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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在真好 一个厨房杀 ...

  •   假期最后一天,徐曳是被鸟吵醒的。

      不是那种电影里诗意地停在窗台上唱歌的鸟,是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在空调外机上打架,翅膀扑棱得跟小型直升机似的,叽叽喳喳吵得人脑仁疼。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局势——一只大的把两只小的赶走了,胜利者在空调外机上站了几秒钟,也飞了。世界终于安静了。但安静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昨天那些画面,像有人在他脑袋里装了个投影仪,一帧一帧地放,不带停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手机在枕头底下,他伸手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他把手机塞回去,过了五分钟又摸出来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刺得他眼睛疼,通知栏还是空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磨蹭到快十点才起来。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嘴唇还是干的,起了一层白皮。他用舌头舔了舔,舔不掉,干脆不管了。厨房里那锅粥还在灶台上,盖子没盖,表面结了一层干了的皮,他用勺子戳了戳,那层皮破了,露出下面更稀的粥。他舀了一碗,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端出来的时候碗太烫,他用袖子垫着端到桌上,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他妈的粥一向煮得稀,米少水多,喝起来像在喝有点浑浊的水。

      快中午的时候,他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

      这栋楼的隔音差到什么程度呢,楼上那家的小孩每天晚上十点还在跑,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头顶打鼓。楼下那对夫妻每周五晚上吵架,吵到摔东西,摔完第二天早上又和好了,在楼道里碰到还会跟他打招呼说“小徐早啊”。所以当那个脚步声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走的时候,徐曳听得一清二楚。不是外卖员,外卖员的脚步是急的,中间会停下来看手机。也不是楼上的邻居,邻居的脚步是散的,走两步停一下,掏个钥匙咳嗽两声。这个脚步不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没有犹豫,像是知道要去哪里。

      到了六楼,脚步声停了。

      有人在敲门。三下,不重不轻。

      徐曳走过去开门的时候发现自己没穿拖鞋,脚底踩在地砖上,凉得他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起来。门开了,周知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棉服,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刘海分了岔,像一块被撕开的布。

      “你又没回我消息。”周知说。

      徐曳愣了一下,转身去房间拿手机。手机在枕头底下,他拿起来一看,周知四十分钟前发了一条:“起了没?”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调成了静音,大概是昨天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按到的。那条消息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在对话框里待了四十分钟,像个被放了鸽子的人。

      “没看到。”徐曳说。他的声音有点哑,早上起来还没说过话,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周知站在门口没动,看着他。那眼神不算埋怨,也不算生气,就是那种“我又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无奈。徐曳侧了侧身,他从门口挤了进来,换鞋的时候弯腰看了一眼鞋柜里那几双歪七扭八的鞋,什么也没说。

      今天他穿的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系完之后还拉了拉,确认不会散。走进客厅的时候他站了一下,看了一眼茶几。

      茶几今天被徐曳擦过了。用湿抹布擦了一遍,又用干抹布擦了一遍,擦完之后觉得太亮了,好像他特意为了谁收拾过一样,于是又用干抹布胡乱抹了几下,让台面上留了几道水渍,看起来比较自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爸他妈不会因为他擦了茶几就多看他一眼,他自己也不会。但周知要来。周知会坐在沙发上,会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会看到他家的茶几是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这件事莫名其妙地变得很重要。

      “你擦茶几了?”周知问。

      “嗯。”

      “你昨天不是擦过了?”

      “昨天没擦干净。”

      周知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径直走到他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件校服还搭在椅背上,就是昨天周知穿的那件,深蓝色的,一只袖子垂下来,像一个在招手的人。徐曳昨晚叠过两次,叠好了又觉得太刻意了,好像他把周知的校服当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专门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那里。他又把叠好的校服抖开,随手搭在椅背上,让它看起来像是被随便扔在那里的。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病,真的有病,为了一件校服折腾了快半个小时。

      “你今天还写作业吗?”周知回过头问他。

      徐曳想说“写”,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吃了吗?”

