志勇点头,“不过林书记,您自己也要小心。我建议,给您配两个警卫。”
“不用。”林致远摇头,“如果县委书记都需要配警卫才能工作,那平安县就真的没救了。”
车子驶入县城。街道两旁,商铺的霓虹灯闪烁,夜市摊主开始摆摊,人们三三两两散步。这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
但林致远知道,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正汹涌澎湃。
回到县委大院,办公室里还亮着灯。秘书小陈迎上来:“书记,市里刚来电话,说省教育厅的领导下周要来调研学校食堂改革情况。”
“知道了。”林致远脱下外套,“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小陈犹豫了一下,“下午有位老人来找您,说是山坳村的村民,有重要情况反映。我让他明天再来,他说等不了,留了封信。”
小陈递过一个信封。牛皮纸,很旧,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林书记亲启”。
林致远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林书记,我是山坳村的老李头,就是拆迁被埋的那个。我儿子不让我说,但我还是要说。打我的人我认识,是马老三的手下,但指使他们的是国土局的人。我听到他们打电话,说‘郑局安排的’。郑局就是郑彪。他们还说了‘陈总’,说‘不能让老家伙乱说话’。我知道告不倒他们,但我想让您知道,平安县有多少像我这样的老家伙,被欺负了不敢说话。”
信的末尾,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林致远握着信纸,手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
平安县的沉疴,不是冯劲松一个人造成的,也不是打倒他一个人就能解决的。这是一张网,一张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的网。要撕破这张网,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新城国际高楼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着这个县城的过去。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改革的路还很长,斗争才刚刚开始。
林致远打开台灯,开始起草全县校长大会的讲话稿。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坚定而孤独。
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雷,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招来报复。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走这一步,平安县的孩子们就还要吃劣质的饭菜,老百姓就还要被欺负,公平正义就还只是一句空话。
所以,这一步必须走。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