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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市一中的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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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中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高一新生入学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程乐然站在操场边缘的树荫下,看高二的学生在打篮球。九月午后的阳光依然炙热,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光点,在他白色的校服衬衫上跳跃。汗水沿着额角滑下,他抬手擦去,目光落在远处那个奔跑的身影上。
林予安刚进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场边响起几声零散的喝彩,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假装聊天,目光却总往球场飘。
“不打了。”林予安朝队友摆摆手,抓起场边的水瓶朝程乐然走来。
他头发湿透了,一缕缕贴在额前,校服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走近时,程乐然能闻到他身上蒸腾出的热气,混着少年汗水的微咸。
“水。”程乐然递过自己那瓶没开的。
林予安接过,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随着吞咽滚动,汗珠顺着颈侧滑进衣领。程乐然移开视线,望向球场。
“明天开学摸底考,你知道吗?”他问。
“嗯。”林予安拧上瓶盖,呼吸还有些喘。
“陈老头说按成绩排座位。”
“所以?”
“没什么。”程乐然说,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开学已经两周,他和林予安还是同桌。不是巧合,是开学第一天程乐然先占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林予安很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班主任陈国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俩身上停留两秒,没说什么。
后来程乐然才从周明远那里听说,按陈老师以往的规矩,座位都是按身高排的。但那天,陈老师看了看座位表,又看了看靠窗那两个紧挨着的身影,最终只是用红笔在旁边做了个标记。
“你俩运气真好。”周明远当时说,语气里满是羡慕,“我初中同桌打呼噜,我忍了三年。”
程乐然没接话。他其实不在乎同桌是谁,只是习惯身边是林予安。从小学到初中,九年,他们一直是同桌。有时候是老师排的,有时候是他们自己坐在一起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理由。
篮球场那边,刘子轩在喊林予安回去接着打。林予安摇摇头,用下巴指了指程乐然:“回了。”
“这么早?再打会儿呗!”
“有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操场。梧桐道上人不多,只有几个高二的在树下背单词。市一中是市重点,学习氛围浓得化不开,连空气里都飘着卷子油墨和焦虑的味道。
“你真有事?”走出校门时,程乐然问。
“没。”林予安说,“饿了。”
“我也饿。”
他们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牛奶,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吃。窗外是车水马龙,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色。程乐然咬着饭团,目光落在林予安的手上——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道浅浅的疤,是小学时帮他捡被风吹到树上的风筝时划的。
“看什么?”林予安抬眼。
“没什么。”程乐然移开视线,“你数学作业写完了?”
“嗯。”
“借我抄。”
“自己写。”
“小气。”
林予安没接话,继续吃饭团。程乐然也不在意,他知道林予安不会真不借,只是习惯性地说“不”。就像小时候,他说“不跟你玩了”,但第二天还是会等他一起上学。
吃完饭,两人慢慢往家走。小区离学校不远,十五分钟路程。是栋老式高层,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瓷砖有些剥落,但绿化很好,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这个季节已经开始飘香。
电梯停在十二楼,两人一左一右掏出钥匙。程乐然家在1203,林予安家在1204,门对门,中间隔着不到三米的走廊。
“晚上来我家吃饭?”程乐然拧开门锁时问。
“我妈今天回来。”
“哦。”程乐然顿了顿,“那明天?”
“嗯。”
门开了又关,走廊里恢复安静。程乐然站在玄关,听着对门传来的开门、关门、放钥匙的声音,才弯腰换鞋。
“回来了?”母亲程雅从厨房探出头,“予安呢?”
