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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沈柯在 ...

  •   沈柯在沈家住了下来。
      第一天晚上,沈生南烧了一大锅热水,把他按在木盆里从头到脚洗了两遍。洗下来的水黑得像墨汁,里面还漂浮着不知名的脏东西。沈生南一边搓他一边啧啧感叹:“你这是多久没洗澡了?跟从煤堆里扒出来似的。”

      沈柯没有说话,低着头,任由她搓。热水泡着身体,暖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洗过热水澡了。在宫里的时候,每天都有宫人伺候他沐浴,水是温热的,里面要加花瓣和香露,洗完还要涂上润肤的膏脂。后来逃难了,能喝上一口干净的水就不错了,洗澡是一种奢望。再后来被人牙子关在柴房里,连脸都洗不上,更别提洗澡了。

      沈生南把他的头发也洗了,用皂角搓出泡沫,仔仔细细地揉搓每一寸头皮。沈柯闭着眼睛,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力道不轻不重,舒服得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差点从木盆里滑下去。

      “坐好坐好,”沈生南一把捞住他,“别睡着了,还没洗完呢。”

      洗完澡,沈生南给他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衣裳是沈生南小时候穿过的,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清香。衣裳太大了,袖子长了半截,裤腿也要卷好几道,沈生南用针线粗粗缝了几针,勉强合身。沈柯穿着这身衣裳站在院子里,晚风吹过来,衣袂飘飘,像一只还没有长满羽毛的小鸟,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沈生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像个人样了。”她说,语气大大咧咧的,但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光,“走吧,爷爷把面煮好了,吃饭去。”