      周知摇了摇头。他今天看起来确实有点累,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重了一些,像有人用铅笔在那里画了两道。嘴角也是干的,有一小块起了皮,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动,那块皮跟着翘起来。

      徐曳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那袋速冻水饺还剩三分之二,买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促销的时候他媽买了好几袋囤着,包装袋上写着“家庭装”,但徐曳觉得这个“家庭”两个字用在这袋饺子上有点讽刺。他数了十五个,丢进锅里。水是之前烧好的,饺子一下去溅起一小片水花,正好烫在他右手手背上,一小块皮肤立刻红了,火辣辣地疼。他甩了甩手,没出声。

      周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到了。

      “你手烫了?”

      “没有。”

      “红了。”

      “不疼。”

      周知走过来,把他的手拉过去看了一眼。动作太快了,快到徐曳来不及反应。周知的手指捏着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他的手就那样被固定住了,动不了。周知低头看了看他手背上那块红印子,皱了皱眉,然后松开了。

      “冲凉水。”周知说,语气不像建议,更像命令。

      徐曳没动。周知看了他一眼,自己把水龙头拧开了,凉水哗哗地冲出来,他把徐曳的手拉到水龙头下面,冰凉的水冲在那块红印子上,刺痛变成了麻木。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秒,周知一直握着他的手腕,手指刚好圈住他腕骨最细的那一圈,虎口抵着他的脉搏。

      徐曳的脉搏跳得很快。他不确定周知不知道。

      “好了。”周知关掉水,松开了他的手腕。徐曳把手缩回去,手背上全是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的,像在数什么。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周知手指的触感,那种触感很清晰,清晰到他觉得自己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把周知手指的粗细、温度、握着的力度一一画出来。

      饺子在锅里翻滚。徐曳用漏勺搅了搅,防止粘锅。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周知,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耳朵是红的,因为那种烫是从里面往外面烧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着了火。

      “你昨天说盐放少了,”徐曳说,声音尽量放平,“今天我多放了点。”

      “嗯。”

      “要是咸了你自己负责。”

      周知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很短的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像有人在他身上挠了一下痒。徐曳听到这个笑声,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弯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因为盐放多了所以会咸,因为咸了所以不好吃,因为不好吃所以对方要自己负责,这个逻辑根本说不通。但周知笑了,那就够了。

      饺子煮好了。徐曳盛了两碗,一碗多的,一碗少的。多的那碗推到周知面前,少的留在自己这边。周知看了一眼,把多的那碗推回来一半,从徐曳碗里拨了几个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我吃不了那么多。”周知说。

      徐曳知道这不是真的。周知一米七八的个子,饭量比他大,食堂吃饭的时候每次都比他先吃完,然后坐在对面等他。但他没有推回去,因为推来推去太像客气了,而他和周知之间不应该有客气这种东西。

      他低头吃了一口饺子。咸了。不是那种“稍微有点咸”的咸,是那种“你是不是把盐罐子打翻了”的咸。盐在嘴里炸开,咸得他舌根发苦。他偷偷看了一眼周知,周知吃了一个,面不改色。又吃了第二个,还是面不改色。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悄悄拿起了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徐曳看到了。周知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知道被发现了,把水杯放下来,嘴角有一个很小的、被抓包之后不好意思的弧度。

      “刚好。”周知说,语气非常理直气壮。

      “你喝水了。”

      “我渴了。”

      “吃了三个饺子就渴了?”