“他妈妈回来了。”
“于薇回来了?那正好,我炖了汤,盛一锅你送过去。”
“哦。”
程乐然放下书包,进厨房洗手。灶上小火炖着玉米排骨汤,香气扑鼻。程雅利落地盛了满满一锅,盖上盖子:“小心点,别洒了。”
“知道了。”
程乐然端着汤锅出门,敲了敲对面的门。等了几秒,门开了,于薇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见到程乐然时还是笑了。
“阿姨。”
“然然啊,快进来。”于薇侧身让他进门,“又送汤来了?你妈妈真是,每次都这么客气。”
“我妈说您刚出差回来,肯定没好好吃饭。”
“替我谢谢你妈妈。”于薇接过汤锅,放在餐桌上,“予安在房间,你去找他吧,我收拾一下行李。”
“好。”
程乐然轻车熟路地走进林予安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推开门。
林予安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本物理书,但没在看,而是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镀了层金边。
“我妈炖的汤。”程乐然说,在床边坐下。
“嗯,听到了。”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程乐然环顾四周——和他房间差不多的布局,但更整洁。书架上书按大小排列,桌面除了台灯和笔筒外空无一物,床单铺得一丝不苟。墙上没有任何海报或装饰,只有一张世界地图,用红色图钉标记了几个地方。
“你妈这次去哪了?”程乐然问。
“深圳。”
“哦。”
又是沉默。但程乐然习惯了。他和林予安之间常常这样,不说话,只是待着。小时候他会觉得不自在,总想找点话说,现在不了。有时候不说话反而更舒服,像沉在水底,安静,安稳。
“摸底考,”林予安突然开口,“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不会。”
“晚上我教你。”
“好。”
程乐然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林予安的床比他硬,枕头也矮,但他躺得很舒服。这里的气味和林予安身上的一样,洗衣液的淡香,混合着一点点书卷和阳光的味道。
“你头发该剪了。”林予安说,视线还落在窗外。
“长了?”
“遮眼睛了。”
程乐然抬手拨了拨额前的刘海,确实有点长。他侧过头,看林予安的侧脸。从这角度,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和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的胡茬。
“你也长了。”程乐然说。
“明天去剪。”
“一起。”
“嗯。”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然后是渐远的翅膀扑棱声。程乐然闭上眼睛,听着房间里的声音——林予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厨房里林薇洗东西的水声。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平静。一种近乎麻痹的、沉溺的平静。
“程乐然。”于薇在门外喊,“留下来吃饭吧,阿姨炒几个菜。”
“不用了阿姨,我妈等我呢。”
“那行,帮我谢谢你妈妈啊。”
“好。”
程乐然坐起来,下床。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林予安。林予安也正看着他,夕阳的余晖在他眼里映出暖金色的光。
“晚上视频讲题?”程乐然问。
“嗯。”
“那我走了。”
“嗯。”
回到家,程雅已经摆好了碗筷。简单的三菜一汤,两个人吃足够了。吃饭时,程雅问起学校的事,程乐然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摸底考,想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想林予安说的“晚上我教你”,想他坐在夕阳里的侧影。
“然然,”程雅突然说,“你和予安……最近还好吧?”
程乐然筷子顿了顿:“好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程雅给他夹了块排骨,“你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是好事。但妈妈得提醒你,高中了,学习要紧,别的事……得往后放放。”
“什么事?”程乐然抬眼。
程雅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但最后还是笑了:“没什么,吃饭吧。”
饭后,程乐然回房间写作业。数学卷子摊在桌上,最后两道大题一片空白。他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写,反而在草稿纸上画起了乱七八糟的线条。
八点半,手机震动。是林予安发来的视频邀请。
程乐然接起,屏幕上出现林予安的脸。他已经洗过澡,头发还湿着,穿着灰色的居家T恤,背景是他房间的书桌。
“哪题不会?”林予安开门见山。
“最后两道。”
“手机对着卷子。”
程乐然调整角度,把卷子放在摄像头前。林予安让他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开始讲题。他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出来,有些失真的质感,但思路清晰,一步一步,从已知条件推到解法。
“听懂了吗?”讲完第一题,林予安问。
“懂了。”程乐然说,其实后半段有点走神,但解题步骤他记下来了。
“第二题更难一点,你记一下。”
“嗯。”
林予安开始讲第二题。程乐然听着,笔在草稿纸上记下关键步骤,但目光总忍不住飘向手机屏幕。摄像头的位置刚好拍到林予安的下巴和脖子,能看到他说话时喉结的滚动,和T恤领口下露出的一小截锁骨。
“……所以这里要换元,设t等于sinx加cosx,然后……”林予安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程乐然停下笔,盯着屏幕。他突然想起初二那年夏天,他们去游泳。林予安从跳台上跳下去,水花溅起很高。他在水里像条鱼,灵活,流畅。程乐然在岸边看着,看着他破水而出,甩了甩头发,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太多。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陌生的,让他不知所措。
“程乐然。”林予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在听吗?”
