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文峰塔疑云 与苏晚 ...
-
与苏晚分别后,林清玄没有回清风观,而是朝着东城走去。
临安城东,是文教兴盛之地。书院、书肆、文房铺子林立,街道也比西城干净宽敞许多。来往行人多是读书人打扮,长衫折扇,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墨香和纸浆的气味。
文峰塔就坐落在东城边缘,紧邻着临安城的文庙。
塔是前朝所建,七层八角,青砖垒砌,飞檐斗拱,造型古朴。塔身爬满了藤蔓植物,冬日里叶子掉光了,只剩下枯藤缠绕,更添几分沧桑。塔顶悬着铜铃,风吹过,发出悠远清越的叮当声,是临安城有名的“文峰风铃”。
此刻塔下很是热闹。
不少学子聚在塔前,对着塔身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塔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挎着刀,神情严肃,将想靠近的学子拦在数丈之外。
“怎么回事?文峰塔怎么封了?”
“听说昨夜塔里闹鬼了!”
“闹鬼?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哥就在衙门当差,他说昨夜子时,有更夫路过,听见塔里有女人哭声,断断续续,哭得可瘆人了!更夫大着胆子凑近看,你猜怎么着?塔顶那层,有绿光一闪一闪的!”
“嘶——真的假的?”
“骗你作甚?更夫吓得连滚带爬去报官。衙门来人一看,塔门从里面锁着,锁都锈死了,根本进不去。可那哭声,时有时无的,就在塔里绕。带队的捕头心里也发毛,不敢硬闯,就先把塔封了,等天亮再查。”
“那现在查了吗?”
“查了,天一亮就进去查了。可什么都没查到!塔里空荡荡的,除了灰就是蜘蛛网,什么都没有。可那更夫赌咒发誓说他没听错,也没看错。这事儿邪性,衙门就先把塔封了,说是要请高人来看看。”
学子们议论纷纷,脸上又是害怕又是兴奋。对于这些年轻读书人来说,鬼怪之事,既恐怖又刺激,是最好的谈资。
林清玄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听着。
目光落在文峰塔紧闭的门上。
塔门是厚重的木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环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锁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封条是黄纸朱砂写的,字迹潦草,但透着一股官家的威严。
他抬眼,看向塔身。
七层塔,每一层都有窗,但窗户都很小,且用木条封死了,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塔顶的铜铃在风里摇晃,声音清脆悠扬,与塔下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林清玄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他看见塔身周围,弥漫着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色雾气。那雾气与空气里的水汽混杂在一起,若非他目力远超常人,又有道法在身,根本发现不了。
是阴气。
而且,是新鲜的阴气,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与大佛寺塔里的味道,如出一辙。
玄玑的手,果然伸到了这里。
只是,文峰塔位于文庙旁,受文气熏陶,本应是至阳至正之地,寻常阴邪之物根本无法靠近。为何这里也会有阴气,甚至能引来“闹鬼”的传闻?
除非……塔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此地的气场。
或者说,这塔本身,就是阵法的一部分。
林清玄后退几步,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闭上眼睛,神识缓缓散开。
无形的感知如涟漪般荡开,掠过嘈杂的人群,掠过青石板路,轻轻触碰到文峰塔的塔身。
嗡——
塔身微微一震。
不是实际的震动,而是一种气机上的共鸣。林清玄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隐蔽而庞大的吸力,从塔基深处传来,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周围弥漫的、极其稀薄的天地灵气,以及……某些更负面的气息。
是聚灵阵?
不,不止是聚灵。
那吸力在吞噬灵气的同时,也在缓缓释放出某种极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波动。那波动很隐晦,混杂在文峰塔本身的古朴气息和铜铃的清音里,极难察觉。
但林清玄感觉到了。
那是“乱神”的波动。
长期处在这种波动影响下,人的情绪会变得焦躁、易怒、多疑,心神不宁,甚至产生幻觉。
昨夜更夫听见的“女人哭声”,看到的“绿光”,恐怕就是这乱神波动,结合塔内可能存在的某些“东西”,共同作用下的结果。
好精巧的布置。
以文峰塔的文气为掩护,暗中布下乱神阵法,潜移默化地影响周遭之人的心志。再配合大佛寺塔炼制怨傀,国公府废墟聚集阴气……玄玑的图谋,恐怕比想象中更大。
他要的,或许不仅仅是长生。
林清玄睁开眼,看向文峰塔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
“让开!都让开!官府办案!”
一声粗哑的吆喝响起。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向两侧退开。几个穿着皂隶公服的衙役分开人群,簇拥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那官员约莫四十来岁,面白微须,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和烦躁。他走到塔门前,看了一眼门上的封条和铜锁,问道:“就是这儿?”
