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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葬礼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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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过后人们茶余饭后几乎不再谈论起红姨,但姚沁却忽然对红姨的故事感兴趣。
“妈,红姨姓什么?”
“姓袁,前村袁家女。”
姚沁惊诧:“前村也不远啊,但为什么常年都没见过她回家?”
前村跟他们村相隔大概一公里,且两地通有公路,来往算很方便,这点距离别说大人了,姚沁儿时都经常跑到前村买他们村没有的零食。
脑海里突然响起生前红姨常在嘴边念叨,说她的家乡有多好多好,说他们那边的茶油树也香,炸出来的油炒菜更香。
儿时的姚沁对红姨常说的这句话烂熟于心、倒背如流,并且深受其害,有时候听的实在烦了就皱着眉头冲她叫嚷:“那你回你家去好了。”
红姨就不说话了,仰着脖子开始叫唤她家散在田野里的鸡。
那时候姚沁甚至觉得红姨养的鸡就是供她缓解尴尬的万能解药,所以每当红姨开始叫唤鸡姚沁就自然而然以为红姨又犯尴尬了。
母亲边做饭边回答她:“她那边的父母早都死了,她家兄弟姐妹也分家了,她再回去也是客,况且他们兄弟姐妹之间也不和睦,去了白白受人冷眼,还回去干嘛。”
姚沁疑惑:“你怎么知道他们家兄弟姐妹不和睦?”
“呐,都不用猜,逢年过节她大哥二哥也不常来,来了就坐一会儿,顶多吃个午饭,有时候饭都不吃就走了,有次你红姨还追在人家后面送鸡,人都不搭理她,她还追着车跑。”
姚沁讷然,“兄弟姐妹之间是有深仇大恨哦?怎么这样……”
“都是普通人家,哪来那么多深仇大恨,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计较多了就这样了。”
“你是说红姨跟他们计较?”
母亲沉默一瞬,默认,“你红姨就是吃了这张嘴的亏,爱说人闲话,谁来她家都落不得一顿好。”
姚沁点头,这句话很公道,毕竟她从小到大见识过不少。
“那红姨为什么得病?”
在姚沁看来直肠癌算是一个大病了,但这样重大的病落在红姨身上却显得极为轻,甚至知情的人都很少。
“年纪大了,得病的渠道多了去,要真查起来,估计不容易。”
“得病了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看了也得治才有用呐,她家赚那点钱盖房子用了一大半,剩下的钱养老都够呛,治病就更没有剩余了。”
姚沁抬头透过窗户看向前面红姨家一层高的小平房,心里又是一阵讷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红姨在姚沁记忆里是很努力的,养鸡、喂猪、割草、种地…农村里能见到的活她样样不落,但农村人的努力换不来多大的成就,红姨和她丈夫终其一生也才盖了个小平房。
这顿饭吃得姚沁很不是滋味,她急需换个环境,于是吃完饭就要求老爸送她去车站坐车,问就是去县城找同学玩。
但其实姚沁是悄悄来县医院调查父母被骗子骗钱的事情。
这件事情远比姚沁想象中的要简单,因为被骗的不止他们一家,别人家早就趁着姚沁参加葬礼的功夫到医院投诉了。
没有电视剧里那些复杂烧脑的片段,医院导诊处的护士听完她的诉求之后要求她填写姓名地址和联系方式。
护士看了眼姚沁填写的日期登记,“你这个时间靠后,还是比较幸运的,骗子应该还没有用到这笔钱,回去等短信通知,估计很快就能把钱退回付款的账户上。”
姚沁错愕:“这么迅速的吗?那个人已经抓到了?”
“早就抓到了,不过也不是抓到的,那个人自己招了,他是医院的常客来着,她女儿得病了要用钱,他实在没钱了就四处借钱,借不到了就开始骗钱,用尽了手段。”
护士一幅看惯了大风大浪的模样,陈述事情经过的语气异常平淡。
“所以他家女儿的病治好了?”