      周知看着他,他也看着周知。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周知先撑不住了,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些,变成了一种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表情,像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最后没忍住,笑了一下。

      “是有点咸。”周知承认了。

      徐曳把两碗饺子都端回厨房,倒进锅里,加了半锅水,重新煮了一遍。咸味被冲淡了,但饺子的皮煮破了,好几个露出了里面的馅料,白菜和猪肉的混合物从破口处涌出来,把汤染成了一锅浑浊的白。卖相很差,像一锅灾难。

      周知端着碗,看了一眼那锅破皮露馅的饺子,说了一句:“没事,反正吃到肚子里也是一样的。”

      徐曳觉得这句话很好笑,但又说不出哪里好笑。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和周知并排靠着灶台,一人一碗破饺子,就那么站着吃。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几乎要贴在一起,周知的手肘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碰到都像一小块烧红的炭落在他的皮肤上,烫出一个看不见的疤。

      吃完饭,周知去洗碗。他洗碗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挤洗洁精,搓碗,冲水,倒扣在沥水架上。洗完碗他又把灶台上的油渍擦了,擦得很仔细,连煤气灶旋钮的缝隙都用抹布的一角抠了抠。徐曳靠在门框上看着,觉得周知如果再这样来几次,他家的厨房可能会变成这栋楼里最干净的厨房。

      “你在我家待了两天,洗了三天碗。”徐曳说。

      周知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看着他。“那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适合洗碗的。”

      周知甩了甩手上的水,这次没有甩到徐曳脸上,甩到了地上。他走到徐曳面前,比徐曳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眼睛。

      “那我以后天天来洗。”周知说。

      语气是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但眼睛不是开玩笑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认真,认真到徐曳觉得自己如果笑一下,就会把什么东西打碎。

      他没有笑。他看着周知,周知看着他。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家的电视声。那种安静不像之前那样让人舒服了,它变得很重,重到徐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变慢。

      他先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好啊”,比如“那你来”,比如“你不要骗我”。这些话太危险了,它们不是普通的句子,它们是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的东西,像泼出去的水,像射出去的箭,像他十二岁那年追到电梯口、看到数字一层一层下降时喊出的那声“妈”。

      那声“妈”没有人回应。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对任何人的“以后”抱有期待。因为“以后”是一个太远的词,远到中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远到说“以后”的那个人可能明天就不在了,远到他爸说过无数次“下周末带你去”然后下周末永远没有来。

      周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那句话,只是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走回了房间,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笔。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周知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做不出来,你看看。”

      他把卷子递过来。徐承接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干很长,配了一个复杂的电路图,光是把题目读完就需要两分钟。他坐到床上,把卷子铺在膝盖上,开始读题。读着读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退下去了,剩下的只有电流、磁场、安培力和洛伦兹力。这些东西有确定的公式,确定的单位,确定的答案,比“以后”这个词简单多了。

      他喜欢物理的原因就是这个。物理不会骗人。F=ma,E=mc?,U=IR,这些公式是确定的,恒定的,在这个宇宙的任何角落都不会改变。不像人。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递给周知。“从这里试一下。”

      周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在下面补了两行,又递回来。徐曳看了,又在旁边加了一个方向判断。两个人就这样传着一张卷子,像打乒乓球一样,你一来我一往。最后那道题做出来了,答案是一个很整的数,没有小数点,没有根号,干干净净的,像一个被洗得很干净的碗。

      周知把笔放下,看着那个答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像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放在了地上。

      “你在真好。”周知说。

      四个字。徐曳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假装在看卷子上的步骤,但那些数字和字母已经变成了一堆模糊的符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你在真好。不是“这道题你会做真好”,不是“有你帮忙真好”,是“你在真好”。这个“你”不是解题的工具,不是学习搭子,就是“你”。徐曳。坐在这里,在床上,穿着灰色卫衣,手背上有一块烫红的印子,嘴角还有刚才吃饺子时沾到的醋——这个徐曳。你在真好。

      徐曳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的。他是一个连盐都放不准的人,煮饺子能煮成一锅糊,不会聊天,不会笑,坐在那里像一块不会说话的木头。但周知说“你在真好”,说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平淡到好像这是一件不需要证明的公理,就像两点之间线段最短一样,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就是对的。

