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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骑士 王都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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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霜齿城那铁铸的城门在身后合拢。
罗菲尔勒住缰绳,转向城郊。马蹄踏过冻硬的泥土,在一处带歪斜木棚的屋舍前停下,他缓缓下马,然后低头叩门。
大门从门内被人推开,安德鲁·斯特林的脸比记忆中更苍老(和十年前还是他侍卫时很不一样),银发逐渐变多了,但那琥珀色的眼睛依旧锐利,尽管只是一瞬而过。
“殿下。”他轻声说,并单手抚胸礼行,相当简短,甚至不像是把面前的人当做王储。
“安德鲁。”罗菲尔一只脚刚刚踏进门内,便感受到温暖扑面而来,混着肉汤、面包与一丝奶香味。
艾拉坐在壁炉旁,裹着厚厚的羊毛毯,显而易见那是南方来的料子,毕定很昂贵,安德鲁既然舍得给她用,说明他把她照顾的很好,甚至相当重视,这也打消了罗菲尔心中的顾虑。
艾拉怀中是一个用粗布裹着的婴儿,一个初次见到凛冬的男孩,不识饥寒。至于她,则是脸色苍白,黑眼圈也很重,看见罗菲尔,她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安德鲁在他身后关上门,闷响隔绝了外面的风声,这位骑士走到壁炉另一侧,姿态像是侍卫,但与这个简陋的家格格不入。
“哭起来像头小狼崽,锐气足得很,以后说不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骑士。”安德鲁笑着说。
“或许吧。”罗菲尔答道,随后走到艾拉面前,并蹲了下来。
他轻轻拨开裹布的边缘,一张红润的小脸露了出来,淡金色的头发(就和罗菲尔一样)贴在额上,嘴巴无意识地嚅动着,他看后嘴角咧出一个不受控制的微笑。
“诸神在上,”罗菲尔低声说,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柔软的脸颊,“他真有力,就和你说的一样,看这小手攥的……”
“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倒是挺听话的。”艾拉极度疲倦地闭上了眼,她声音十分沙哑。
“安德鲁,我……不知该如何谢你。”罗菲尔抬头看向骑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兴奋。
“殿下,您看过他了,并且也笑了,这对于我而言便足够。”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不过话说回来,你应该好好谢谢艾拉女士,是她为你生下这么健康的一个孩子,你要知道,这对女人来说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安德鲁说完瞟了眼艾拉,不免得流露出一些怜惜。
罗菲尔听后凝视了一会艾拉,然后吻了她并站起身,兴奋稍稍收敛,“你说的对,多亏了她,不过一切都稳妥吗?”
“你完全可以放心。”安德鲁点头,“接生婆是城外信得过的人,拿了钱便走了,附近的人只当是我乡下侄女前来投靠,生产后需静养,这几个月,都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那就好,这是属于你的那份,安德鲁。它足够你离开这个国家,在南方买块好地,安稳度过余生。”罗菲尔说完后从怀中取出厚实的钱袋,轻轻地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安德鲁看都没看那钱袋,他向前迈了一步,老旧的地板在他脚下吱吱作响……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粗糙却异常清晰,“让我跟您走。”这并非请求,而是陈述,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斩断一切退路的决定。
罗菲尔脸上的喜悦淡去了,他仔细看着老骑士的脸。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安德鲁。一旦踏出这门,跟我回去,就是把命交给我了。”他语气加重,“看不见的刀剑弓弩,比北境的冰河更冷。”
“我知道。”安德鲁答得很快,毫不犹豫。“我体验过冰河下的寒冷,也嗅过宫廷中的血腥。”
“殿下,要知道您如今有了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他目光扫过艾拉怀中的孩子,又转回罗菲尔脸上,“年轻的卫士或许可以为你遮挡刀剑,但有些暗处的沟壑,得靠我这个老头才认得清。让我跟着,不是以骑士之名,而是需要新的身份——一个老马夫,一个园丁,或者一个看门人。”
壁炉的火光在安德鲁的脸上掠过,他的那些皱纹里镌刻着绝对的忠诚,这令罗菲尔十分安心。
“但你的旧伤,”罗菲尔缓缓道,“阴雨天还会痛。”
“痛是提醒我还活着,还能派用场。”安德鲁嘴角扯动了一下,近乎一个微笑。
“你可能会失去你的爵位,被人们称作一个背弃了誓言的骑士,尽管如此你不在乎吗?”