“治不好了,所有特效药交叉耐药,剩下没多少时间,前两天刚办的退院手续。”
“啊……”
走出医院的时候姚沁还处在怔愣中,医院外面的阳光很温暖,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但这风平浪静之下到底掩藏着多少波涛汹涌,估计只有医院工作人员那张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脸能够诠释。
事情发展得太顺利,以至于姚沁预留的时间还有一大把,她也不着急回家,就沿着小县城的街道走走停停,走到以前高中学校附近,恰好碰到学生下课时间,于是姚沁混迹于一众高中生里,游走于各个摊贩前。
咋一看好似跟高中生无疑,但一出手就暴露了。
高中生由于经济原因买东西向来顾虑,但姚沁一买就是一大兜,惹来很多学生注目,他们看她的眼神羡慕,这种眼神姚沁也曾流露过,现如今她也终于成了别人眼中羡慕的大姐姐,却没有想象中那种潇洒。
很快上课铃声一响,学生们一蜂窝全散了,随之散去的,还有手中美食的美味。
姚沁并不怀念高中的时光,那时候太穷,有太多青春期的疼痛,只是手里的食物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美味。
姚沁把手里提了一兜的食物拍照发给发小看,群里炸开了锅,都说怀念这一口。
姚沁心想,大家怀念的或许不是美食,只是染在美食上的青春独家记忆。
回去的大巴车上开车的依旧是上次那个老大叔,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上相碰,姚沁颔首,算是打招呼,之后就靠坐在座位上。
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还来不及担忧会晕车,胃内就已经翻江倒海了。
姚沁紧咬牙关,窗户上浅浅倒映着她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往内凹陷的脸,她已经要忍到极致了。
这时候司机师傅却突然开口:“小姑娘,不要太伤心,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人生就是这样,生死由天。”
姚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司机大叔以为她是因为白事太伤心了,开口安慰她来着。
她刚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张口吐出来,于是只得默默点头,表现出一幅因为伤心而不太愿意交流的样子,生怕司机师傅再在这个节骨眼跟她讲话。
终于在不知道多少脚刹车之后,姚沁看到了车站处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和红色摩的。
姚沁三步并作两步下车,直到大巴车驶离视线,这才在一旁的树下狂吐。
父亲给她买来水,帮她顺背,一脸担忧,“囡囡,这次怎么晕车这么严重?”
“上车之前吃太饱了。”
姚沁抹了把嘴,坐在父亲后座,迎面吹来的风依旧混杂着乡间泥土气息,姚沁的注意力却落在父亲花白且稀疏的头发上。
明明去年回来的时候父亲的头发还是灰白的,今年却已悄然变得花白。
“爸,你老了。”姚沁逆着风声,大声说道。
“囡囡,你说啥,爸没听清。”
车速渐渐变慢,风也小了,姚沁咽了咽嗓子,“爸,我说,我想回家。”
“嘿,这不就是来接你回家的么。”
前头的父亲嘿嘿笑,以为她是在闹脾气要快点到家,就又渐渐加快了车速。
但其实姚沁想的是,她想彻彻底底回家,想把深城出租房里的东西都搬回来,想以后就在家里写小说,想陪在父母身边。
她已经错过了父亲的头发从灰白到花白的过程,她不想再错过母亲的。
回到家姚沁第一时间走到房间书桌前坐下,母亲闻讯赶来,不明所以,跟在后头的父亲也一脸不知所措。
“囡囡,出去玩一趟不高兴了?”母亲试探问。
姚沁摇摇头,“妈,这张书桌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换掉?”
“诶哟,这个书桌好着嘞,咱家囡囡从小就爱读书,书桌我都是擦干净的,又没坏也没脏,换掉干啥哟。”
这张书桌是她的,但母亲在书桌上注入的心思和感情却更多,自然也更不舍。
“那行。”姚沁打定主意,当天下单货拉拉和整理师上门帮她把深城的东西收拾好运回来。
深城的东西虽多,但最让她惦记的唯属她专门配置的码字台和多功能护腰椅,这一套下来可不便宜。
父母看着她一顿操作一脸懵,但姚沁暂时没有打算告诉他们她要回家写小说的消息,因为一解释起来要解释的可不少。
她要回老家发展的这个消息首先在发小群里炸开来。
“你真打算回老家待着?老家可不比大城市,而且你爸妈看着你,你以后别想天天熬夜了。”
“沁,真这么打算呀,想通了?”
