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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周一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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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程乐然在电梯里遇到林予安时,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周六晚上的事。
电梯镜面映出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一个靠在厢壁上,一个低头看手机。数字从12跳到1,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东西在流动,像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早。”走出电梯时,程乐然终于开口。
“早。”林予安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
梧桐道上落满了叶子,踩上去沙沙响。晨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程乐然走在林予安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距离刚好,不远不近。
“你爸……打电话了吗?”程乐然问,声音很轻。
“昨晚打了。”林予安说,“说了句生日快乐,说礼物寄了,下周到。”
“哦。”
“我妈挺高兴的,虽然就说了两句。”
程乐然没说话。他知道于薇会高兴,哪怕只是一句“生日快乐”,一个迟到的礼物。因为她还在等,还在期待,还在用那点微弱的希望支撑着自己。
就像他,明明知道林予安那句“我想占有你”可能是玩笑,但还是忍不住去想,去猜,去在心里反复咀嚼,试图从里面咂摸出一点真意。
走到校门口时,苏静薇从后面追上来。她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校服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很清新。
“早。”她说,呼吸有点急促,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早。”程乐然和林予安几乎同时开口。
三人一起走进校门。梧桐道上人很多,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聊着周末的作业,抱怨着周一的早起。空气里有种周一特有的、懒洋洋的倦怠。
“你们周末过得怎么样?”苏静薇问。
“还行。”程乐然说。
“写作业,打球。”林予安说。
“我去看了场电影。”苏静薇说,语气里带着点兴奋,“《海上钢琴师》,特别好看。”
“那个老片子?”程乐然问。
“嗯,在艺术影院重映的。我特别喜欢里面那段斗琴的戏,1900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程乐然没看过那部电影,但听过。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人在钢琴前,手指翻飞,音乐像海浪一样涌出来,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与世界隔绝。
他突然觉得,苏静薇可能就是这样的人。表面上安静,温和,但心里有一片汹涌的海,只有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才会显露出来。
“你喜欢弹钢琴?”程乐然问。
“嗯,从小就在学。”苏静薇说,“不过没1900弹得好,只是业余水平。”
“你家那架钢琴,弹得挺好的。”程乐然说,想起那些深夜传来的琴声。
苏静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听见了?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弹一会儿。”
“没有,很好听。”程乐然说,“是《月光》?”
“对,最近在练德彪西的《月光》。”苏静薇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懂古典乐?”
“不懂,就觉得好听。”
“那下次弹给你听。”苏静薇说完,似乎意识到这话有点唐突,脸微微红了,“我是说……如果你们不嫌吵的话。”
“不嫌。”林予安突然开口。
苏静薇看向他,有些意外。林予安很少主动搭话,尤其是对不熟的人。但程乐然知道,林予安喜欢听钢琴。初二那年,学校文艺汇演,有个女生弹了首《致爱丽丝》,林予安坐在台下听了很久,结束时鼓掌鼓得最用力。
“那……有机会吧。”苏静薇笑了笑,有些腼腆。
走到教学楼楼下,三人分开。苏静薇去办公室交作业,程乐然和林予安上楼。楼梯间里人不多,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你喜欢听钢琴?”程乐然问。
“嗯。”
“以前没听你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林予安说,顿了顿,“就像你喜欢打篮球,我也没说什么。”
这不一样。程乐然想。打篮球是运动,是爱好,是男生之间常见的话题。但钢琴,尤其是古典钢琴,在林予安这种沉默寡言的人身上,显得有些……特别。
但他没问下去。他知道林予安的脾气,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
教室里人还不多,周明远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还眯着:“早啊二位,周末过得咋样?”
“还行。”程乐然坐下,从书包里往外拿书。
“我快死了,作业写到半夜两点。”周明远打了个哈欠,“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们做出来了吗?我算了三遍,三个不同的答案。”
“做出来了。”林予安说。
“答案多少?”