“回通判大人,就是这儿。”一个捕头模样的人连忙躬身答道,“昨夜更夫赵四报案,说塔内异响,有绿光。卑职带人查看,塔门从内锁死,不敢擅闯,故先行封存,等大人定夺。”
被称作通判的官员,是临安府的通判秦致远。林清玄昨日在清风老道口中听过这个名字,说是刑部侍郎,为人正直但迂腐。看来是兼管了临安府的刑名事务。
秦致远绕着塔门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门上的铜锁。锁冰凉,锁眼处有新鲜的划痕,像是被钥匙反复开合过。
“钥匙呢?”
“塔门的钥匙,一向由文庙的庙祝保管。可庙祝说,三日前就不见了,以为是自己弄丢了,也没在意。”捕头低声道。
“三日前就不见了?”秦致远眉头皱得更紧,“塔里可有人看守?”
“原本有个老庙祝住在塔下一层,看管香火。可半个月前,那老庙祝染了风寒,病倒了,被他儿子接回家休养。这塔,就空置了半个月。”
“空置了半个月……”秦致远喃喃道,抬头看向高耸的塔身,“也就是说,这半个月,谁都可以进去?”
“理论上是这样。可塔门一直锁着,钥匙也只有庙祝有……”
“钥匙丢了!”秦致远打断他,语气严厉,“丢了钥匙,为何不报?塔乃文脉重地,岂可如此疏忽?!文庙的庙祝,简直渎职!”
捕头低下头,不敢接话。
秦致远在塔门前踱了几步,沉吟片刻,道:“打开。”
“大人?”捕头一愣。
“本官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在文峰塔作祟!”秦致远一甩袖子,“开门!”
“是!”
捕头连忙挥手,两个衙役上前,用铁钳夹住铜锁,用力一扭。
“咔嚓”一声,铜锁应声而断。
封条被撕下,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陈年的灰尘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塔内很暗,只有门口透进去的天光,照亮了入口处一小块地方。里面是盘旋而上的木制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
秦致远用袖子掩住口鼻,正要迈步进去,忽然瞥见人群外围的林清玄。
他脚步一顿,目光在林清玄洗白的道袍和腰间的铁剑上停了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林清玄拱手:“贫道凌霄观林清玄,游历至此,见此处热闹,故而驻足。”
“凌霄观?”秦致远想了想,似乎没什么印象,语气便淡了几分,“此处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是。”
林清玄没有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秦致远却又叫住他。
林清玄回身。
秦致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道:“你既是道士,可通晓驱邪镇鬼之法?”
“略知一二。”
“那好,你随本官进来。”秦致远道,“若塔内真有不洁之物,你也好看个究竟。”
这要求有些突兀,但林清玄没有拒绝,点了点头:“遵命。”
秦致远不再看他,当先迈步进了塔。捕头和几个衙役连忙跟上,林清玄走在最后。
塔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
楼梯的木板很多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灰尘簌簌落下。墙壁上原本应该有壁画,但如今斑驳脱落,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色块。空气里除了灰尘和霉味,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香烛烧尽后的焦糊味。
秦致远用袖子捂着口鼻,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眉头越皱越紧。
“大人,小心脚下。”捕头举着火把在前引路,提醒道。
一行人沿着盘旋的楼梯,缓缓向上。
第一层,空荡,只有几个倾倒的破蒲团和散落的经卷。
第二层,同样空荡,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盖着厚厚的灰。
第三层、第四层……
越往上,楼梯越陡,光线也越暗。只有捕头手里的火把,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火光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气氛有些压抑。
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塔内一片死寂。只有塔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铜铃声,提醒着他们还在人间。
“大人,好像……没什么异常。”走到第五层时,捕头忍不住小声道。
秦致远没说话,只是举着火把,仔细查看着墙壁和地面。
林清玄跟在他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他的神识,早已将塔内每一寸空间都探查过。
没有鬼,没有妖,也没有藏着什么人。
但那股乱神波动,越往上,就越明显。到了第五层,已经浓郁到足以让普通人感到心烦意乱,呼吸不畅。
秦致远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些。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举着火把的手,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继续上。”他哑声道。
第六层。
这一层比下面几层更小,楼梯也到了尽头。只有一个不大的空间,中央摆着一个石制香案,香案上空空如也,积了厚厚一层灰。四面墙壁上,有模糊的壁画,画的是文人雅士吟诗作对的场景,但颜料剥落,人物面目模糊,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大人,到头了。”捕头道。
秦致远走到香案前,伸手抹了一把灰,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头顶。
头顶是塔的第七层,也就是顶层。没有楼梯相通,只有一个小小的、四方形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昨夜更夫说的绿光,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秦致远指着那个洞口。
“应该是。”捕头点头,“塔只有七层,上面就是塔顶了。那洞口,是维修时用的,平常不用。”
秦致远盯着那洞口看了片刻,忽然道:“架梯子,本官要上去看看。”
“大人,这……太危险了。”捕头劝道,“上面多年无人上去,木板说不定都朽了,万一……”
“架梯子!”秦致远语气不容置疑。
捕头无奈,只得让衙役去找梯子。塔里没有,又派人去下面找。折腾了约莫一刻钟,才找来一架竹梯,晃晃悠悠地架在洞口下。
秦致远撩起官袍下摆,就要往上爬。
“大人,还是卑职先上吧。”捕头连忙拦住。
“让开。”秦致远拨开他的手,抓住竹梯,一步步爬了上去。
竹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众人在下面仰头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秦致远爬到洞口,双手撑住边缘,用力一撑,将上半身探了进去。他举起火把,朝里面照去。
火光驱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照亮了顶层一小块区域。
顶层很矮,人几乎无法站直。里面堆满了杂物,破旧的经幡、断裂的木鱼、还有各种废弃的祭祀用品,都盖着厚厚的灰。角落里,似乎还有几个破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秦致远的目光,落在那些麻袋上。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一个麻袋的边角,用力一扯。
麻袋很陈旧,布料早已腐朽,这一扯,竟直接撕裂开来。
哗啦啦——
一堆东西从麻袋里倾泻而出,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骨头。
人的骨头。
白森森的,在火光照耀下,泛着诡异的光。
最上面的,是一个骷髅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秦致远。
“啊——!”
