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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宫血雨托孤行 托孤路长漫 ...

  •   故事的开始,要从十六年前说起。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冷到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冷到皇宫里的铜鹤都挂上了冰凌,冷到连史官执笔的手都冻得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即将写下的那页历史太过血腥。
      腊月十二,夜。
      宣武门外的喊杀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裹着灰烬和血腥气,飘进皇宫的每一道缝隙。宫人们四散奔逃,哭喊声、脚步声、器皿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末日降临的交响曲。
      坤宁宫里,灯烛通明。
      皇后李瑗坐在妆台前,正对着铜镜慢慢地梳头。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乌黑如墨,一直垂到腰际。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三十出头的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在眼角处刻了几道细细的纹路,不但不显老,反而增添了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静之美。
      她的手很稳,一梳到底,没有一丝颤抖。
      外面有人重重地叩门,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青禾闪身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她快步走到李瑗身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在打颤:“娘娘,温济桓的人已经攻破了东华门。王校尉……王校尉战死了。娘娘,咱们得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瑗手中的梳子没有停。她慢慢地、仔仔细细地将最后一缕头发梳顺,然后放下梳子,拿起妆台上的玉簪,将长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
      “定风呢?”
      “殿下在暖阁,奶娘陪着。”
      “去把他抱来。”李瑗站起身,走向衣架,取下那件早已备好的粗布衣裳,“把该带的东西带上,不该带的,一件都不要拿。”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瑗脱下寝衣,换上那件粗布衣裙。粗布的质地粗糙刺人,和她穿惯了的绫罗绸缎天差地别,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换好衣裳后,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枚印章,一块玉佩,和一封信。
      印章是玉质的,上面刻着一个“谢”字。这是前朝皇室的私印,历代只传皇帝和太子,如今传到了她的儿子手中。玉佩是成对的,一块刻着“定”,一块刻着“风”,是她儿子名字的两半。信是写给谁的,她没有说,只是将它折好,和印章、玉佩一起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青禾抱着谢定风回来了。
      四岁的谢定风被吵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脸上带着被扰了好梦的不高兴。他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问:“母后,怎么了?”
      李瑗接过儿子,抱在怀里,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定风,母后要带你出去玩。”
      “现在?”谢定风看了看窗外——天是黑的,火光是红的,空气里有一股怪怪的味道,“可是外面好吵,还有烟。”
      “因为有人在放烟花。”李瑗笑了笑,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看不出任何破绽,“定风喜欢看烟花吗?”
      “喜欢。”
      “好,那母后带你去看烟花。”李瑗将他抱紧,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头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睛终于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在心里说:定风,我的儿子,从今以后,你可能要过很苦很苦的日子了。母后对不起你。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青禾已经换好了衣裳,背着一个包袱,手里还拿着一把柴刀。她看了一眼李瑗怀中的谢定风,咬了咬牙:“娘娘,走密道吧。”
      密道的入口在坤宁宫后面的假山里。这条密道是前朝修建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李瑗抱着谢定风,青禾在前面开路,三个人弯着腰,在黑暗狭窄的通道里摸索前行。身后传来隐约的声响——宫门被撞开的声音,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有人在高喊“搜!仔细搜!一个都不许放过”。
      谢定风趴在母亲肩头,小声问:“母后,为什么我们要走黑黑的路?”
      李瑗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逃命:“因为母后想和定风玩一个游戏。我们从黑黑的路走出去,走到亮亮的地方,谁先看到光谁就赢了。”
      谢定风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好,定风一定会赢。”
      黑暗中,李瑗无声地流泪了。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谢定风的后脑勺上。谢定风感觉到了那一点温热,抬起头来,借着青禾手中火折子微弱的光,看见母亲脸上的泪痕。
      “母后,你哭了?”
      “没有。”李瑗笑了一下,用袖子擦掉眼泪,“是烟熏的。”
      密道的出口在东华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三个人从假山后面的洞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星光隐退,晨风清冷。
      青禾把洞口用枯枝和落叶盖好,然后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谢定风的衣裳,把他领口的泥土拍干净,又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
      “殿下,奴婢带你出城。”青禾的声音还有些抖,但眼神已经稳了下来。她是李瑗从李家带进宫的人,从小跟着李瑗读书习武,见过的风浪不比任何人少。
      “青禾,”李瑗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从今天起,你不是奴婢,我也不是娘娘。我们只是三个逃难的普通人。你记住了吗?”
      青禾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记住了。”
      “定风,”李瑗蹲下来,双手捧着儿子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母后要跟你说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你不叫谢定风了。不管别人问你叫什么,你都不能说姓谢,记住了吗?”