“3.14。”
“完了,我算的是2.71。”周明远哀嚎一声,趴回桌上,“这下完了,陈老头非宰了我不可。”
程乐然翻开物理作业,最后那道大题旁边,是林予安给他画的辅助线,干净利落的银色笔迹。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合上本子。
早读时,程乐然心不在焉。英语课文在眼前晃,字母像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就是进不了脑子。他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余光里,林予安在认真读书。他读书时嘴唇会轻微地动,但没有声音,像默念。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清晰,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巴,像用刀刻出来的。
程乐然看得入了神,直到林予安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林予安问,声音很轻。
程乐然心里一跳,慌忙移开视线:“没,看窗外,好像要下雨了。”
林予安也看向窗外,看了几秒,说:“嗯,要下了。”
果然,第一节数学课上了一半,雨就下起来了。先是细细的雨丝,然后渐渐变大,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教室里开了灯,白炽灯的光在雨天显得格外惨白。
陈国栋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声音抑扬顿挫,粉笔在黑板上吱吱作响。程乐然看着黑板,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还剩二十四天。
他需要钱,很多钱。可怎么弄到两千三?问程雅要?不可能。程雅一个人养他,工资不高,还要还房贷,每个月都紧巴巴的。他不想再给妈妈增加负担。
打工?高中生能打什么工?发传单,做促销,当家教?可他没时间,也没经验。
借钱?问谁借?周明远?他自己零花钱都不够花。林予安?绝对不行。
程乐然感到一阵绝望。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着他,越缠越紧。他想要那对耳钉,想要听见林予安的声音,想要离他更近,近到没有距离。
下课铃响了。程乐然回过神,发现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公式,他一个字都没记。他合上笔记本,看向林予安。林予安正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
“下节体育课,下雨,改室内了。”周明远转过头说,“在体育馆,好像是自由活动。”
“哦。”程乐然应了一声,站起来。
走廊里挤满了人,都是赶着去下一节课的。程乐然和林予安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雨还在下,从窗户看出去,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体育馆里很吵,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呼喊声,笑声,混成一片。体育老师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去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
程乐然没去打球,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墙,看着球场。林予安也没去,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本书,是那本英文小说。
“你不打?”程乐然问。
“不想打。”林予安翻开书,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程乐然看着他。林予安看书时很专注,眼睛一行行扫过文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处那道疤已经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手上那道疤,”程乐然突然说,“还疼吗?”
林予安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早不疼了。”
“我记得那时候流了很多血。”
小学五年级,程乐然的风筝卡在树上,他非要爬上去拿。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下来。林予安冲过去接他,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林予安的手被树枝划了道很深的口子,血流了一地。
程乐然吓得直哭,林予安却跟他说“没事,不疼”。后来缝了五针,留了这道疤。
“你那时候哭得可惨了。”林予安说,眼里有很淡的笑意,“好像受伤的是你一样。”
“我吓的。”程乐然说,“那么多血……”
“现在不是好了。”林予安伸出手,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白色,“就一道印子,不影响什么。”
程乐然盯着那道疤,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愧疚,是感动,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林予安为他受过伤,为他流过血,为他做过很多事。可他呢?他在计划窃听林予安,在搜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在脑子里一遍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林予安,”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如果我做了很过分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林予安合上书,看向他:“什么过分的事?”
“就是……很过分的那种。”程乐然避开他的视线,“伤害你,或者骗你,或者……对你做了很坏的事。”
林予安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说:“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很严重的事呢?”
“那也看是什么事。”林予安顿了顿,“但如果是你,我可能会原谅。”
程乐然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抬起头,对上林予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两潭不见底的井,里面映着他的倒影,小小的,苍白的,惶恐的。
“为什么?”他问,声音抖得厉害。
“不为什么。”林予安说,重新翻开书,“因为你是我兄弟。”
兄弟。
这个词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程乐然心里。是了,兄弟。在林予安眼里,他们是兄弟,是发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所以他可以原谅他,可以包容他,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可程乐然不想要这种原谅,不想要这种包容。他想要更多,想要林予安用看兄弟以外的眼神看他,想要林予安对他有和他一样的感情,一样的渴望,一样的疯狂。
但他不敢说。他怕一说出来,就什么都没了。连兄弟都做不成。
“程乐然。”林予安突然叫他。
“嗯?”
“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林予安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到底怎么了?”
程乐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他只能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就是学习压力大。”
林予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程乐然几乎要撑不住。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书:“有事要说。”
“嗯。”
体育馆里很吵,但程乐然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林予安翻书的声音,一页,又一页。
雨一直下到放学。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快黑了,雨也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程乐然撑开伞,林予安也撑开伞,两人并肩走在雨里。
街灯已经亮了,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灯光和树影。行人不多,都行色匆匆,赶着回家。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程乐然说。
“天气预报说明天还下。”
“烦人。”
走到小区门口时,雨突然又大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两人加快脚步,跑进楼里。
电梯里,程乐然收伞,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林予安也在收伞,动作不紧不慢。镜面墙壁映出两个湿漉漉的身影,头发贴在额前,校服肩膀处深了一块。
“你肩膀湿了。”程乐然说。
“你也是。”林予安看向他。
程乐然摸了摸肩膀,果然湿了一片。他突然想起小学时,有一次下大雨,两人都没带伞,淋成落汤鸡跑回家。于薇和程雅又气又心疼,给他们煮了姜汤,逼着他们喝下去。
那天晚上,程乐然在林予安家过夜。两人挤在浴缸里泡热水澡,水汽氤氲,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林予安的肩膀很白,锁骨很明显,水珠顺着皮肤滑下来,滴进水里。
程乐然盯着看,看了很久。那时候他不懂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跳得有点快,脸有点热。现在他懂了,可懂了反而更痛苦。
电梯到了。门开,两人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从窗外传来。1202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苏静薇家应该有人在。
“晚上来我家吃饭?”程乐然问,像往常一样。
“不了,我妈做了饭。”林予安说,也像往常一样。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程乐然打开门,走进去。程雅还没回来,家里一片漆黑。他开了灯,放下书包,走到窗边。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细密的鼓点。对面林予安的房间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到他在房间里走动。他换了衣服,应该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穿着灰色的家居服。
程乐然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拉上窗帘,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时,他想起了那个窃听器。如果他现在有那个东西,就能听见林予安在做什么,说什么,想什么。也许能听见他洗澡的水声,听见他翻书的声音,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热,又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他关掉水,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水珠顺着身体滑落,滴在瓷砖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他需要钱。两千三,还剩二十四天。
怎么弄到钱?