“没事,只要是你做的决定,我们都会支持的,就是怕你以后会后悔。”
……
众多消息里,唯独后悔二字映入她眼帘。
会后悔吗?其实她也不知道。
但如果怎样都会后悔的话,她首先得排除跟父母有关的不是吗?
大城市不会因为她的到来而欢喜,但家里永远有两个老头数着年月为她而等待。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手机突然进来一条收款短信,一看正是之前买药花出去的那笔,姚沁这才想起来忘记把这件事情告诉父母了,于是一五一十说出来。
父母原本还有些气愤,但当她把那个骗子的人脸照片给他们看之后,夫妻俩却沉默了,叹息连连。
“他家女儿原本成绩很优异的,后来得了病就休学了,那时候老师组织学生募捐还登上新闻了……真是造化弄人。”
父母话题间围绕的都是对女孩的惋惜以及这家人家庭的苦难,再没有愤恨。
似乎在他们的世界里,任何人性的恶都不完全,他们为骗子的苦难而惋惜,为尖酸刻薄的人的逝世而垂泪,在这个是非对错愈发分明的世界,父母辈却仍旧秉承着宽容待人的处事原则。
姚沁回家发展的心也愈发鉴定,既然父母保留刀尖做刀背,那她就做他们背后的利刃,非必要不出手那种。
在家的日子很休闲,姚沁渐渐适应写小说灵感正盛的时候会有人叫她吃饭的日子,父母也渐渐迁就她的作息。
在一次沉浸式闭关之后,姚沁终于走出房间,长期的久坐的她这会儿需要出去走动走动。
沿着家旁边的道路往前走,不知不觉就到了红姨家门前,姚沁下意识往红姨生前最常坐的门口的那个位置看去,却意外看到奎叔的身影,不禁一愣。
逵叔在她的记忆里出现的更是不多了,红姨还在的时候,奎叔总是四处给人帮工,在家的日子很少,只有每年秋季稻谷熟了的时候会在家待一长段时间,其他时候很少见到人。
逵叔的长相跟名字很不适配,他个子不高,人也瘦小,脸色因为常年暴晒而变得黑红,加上不爱说话,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感觉。
但此刻他坐在红姨生前常年坐的那张凳子上,佝偻着身子,恍惚间跟红姨的身影重叠。
“小沁,出来了?”
姚沁心下又是一怔,这句话以前红姨也时常对她说。
“是,出来遛遛。”姚沁脚步一转,往逵叔的方向走去,拉了张凳子坐在逵叔旁边。
走近了才发觉逵叔似乎清瘦了些,眼神也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仿佛笼罩着一层阴雨。
逵叔不善言辞,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两人相对无言。
“逵叔,现在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你不打算出去给人帮工了?”
逵叔摇摇头,指了指田野里散养的鸡:“那几只鸡…我出去了没人养,养了这么久到年尾卖了也可惜,就还不如我接着养。”
姚沁想了想,其实鸡已经剩得不多,餐厅开餐那几天为了犒劳大家杀过好几只,剩下这几只就是放到村里任何一家人家帮养一段时间是没有问题的。
姚沁不知道是因为逵叔不好意思麻烦别人,还是因为汹涌的离别感需要借助点儿载体加以过渡。
所以她没有给出任何意见。
两人相对坐着没多久,逵叔就开始跟红姨生前一样去赶飞进别人家菜园的鸡。
看着奎叔不太娴熟的赶鸡手法,姚沁心里也有了答案。
她起身继续往前游走,这个村子需要她聆听的故事还有很多,而往后的时间里,她有足够多的时间去一一聆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