秦致远饶是见多识广,此刻也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手一松,火把脱手落下,整个人也从竹梯上滑了下来!
“大人!”
“快接住!”
下面一阵惊呼混乱。几个衙役手忙脚乱地接住秦致远,竹梯也被撞得歪倒在一旁。
秦致远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洞口,手指抖得厉害。
“骨、骨头……人骨!上面……全是人骨!”
众衙役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捕头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定了定神,咬牙道:“我上去看看!”
他重新架好竹梯,爬了上去。片刻后,上面传来他倒吸冷气的声音。
“大人……不止一具!至少有……三四具!都成了白骨,有些年头了!”
塔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文峰塔,文脉重地,塔顶竟然藏着至少三四具无名尸骨!
这消息若传出去,整个临安城都要震动!
秦致远在衙役的搀扶下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已勉强恢复了镇定。他深吸几口气,沉声道:“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立刻回衙门,调集人手,将这些尸骨……全部运下来,仔细勘验!”
“是!”
衙役们齐声应诺,个个神情肃穆。
秦致远又看向林清玄,眼神复杂。
“道长,方才……可曾看出什么端倪?”
林清玄沉默片刻,缓缓道:“塔内无鬼,却有邪阵。此塔,已非清净之地。”
“邪阵?”秦致远眉头紧锁,“是何邪阵?有何作用?”
“乱神之阵。”林清玄走到香案前,伸手拂开上面的灰尘,露出香案表面刻着的、极其细微的纹路,“此阵能潜移默化,扰乱人心神,令人焦躁多疑,易生幻觉。长期居于阵中,心志不坚者,恐会心智失常,甚至……癫狂。”
秦致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香案表面,刻着一些扭曲的、像是符文又像是花纹的线条。那些线条很浅,被灰尘覆盖,若非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这是何人所为?!”秦致远又惊又怒。
“布阵之人,手段高明,且对文峰塔极为熟悉。”林清玄收回手,“此阵依托塔身文气而设,隐蔽性极强。若非阵眼被触动,阴气外泄,引动尸骨怨气,形成异象,恐怕至今都不会被人察觉。”
“阵眼在何处?”
“塔顶。”林清玄抬头,看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尸骨所在,便是阵眼。以无名尸骨的怨气为引,催化乱神之效。那些尸骨……恐怕不是偶然放在那里的。”
秦致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以尸骨为阵眼,布下乱神邪阵,藏在文峰塔顶,受文气熏陶,无人察觉。
这是何等阴毒、何等缜密的心思!
“道长可能破此阵?”他急问。
“阵眼已现,破之不难。”林清玄道,“但需先将尸骨移出,以阳气涤荡塔内阴气,再毁去阵纹即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布阵之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林清玄看向秦致远,“此阵被破,他必有感应。大人需早作准备。”
秦致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在塔内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看向林清玄。
“道长既精通此道,可否……助本官一臂之力?此案事关重大,背后恐怕牵涉极深。本官需要……真正懂行的人。”
林清玄与他对视片刻,缓缓点头。
“贫道愿尽绵薄之力。”
“好!”秦致远用力点头,“道长暂且随本官回衙门,有些细节,还需详谈。另外,此事……”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衙役,声音压低,带着警告。
“事关重大,在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以同罪论处!”
“是!”众衙役凛然应诺。
秦致远又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塔顶入口,深吸一口气,转身,当先朝楼下走去。
林清玄跟在后面。
下楼梯时,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第六层那个石制香案。
香案表面的阵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暗红色的光泽。
那是朱砂混合鲜血,反复刻画后,渗入石质内部形成的。
和国公府废墟那根石柱上的阵纹,同出一源。
玄玑。
果然是你。
只是,在文峰塔顶藏尸布阵,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乱神,扰乱临安城的人心?
还是有更深层的图谋?
林清玄收回目光,随着秦致远,一步步走下盘旋的楼梯。
塔外的天光,从门口透进来,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了眼。
这临安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