“誓言?”安德鲁哼了一声,“我从没有背弃过我的誓言,诸神要求我保护手无寸铁的弱者,难道艾拉和这个孩子不是吗?”
经过长久的沉默,罗菲尔才终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你跟我走。”他没有说“谢谢”,因为此刻无论如何用语言来表达,都显得过于轻薄,他只是将桌上的钱袋重新拿起,不是递回,而是塞进安德鲁随身的行囊里。
“我相信这个你可以用的上。”
安德鲁这次没有拒绝,他抚胸深深躬身,那是克劳迪欧大陆上骑士面对誓约之主的完整礼仪。
“主人,我以铁与血为证,以诸神之名宣誓:我将永远效忠于你,以及你至亲之人;我会保护每一位弱者,无论是老妪还是孩童;我要永远为了正义和荣誉而战,直至鲜血流尽,直至我的名字伴随着荣光被刻在墓碑上。”
言毕,他不再耽搁,转身走向屋角,掀开一块旧毡布,下面不是杂物,而是一套保养得当的皮质镶铁护甲,一把无鞘的阔刃骑士剑,剑身黯淡却毫无锈迹,还有一个小而结实的皮背包——显而易见,他早已准备好,随时可以离开。
“你就打算这样带着剑甲跟我回去?”
“我会用亚麻布把剑裹好,放在马车底厢,至于甲胄,我则会拆开,混进行李中。”安德鲁快速将护甲软布包好,“我只是个投靠旧主的落魄老兵,带些破烂的家当,合情合理,庄园里有的是地方可以藏起它们,直到需要的时候,再让我取出来。”
不过片刻,他已收拾妥当,除了那套让他看起来像个寻常老兵的粗布衣服之外,只多了一个不起眼的行囊和用厚毡布缠好的长剑。
艾拉一直默默看着,但此刻却抱着孩子,试图站起来,罗菲尔急忙去扶,她走到安德鲁面前,想要行屈膝礼,被老骑士一把托住了手臂。
“爵士……”她声音哽咽,疲倦的脸上显露了感激与愧疚。
“孩子想要安全就得母亲平安。”安德鲁温和地说,“我只是了换个地方,继续做这几个月在做的事,请保重身体,夫人。”他说完才发现自己用了“夫人”这个词,而且对一个情妇,但经历这几天的相处后,他已经不再对她存有偏见了。
他提起行囊和长剑,走到门边,推开了门寒冷的狂风汹涌而入。
而门的外面,简陋的马车在耀眼的星光下等候,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对多出来的人没有提出任何疑问,这当然也是应对最好方式。
安德鲁协助罗菲尔将裹得严严实实的艾拉扶上车,看着她抱着婴孩在铺了厚毯的车厢内坐稳,并将自己的东西塞进了车底一个隐蔽的夹层。
“我骑马跟在后面,殿下,要保持一段距离。”他对罗菲尔低语,“若出现什么情况,我会用老办法示警。”
罗菲尔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在寒夜中透出最后一丝暖光的小屋,随后转身登车,不禁暗想他这么做是否值得?
安德鲁从屋后牵出一匹同样不起眼的棕色老马,利落地翻身而上,他坐在马背上,回望那间他住了许久的小屋。
他没有犹豫太久,从怀中摸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随手朝后扔掉,动作一气呵成,好似排练了无数遍一样——告别?不,是忘却。
他将钥匙留在锁孔里,一扯缰绳,老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上前方马车朦胧的轮廓……
寒风卷着地上的残雪,掠过空旷的田野,一位年老的骑士则带着他沉寂多年后再次燃起的忠诚与决意,乘着马驶入那未知的夜幕。
两行蹄印,一道深而一道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