“在。”程乐然低头看草稿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成一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予安说:“我重新讲一遍。”
“不用,我会了。”程乐然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但他确实不想再听林予安讲一遍,不想再听那种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声音。
“真会了?”
“嗯。”
“那做给我看。”
程乐然盯着题目,脑子飞快地转。刚才林予安讲的他其实听进去了一部分,再加上自己的理解,勉强能拼凑出解题思路。他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
写一步,停一下,看手机。林予安在那边看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写。
花了十分钟,终于写完。程乐然把草稿纸举到摄像头前:“对吗?”
林予安静静看了几秒:“步骤乱了,但思路对。”
程乐然松了口气,放下笔。
“明天考试,别紧张。”林予安说。
“我没紧张。”
“你每次紧张就咬笔头。”
程乐然这才发现自己嘴里咬着笔,赶紧吐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几乎听不见。但程乐然听见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挠了一下。
“还有事吗?”他问。
“没了,早点睡。”
“你也是。”
“嗯。”
视频挂断了。屏幕上只剩下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程乐然盯着自己看了几秒,关掉手机,扔到床上。
他躺倒,盯着天花板。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台灯昏黄的光。墙壁上贴着的旧海报在昏暗光线下模糊成一片色块,分不清谁是谁。
耳边很安静,能听到钟表走动的滴答声,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平稳,一下,又一下。
他突然想起白天在操场,林予安朝他走来时的样子。头发湿透,眼睛很亮,汗水沿着下巴滴落。周围很吵,有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有队友的呼喊,有女生的窃窃私语。但那一刻,程乐然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林予安的脚步声,和自己在胸腔里轰鸣的心跳。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到林予安坐在书桌前的侧影。他在看书,或者写东西,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
程乐然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重新躺回床上,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海里全是林予安的样子——打篮球的样子,喝水的样子,讲题的样子,坐在夕阳里的样子,还有刚才视频里,头发湿着,领口微敞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里有阳光的味道,是程雅今天刚晒过的。但他总觉得,好像还残留着下午在林予安床上闻到的气息。那种淡淡的、干净的、属于林予安的气息。
这不对。他模模糊糊地想。这不正常。
但他阻止不了自己。就像阻止不了心跳,阻止不了呼吸,阻止不了每次看到林予安时,胸腔里那种陌生又汹涌的情绪。
后来他睡着了。做了个梦,很混乱的梦。梦里他和林予安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奔跑,两边是无数扇门,他们一扇扇推开,里面都是空的。跑到尽头,最后一扇门,林予安先推开了,然后回头对他笑。但下一秒,门在他面前关上,他怎么也打不开。
他敲门,喊林予安的名字,但里面没有声音。
然后他醒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的光。他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梦里的恐慌还残留在胸腔里,闷闷的。
下床,开门,去客厅倒水。经过父母房间时,里面传来程雅轻微的鼾声。他放轻脚步,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完。
水很冰,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站在厨房,看着窗外。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水泥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对面那扇窗户已经暗了,林予安应该睡了。
程乐然盯着那扇黑暗的窗户看了很久,直到水杯外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手腕流下来,冰凉一片。
他放下杯子,轻手轻脚地回房间。重新躺下时,床单已经凉了。他蜷缩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得睡着,他想。明天还有考试。
但脑子里很乱,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汽车引擎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间,他想起小学三年级那个夏天,父母吵架,他跑到对门,和林予安挤在一张小床上。那张床真的很小,两个八岁的男孩挤在一起,胳膊贴着胳膊,腿挨着腿。林予安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那时候他觉得,有林予安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现在他还是这么觉得。
只是现在,那种“不怕”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一些他不敢深想,但又控制不住不去想的东西。
……
记得上学的时候有个老师叫'国栋。
印象特别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