      他坐在床上,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假装在继续做题。但他的心已经不在题上了。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周知一定听到了。在安静的房间里,那种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敲鼓,咚咚咚咚的,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想说“你也在真好”。这几个字在他的舌尖上转了很多圈,转得他舌头发麻,但他始终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怕。他怕自己一旦开始说这种话,就会停不下来。他怕自己会变成一个贪婪的人,想要更多,想要周知每天都来,想要周知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想要“你在真好”变成“我们在一起真好”。他怕自己想要的太多了,多到会把所有东西都压碎。

      所以他只是坐着,安静地坐着,和周知隔着一本卷子的距离,听着两个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那几只麻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重新开始吵架的声音。

      下午四点多,周知说要走了。

      他站起来,把笔插进口袋,棉服拉链拉到顶,领口立起来。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弯下腰系鞋带,系得很紧,系完之后拉了一下,确认不会散。徐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背影他已经很熟悉了。宽阔的,微微弓着,棉服穿在身上有点大,肩膀的地方空出来一小块,像一件不太合身的盔甲。

      “明天学校见。”周知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徐曳点了一下头。

      周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从六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四楼,越来越小。徐曳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一点点消失,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楼道里那盏坏掉的灯偶尔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没有马上关门。他把门开着一条缝,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楼道。楼道的墙壁是白色的,但很多年没有粉刷了,白里透着灰,灰里透着黄,上面有小孩用粉笔画的小人,还有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写的“拆”字,那个字被时间磨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个依稀可见的轮廓。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不是从下面上来的,是从上面下来的。楼上那家的小孩跑下来了,穿着一双会发光的鞋子,鞋底一闪一闪的,经过徐曳家门口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孩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徐曳也看了他一眼,小孩就跑下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鞋底的光在楼道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

      不是周知。

      徐曳把门关上了。

      他靠在门板上,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在等什么?等周知像昨天一样突然回来?等周知站在楼梯拐角处仰头问他“昨天那个问题你没回答我”?那种事情不会每天发生。那种事情发生一次就已经够奢侈了。

      他走回房间,坐在床上。椅子上是空的。那把椅子歪着,没有推进桌下,椅背上什么都没有。周知今天穿走了他的校服。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徐曳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帘没拉,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灰白色的云变成了深灰色,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抹布。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陆续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像一颗一颗被点燃的火柴头。他盯着那些窗户看了一会儿,看到有一个人影在厨房里走动,看到有一扇窗户后面有人在收衣服,看到有一扇窗户的灯亮了又灭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周知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说他到家了吗?想说明天食堂见?想说你今天那件校服我叠了两次?这些话都不对,都不是他想说的。

      他想说的是:你今天说“你在真好”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他想说的是:你走了之后这间屋子突然变大了,大到我觉得自己一个人待不住。他想说的是:你可不可以明天也来,后天也来,每天都来,一直来。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到家了?”

      周知回得很快:“嗯。你呢?”

      “我本来就在家。”

      周知发了一个句号。徐曳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是“对哦我忘了”的意思,还是“你好无聊”的意思,还是“我其实知道但我就是想问你”的意思。句号是一个没有表情的标点,它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

      过了一会儿,周知又发了一条:“明天食堂,老位置。”

      老位置。靠墙的那张桌子,面朝门口,两个人的餐盘面对面放着。徐曳觉得“老位置”这三个字很温暖,温暖到像一件被穿了很多年的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了,但你就是舍不得扔,因为它是暖的,因为它是你的。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有洗衣液的味道,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周知留下的了。也许已经混在一起了,像两杯水倒进同一个杯子里,你分不出哪一滴是哪一杯的。也许这样就很好。

      分不清,就不用分开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局没有下完的棋。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不是过年那种大的,是很小的,嗤的一声窜上天,啪的一下散开,几秒钟就灭了。声音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很小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了一下手。

      徐曳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食堂,老位置。周知会坐在他对面,会掰开筷子递给他一根,会把他碗里的肉夹过来一半,会说“今天的菜好咸”或者“这个汤太淡了”。这些很小的事情,这些看起来什么都不算的事情,就是他现在全部的期待。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这样期待过明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你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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