程乐然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回到房间。他打开电脑,搜索“高中生兼职”。页面上跳出一堆结果,大多是发传单、促销员、服务员之类的工作。时薪很低,一天下来也就几十块,杯水车薪。
他又搜“快速赚钱”,出来的大多是骗局,什么刷单,什么网赚,什么投资理财。他知道那些不靠谱,但还是点开看了几个,越看心越沉。
最后,他搜“卖东西”。有什么东西能卖?他环顾房间,书,漫画,模型,游戏机。那些都是他攒了很久的钱买的,舍不得卖。而且就算卖了,也凑不够两千三。
他感到一阵绝望,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雨还在下,声音绵绵不绝,像某种无休止的折磨。
手机震动,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在干嘛?打游戏不?刘子轩也在,三排。”
“不,写作业。”程乐然回。
“装什么好学生,来嘛,放松放松。”
“真不去,有事。”
“什么事?又在想林予安?”
程乐然的手指僵住了。他看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周明远是随口说的,他知道。但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最隐秘的心思。
“滚。”他回。
“好好好,我滚我滚。”周明远发了个鬼脸,“不过说真的,你俩最近是不是吵架了?感觉怪怪的。”
“没吵。”
“那怎么了?”
“没怎么。”
“行吧,不说拉倒。那我打游戏去了,拜拜。”
程乐然扔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像一团纠缠的线。钱,窃听器,林予安,那句“我想占有你”,周明远的话,还有他自己心里那片汹涌的、无法控制的暗潮。
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雨声渐小,变成细细的滴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停了。夜空是深蓝色的,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对面的窗户还亮着灯,林予安应该还没睡。
程乐然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予安发消息:“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林予安回:“没。”
“在干嘛?”
“看书。”
“什么书?”
“《百年孤独》。”
程乐然愣了一下。那是苏静薇喜欢的书,林予安以前从没看过。他打字:“你看得懂?”
“看不懂,硬看。”
“为什么看?”
“想看看。”
对话断了。程乐然盯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是嫉妒吗?因为林予安看了苏静薇喜欢的书?还是不安?因为林予安在改变,在做他以前不会做的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林予安和苏静薇之间有他不知道的联系,讨厌林予安因为他不知道的原因改变,讨厌一切失控的、不确定的东西。
他想把林予安牢牢抓在手里,想把他的一切都掌握在手中,想让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他知道这不对,这很可怕,这已经不是喜欢,是病态的占有欲。可他控制不了,就像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控制不了自己的呼吸。
他需要那个窃听器。需要听见林予安的一切,需要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在和谁说话,在看什么书,为什么看。
他需要钱。两千三,还剩二十四天。
程乐然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是他攒的零花钱,数了数,还剩八百多。加上之前付的五百定金,一共一千三。还差一千。
一千。二十四天。平均每天要弄到四十多块钱。
怎么弄?
他想起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的东西,还有一张银行卡。那是他父亲去年寄给他的生日礼物,里面有两千块钱,说是让他买点喜欢的东西。他一直没动,因为不想用那个人的钱。
可现在,他需要钱。
程乐然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银色的卡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某种诱惑,也像某种耻辱。用那个人的钱,去买窃听林予安的东西。这已经不只是卑劣,是堕落,是彻底的背叛。
可他还有选择吗?
他拿起卡,握在手里。卡片很硬,边缘硌着手心。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手心出汗。
窗外传来钢琴声,是《月光》。苏静薇又在弹琴。琴声很轻,很慢,像叹息,像某种无声的诉说。
程乐然在琴声里闭上眼睛。他想起苏静薇说对林予安说“那下次弹给你听”,想起他们之间那种默契的、自然的交流。
他握紧卡,指甲掐进肉里,很疼,但他感觉不到。
琴声还在继续,像水,漫过房间,漫过他的身体,漫过他心里的那片黑暗。他在琴声里沉浮,像溺水的人,抓不住一根稻草。
最后,琴声停了。夜重新陷入寂静。
程乐然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卡。银色的,冰冷的,像一把刀。
他决定了。
明天,去取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