      沈于飞煮了一大碗阳春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面上撒了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把面端到沈柯面前,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吃吧。”
      沈柯拿起筷子。他的手很小,筷子在他手里显得有些长,但他握筷的姿势标准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拇指和中指夹住筷子,食指轻轻搭在上面,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弯曲。这个姿势是母后教的,母后说拿筷子就像拿笔,要稳、要准、要有力度。
      他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的味道很简单,就是最普通的阳春面,面汤是用骨头熬的,清淡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咬一口,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混着面汤一起吃,香得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沈柯吃得很慢,很小口,但一碗面还是很快就见了底。他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放下碗的时候,他发现沈于飞和沈生南都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吃饱了吗?”沈于飞问。
      沈柯点点头。
      “还要不要?锅里还有。”
      沈柯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沈于飞笑了,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面过来,这次卧了一个荷包蛋。沈柯又吃完了,这次是真的饱了,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撑得他有些难受,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饱过了。
      那碗面,是他在沈家吃的第一顿饭。后来他吃了无数顿沈于飞做的饭——早餐是清粥小菜,午餐是米饭和两三个家常菜,晚餐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饺子。都是很普通的家常饭菜,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顿都热乎乎的,每一顿都能吃饱。
      他在沈家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六年。
      六年的时光,足够一个四岁的孩子长成一个十岁的少年,足够他把沈家的一切都融入骨血,足够他学会在这个新世界里生存所需的所有技能。
      他跟着沈于飞上山采药。
      春天的山野是最美的,万物复苏,草木萌发。沈于飞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走在前面,沈柯背着一个更小的竹篓,跟在他身后。山路崎岖,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地爬,沈于飞会停下来等他,伸手拉他一把。
      “这个是柴胡,根入药,能解表退热。”沈于飞蹲下来,用小锄头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草药的根,抖掉泥土,递给沈柯,“闻闻。”
      沈柯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略带辛辣的气味。
      “这个是黄芩,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沈于飞又挖出一株,叶子比柴胡的宽一些,根是黄色的,“这个你记住,黄芩和柴胡经常一起用,治感冒发热。”
      沈柯把两株草药放在手心里,仔细对比它们的不同。他发现黄芩的根确实是黄色的,而柴胡的根是灰褐色的;黄芩的叶子更宽更圆,柴胡的叶子更细更长。他把这些区别记在心里,一遍就记住了。
      沈于飞对他的记忆力感到惊讶。教过一遍的东西,他就能准确无误地记住;教过两遍的东西,他就能举一反三;教过三遍的东西,他就能融会贯通。沈于飞教了他三年的草药和医理,他就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常见的病症了。
      “这孩子是个学医的料。”沈于飞有一次对沈生南说,语气里有骄傲,也有说不清的忧虑,“但他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
      沈生南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闻言头也没抬:“聪明还不好?”
      “太聪明的孩子,心事重。”沈于飞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院子里正在捣药的沈柯身上。少年低着头,专注地捣着药臼里的药材,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姿势标准得像个做了几十年的大夫。
      “你看他,”沈于飞低声说,“十岁的孩子,什么时候见他哭过?什么时候见他闹过?什么时候见过他跟别的孩子一样疯跑疯玩、摔得满身泥巴?他太乖了,乖得不正常。”
      沈生南晾衣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把湿衣服抖开、抻平、挂到竹竿上。
      “他经历过什么,咱们不知道。”沈生南说,“他不愿意说,咱们也别问。等他什么时候想说,自然会说。”
      沈于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药庐。
      院子里,沈柯依然在捣药。药臼里的药材已经被捣成了细腻的粉末,他还在捣,一下一下,眼神专注而平静。但他捣药的手,在沈于飞转身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的耳朵从小就比一般人灵敏,这是母后教他的——在宫里,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往往能救命。他知道爷爷和姐姐在担心他,在议论他,在用那种复杂的、心疼的目光看他。他不讨厌那种目光,但也不需要。他不需要别人心疼他,不需要别人为他操心,不需要别人因为他的“不正常”而忧虑。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正常的十岁孩子。
      正常的十岁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应该会哭会闹会撒娇,应该会在泥地里打滚,应该会因为一颗糖而开心半天,应该会因为被骂了一句而委屈地撅起嘴。这些,他都不会。不是不想,是不会。他早就忘了怎么哭,怎么闹,怎么撒娇。这些东西在四岁那年就被人从他身体里剥离了,连同他的真名、他的身份、他的母后、他的青禾一起,埋在了那条逃亡的路上。
      他唯一会的,就是乖。
      乖一点,再乖一点,乖到让人放心,乖到让人不会对他产生任何怀疑,乖到让人忘记去审视他、去探究他、去挖掘他藏在最深处的那些秘密。
      于是他笑了。
      他抬起头,对从药庐里走出来的沈于飞露出一个乖巧的笑。“爷爷,药捣好了。”
      沈于飞走过来,接过药臼,看了看药粉的细度,点点头。“不错。”老人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粗糙的大掌在他发间停留了一瞬。
      沈柯感受到了那只手掌的温度,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个东西压了下去。
      他也跟着沈生南学习武艺。
      沈生南的武功路子野,不像正经门派的路数,更像是实战中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她教沈柯的第一课不是招式,不是套路,而是——“跑”。
      “记住了,打架最重要的不是打赢,是跑得掉。”沈生南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一本正经地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柯站在她对面,穿着一身短打,扎着马步,听得认真。
      “但有些时候跑不掉,”沈生南话锋一转,“那就只能打了。打的时候,记住一个原则——快、准、狠。不要花里胡哨,不要讲究好看,能用一拳打趴下绝不用两拳,能一招毙命绝不用两招。”
      她走到沈柯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这般瘦小,莫要叫人欺负了去。”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只有沈柯能听见,“姐姐不能一直护着你,你得学会自己护自己。”
      沈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责任,又像是心疼。
      “姐姐,我会好好学的。”沈柯说。
      沈生南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行,那咱们先从扎马步开始。”
      扎马步是沈柯最讨厌的练习。两腿分开半蹲,双手平伸,脊背挺直,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一开始他只能坚持一盏茶的工夫,两腿就开始发抖,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形成一个深色的圆点。沈生南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胸,表情严肃,毫不心软。
      “再坚持一下,还有半盏茶。”
      沈柯咬着牙,把发抖的腿绷得更直了一些。他的大腿肌肉在燃烧,酸痛从膝盖一路窜到腰际,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沈生南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柯儿,你知道姐姐为什么逼你练武吗?”
      “因为……不想被人欺负……”他的声音在发抖。
      “对,但也不全对。”沈生南的声音低下来,“练武不只是为了不被人欺负,更是为了让你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沈柯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他想保护谁?他想保护爷爷,保护姐姐,保护这个给了他一个家的地方。他想保护……他想保护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但他最想保护的,是母后留给他的那一样东西。
      仇恨。
      他不能死。他要活着,好好地、强大地活着,活到能替母后报仇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他的腿忽然不抖了。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涌遍了全身,他把马步扎得更稳了一些,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呼吸调整得更均匀了一些。
      沈生南看着他忽然稳定下来的身体,目光微动。
      “行了,”她说,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休息一会儿吧。”
      沈柯没有动。他保持着马步的姿势,说:“姐姐,我想再练一会儿。”
      沈生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也有一点点骄傲。
      “行,那你练着,我去做饭。”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别练太久,腿该废了。”
      沈柯点点头,继续扎着马步。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泥土里。他的腿在发抖,肌肉在抗议,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不会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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