      四岁的谢定风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从母亲的表情里看出了这件事很重要,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叫什么?”
      李瑗看着他,目光柔软而哀伤。她想了想,说:“你姓沈。沈于飞的沈。名字……先不取,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会有人给你取名的。”
      “沈。”谢定风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姓氏,点点头,“我记住了。”
      李瑗站起身来,将儿子交给青禾,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像是要把儿子的眉眼、鼻梁、嘴唇,他脸上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睫毛,都刻进骨头里,带到来世。
      “青禾,带他走。”
      “娘娘——”
      “这是命令。”
      青禾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她接过谢定风,将他抱在怀里,转身,迈步。
      “青禾。”李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禾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活下去。”
      青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抱着谢定风,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条巷子,走出了李瑗的视线。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没有传来呼唤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晨风穿过巷子,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
      谢定风趴在青禾肩头,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把脸埋进青禾的颈窝里。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李瑗目送青禾和谢定风消失在巷口,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她穿过密道,穿过坤宁宫的后门,穿过满是狼藉的寝殿,来到正殿。殿门大敞着,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碎片和被推倒的屏风。她走过去,将倒在地上的凤椅扶正,整了整衣裙,端端正正地坐了上去。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越来越近。
      温济桓出现在殿门口。
      他穿着一身沾满血污的铠甲,手里提着一把还滴着血的剑,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亲兵。火光在他身后的院子里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投在殿内的金砖上,像一头怪兽。
      他看见端坐在凤椅上的李瑗,脚步顿了一下。
      李瑗的姿态雍容而从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的目光穿过温济桓,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仿佛在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温将军。”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辛苦了一夜,要不要喝杯茶?”
      温济桓没有回答。他走进大殿,走到李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复杂——有憎恨,有厌恶,有忌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隐秘的敬畏。
      “交出传国玉玺,交出太子。”温济桓的声音很沉,带着沙哑的尾音,“我可以保你不死。”
      李瑗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她的笑容温柔而从容,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白莲,不卑不亢,不惊不惧。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湖,深不见底,寒彻骨髓。
      “温济桓,”她叫他的名字,像是在叫一个不听话的下人,“你以为你赢了?”
      温济桓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瑗缓缓站起身。她站起来的那一刻,温济桓身后的亲兵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这是一种本能反应,就像兔子遇到鹰、羊羔遇到狼,是刻在骨子里的、无法控制的恐惧。这个女子在朝堂之上叱咤风云十余年,手腕之狠、心机之深,是他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想都不敢想的。
      “传国玉玺,你们找不到的。”李瑗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太子,你们也找不到的。温济桓,你杀了我谢家满门,抢了我谢家的江山,但你拿不到玉玺,抓不到太子。你坐不稳这个皇位——不,你连皇位都坐不上去,因为你上面还有个王家,还有个王亦欢。你以为她会甘心让你做皇帝?你以为王家的那些老狐狸会让你温家独吞天下?”
      温济桓的脸色变了。
      李瑗看着他变脸,笑得更深了一些。她微微偏头,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温济桓,我给过你机会。三年前你上书请求削减王家兵权,我批了。两年前你举荐自己的门生入朝,我也准了。我一步步扶持你们温家,是为了制衡王家,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的野心?我看得出,但我还是这么做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温济桓没有说话,但握剑的手紧了紧。
      “因为我不在乎。”李瑗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透进骨子里的疲惫,“你们这些男人,争来争去,抢来抢去,打来打去,杀的不过都是自己的同胞,流的不过都是自家的血。谁做皇帝,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这个天下,能不能好。”
      殿内一片死寂。
      “你杀了我,没关系。”李瑗说,“你夺了谢家的江山,也没关系。但温济桓,你给我记住——如果你让这个天下变得更糟,如果你让百姓活得更苦,如果你让那些本该安居乐业的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那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钉进他们的心里。
      温济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剑。
      剑光一闪,血溅三尺。
      李瑗的身体缓缓倒下,倒在那把她亲手扶正的凤椅上,凤椅歪了,她也歪了,鲜血从她的颈间涌出来,染红了素白的衣襟,染红了凤椅的扶手,一滴一滴,滴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像雨打芭蕉的声音。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那双眼睛依然看着远处,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不知名的远方,眼神温柔而哀伤,像是在对某个人说最后一句话。
      定风,我的儿子,你一定要活下去。
      温济桓站在她的尸体前,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李瑗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殿外。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掘地三尺,也要把太子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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