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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被光照亮过之后 他走了七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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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第二天没有来食堂。
徐曳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两份餐盘,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对面的。对面的那份他打了和周知平时吃的一样的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两份,也许是觉得周知会来,也许是因为如果不打两份,他就得承认那张椅子今天不会有人坐了。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又渐渐少了。旁边的桌子换了三拨人,有人端着餐盘在他对面站了一下,看到那个没人坐的位置上放着一双筷子,就走开了。那双筷子是徐曳放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一双筷子在那里,好像这样就能骗自己说那个人只是去倒水了,马上就回来。
但他没有回来。
徐曳把自己那份饭吃了,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对面的那份他一口没动,最后倒掉了。倒掉的时候他把糖醋排骨从餐盘里拨进泔水桶,骨头落进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下午他给周知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没来食堂。”
周知没有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爸怎么样了?”
还是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上课的时候他把手机塞进抽屉里,震动了他能感觉到,但整个下午手机都没有震。放学的时候他拿起来看了一遍,通知栏里什么都没有,那条消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丢进了深井里的石子,连水花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第二天,周知还是没有来学校。
徐曳在走廊上经过一班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周知的座位是空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袋,没有那瓶他总放在桌角的水。那张桌子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人用过的桌子。旁边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正在低头写卷子,笔尖沙沙地响。
徐曳站在走廊上,站了几秒,然后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周过去了。周知像一滴水一样蒸发了,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食堂的老位置被别人坐了,是一对情侣,两个人头挨着头吃饭,女生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男生,男生笑着说“你不是说不喜欢吃肉吗”。徐曳端着餐盘站在旁边,看了两秒,转身找了另一个角落坐下来。
那个角落靠墙,但不面朝门口。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抬头看门口,看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他知道自己在等谁,但他不想承认。
消息发了很多条。从“你还好吗”到“你什么时候回来”到“周知”。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句号,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发一个句号,也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许是觉得哪怕只发一个符号,对方也能看懂。
但周知没有回。
徐曳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清醒得像一潭水的失眠。他知道自己应该睡觉,明天还有课,还有考试,还有一堆做不完的卷子。但他的脑子不听他的话,它自己在转,转来转去都是那些画面——周知在雨里把伞塞进他手里,周知在食堂里把排骨夹到他碗里,周知在他家椅子上趴着睡觉,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周知在公交车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靠了七站路。
七站路。他后来坐那趟公交车又数过一次,从学校到市一医院,确实是七站。他把站名一个一个记下来了:实验中学、花园路口、新华书店、人民广场、市中医院、妇幼保健院、市一医院。他在心里默念这些站名的时候,觉得它们像一串念珠,每一颗都摸得到,每一颗都冰凉的。
他想去医院找周知。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遍,转得他头皮发麻。他不知道周知的爸爸住在几楼,不知道周知什么时候会在,不知道自己去了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周知想不想见到他。也许周知只是累了,和他一样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回消息,累到不想见任何人,累到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徐曳理解这种累,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他太理解这种累了,理解到他没有办法去责怪周知,因为他知道,如果是他自己沉到了那个地步,他也不会回任何人的消息。
但他还是去了。
周六的下午,天很冷,风很大。他穿了那件灰色卫衣,领口的圆珠笔印子还在。他没有坐公交,走过去的,走了四十分钟。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大楼,窗户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他不知道周知的爸爸住在哪一层,但他想,也许可以在住院部的大厅里等。等到了就等到了,等不到就回去。他不是一个会主动做这种事的人,他从来不会去找一个不回复他消息的人。但周知不一样。周知是那个在雨里把伞塞给他的人,是那个说“你在真好”的人,是那个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的人。这个人值得他走四十分钟的路,值得他在住院部的大厅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
他走进大厅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和上次一样,刺鼻的、让人不舒服的甜。大厅里有很多人,有人在挂号,有人在缴费,有人坐在塑料椅子上打瞌睡,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徐曳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等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大厅里的人来来去去,那些塑料椅子空了又坐满,坐了又空。他看着电梯的门开开合合,每次门开的时候他都会往里看一眼,看走出来的人里有没有那个穿深灰色棉服的、比他高半个头的人。
没有。
后来他走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步子很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他摸出手机,给周知发了一条消息。
“我来医院了。”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条消息很蠢。他来了,然后呢?他来了不等于周知会出现,不等于周知会回消息,不等于任何东西。他只是在告诉周知:我来了,我找过你,我没有找到你。这句话说出来的意义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但手指已经按下去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上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在黑暗中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扶着墙壁,墙面上有凸起的石灰颗粒,硌着他的掌心。走到六楼的时候他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没有动静。
他开门,进去,关门。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他擦了,擦得很干净,干净到台面反着光,像一面不太平整的镜子。他在茶几前站了一会儿,看到自己在台面上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像一个被压扁了的人。
他走进房间,倒在床上。被子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块蝴蝶形状的水渍还在,翅膀缺了一半。他用指尖沿着它的轮廓描了一遍,描到缺口的地方,指腹陷进去,触到的是干燥的、粗糙的墙面。
他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明天周知就会回消息。也许后天他就会来学校。也许下周一,食堂的老位置,周知会坐在他对面,会掰开筷子递给他一根,会说“今天的菜好咸”或者“这个汤太淡了”。也许所有这些“也许”都不会发生。也许周知再也不会出现了。也许他应该习惯这件事——习惯一个人出现,然后消失,像所有人一样。他爸,他妈,周知。所有人都会消失,只是时间问题。
他把手机拿到眼前,打开和周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我来医院了。”再上面是“周知”,再上面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再上面是“你还好吗”。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最上面,是那条“明天中午,食堂见”。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周知还会说“明天见”。那时候他相信明天真的会见到。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明天见”这三个字,有时候意味着的,是再也见不到了。
徐曳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视线模糊,久到那道裂缝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没有尽头的路。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了。
从十二岁开始,从他妈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开始,从他追到电梯口只看到数字一层一层下降开始,他就走在这条路上了。他走了四年多,走了两千多个日夜,走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无数个醒不来的早晨。他以为他走到了尽头,因为周知出现了,周知是光,是亮,是那条裂缝尽头突然亮起来的一盏灯。
但那盏灯灭了。
也许是它自己灭的,也许是有人吹灭的,也许是它从来就没有亮过,只是他看错了。他不确定。他唯一确定的是,他还在那条路上,裂缝没有尽头,灯灭了,四周又黑了,比之前更黑。因为被光照亮过之后,黑暗就不再是原来的黑暗了。它变得更黑,更冷,更让人喘不过气。
徐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