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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晨雾低语(上) 林清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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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回到清风观时,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
晨雾比昨日更浓,湿漉漉地笼罩着整座道观,将老槐树的枯枝、斑驳的院墙、青黑的屋瓦,都浸润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空气清冷,带着深秋特有的、草木将朽未朽的苦味。
他推开虚掩的观门,走了进去。
前院无人,石桌上落了几片湿透的枯叶,黏在青石板上。正殿的门关着,清风老道的厢房也悄无声息。
一夜未眠,又经历连番变故,林清玄却感觉不到多少疲惫。体内灵力缓缓运转,涤荡着最后一丝侵入的阴寒。肩上的伤口早已结痂,只余轻微痒意。
他在石桌边坐下,守一剑横放膝上,闭目调息。
晨光透过浓雾,一点点亮起来。远处街市传来早起的动静,车马声、叫卖声、开门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正殿旁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清风老道佝偻着身子走出来,手里提着个木桶,看样子是去打水洗漱。看见坐在石桌边的林清玄,他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林清玄身上转了一圈,尤其是在他膝上那柄乌沉铁剑上停了停。
“回来了?”老道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
“嗯。”
“昨夜……可还太平?”老道将木桶放在井边,慢吞吞地摇着轱辘。
“不太平。”林清玄睁开眼,“西城死了个更夫,死法与张屠户、李铁匠一样。”
摇轱辘的手,猛地一顿。
井绳滑下去一截,水桶“噗通”一声砸进井里,溅起沉闷的水声。
清风老道缓缓转过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更深了些。
“第……第三个了?”
“是。”林清玄站起身,走到井边,接过老道手里的井绳,三两下将水桶提了上来,“昨夜那东西,还去了观音堂。”
“观音堂?”清风老道脸色骤变,“石头和他妹妹?他们……”
“我赶到了,无事。”林清玄将水桶提到老道脚边,“但怨傀的实力,比前几日更强。它昨夜,也来了这里。”
清风老道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井沿上,险些摔倒。他扶着冰凉的井沿,手指微微发抖。
“来、来了这里?什么时候?”
“子时前后,在井边停留过。”林清玄指了指井沿上那点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留下了这个。”
清风老道颤巍巍地蹲下身,凑到井沿边,盯着那点血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用袖子使劲去擦。血迹早已干透,哪里擦得掉,只在青石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暗红。
“造孽……真是造孽……”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它找来了……它真的找来了……”
“道长在怕什么?”林清玄平静地看着他。
“我怕什么?”清风老道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怕它!怕那东西!更怕它背后的人!道友,你斗不过他们的!昨夜是更夫,是石头和他妹妹,今夜呢?明夜呢?它会一直找,直到找到它想要的东西,或者……直到把我们都杀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恐惧,在清晨寂静的道观里回荡。
林清玄沉默地看着他。
许久,等老道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缓缓开口。
“道长,昨夜我在锁妖塔,发现了一些东西。”
清风老道愣了一下:“锁妖塔?你去那里做什么?”
“查案。”林清玄道,“我在塔内,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前朝文字,还有半个符文。”
他从怀里,摸出昨夜在土地庙捡到的那块木牌,却没有立刻拿出来,只是握在掌心。
“石碑上写:玄冥镇此,万煞归源。逆天夺命,以待长生。”
“玄冥……”清风老道重复着这个名字,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是他……果然是他……”
“道长认识玄冥?”
“何止认识……”清风老道惨笑一声,跌坐在井沿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三十年前,害死我师兄的,就是玄冥子。只是那时,他还不是国师,只是个游方道士,跟在慧能身边。后来他摇身一变,成了玄玑国师,我还以为……以为只是巧合,只是同姓。原来,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终于承认了。
林清玄看着他瞬间苍老许多的脸,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道长,那块碎玉,你师兄当年是从何处得来的?”
清风老道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清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从……镇国公府。”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清玄眸光一凝。
“镇国公府?”
“是。”清风老道抬起头,眼神空茫,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师兄出事前,曾秘密去过一趟镇国公府。回来后,他忧心忡忡,说萧国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暗中调查慧能和玄冥。他还说,萧国公手里,可能有玄冥作恶的证据。其中一样,就是一块刻着邪异符文的碎玉。”
“碎玉从何而来?”
“师兄没说。”清风老道摇头,“他只说,那碎玉关系重大,是玄冥早年作恶的凭证。他本想向萧国公开口,借来一观,可还没等他再去,国公府就……出事了。”
一夜之间,满门被屠。
明心道长手中的线索,就此中断。他拿着那半块碎玉,想要告御状,却反遭毒手。
清风老道守着重伤的师兄,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嘱托,将那块沾血的碎玉藏了三十年。
直到林清玄出现。
“所以,你昨日将碎玉给我,是希望我……继续查下去?”林清玄问。
清风老道没有否认,只是苦笑。
“贫道懦弱,贪生怕死,守着这破观,苟活了三十年。可师兄的仇,国公府三百多条人命的冤,还有这些年死在玄冥手上的人……贫道没一天忘得了。只是,不敢去碰,不敢去查。”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玄,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光。
“直到遇见道友。道友与师兄……很像。眼里有光,心里有秤。所以,贫道把玉给你,也把这条老命,交给你。是成是败,是生是死,但凭天意。”
他说着,竟扶着井沿,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林清玄,深深一揖。
“道友,拜托了。”
林清玄没有扶他,也没有躲开,只是受了他这一礼。
“道长不必如此。”他等老道直起身,才缓缓道,“此事,我既已插手,便会管到底。只是,需要道长相助。”
“但凭吩咐!”清风老道用力点头。
“第一,这块碎玉的来历,除了你师兄,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清风老道思索片刻,摇头:“应该没有。师兄行事谨慎,此事又是杀身之祸,他连我都未全盘告知。若非他临终托付,我连碎玉的存在都不知道。”
“好。”林清玄点头,“第二,镇国公府当年,可还有幸存者?”
“这……”清风老道迟疑了一下,“有传闻说,国公府的世子和几个年幼的孙辈,当时在边关,逃过一劫。但后来朝廷清算,那些人……不知所踪。有人说死了,有人说隐姓埋名,逃走了。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林清玄若有所思。
苏晚。
那个自称在国公府灭门夜躲在米缸里,幸存下来的姑娘。
她会是国公府的幸存者吗?
“道长,”他缓缓道,“你可知,临安城有个在茶楼说书的姑娘,名叫苏晚?”
“苏晚?”清风老道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你是说悦来茶楼那个小晚姑娘?知道,她在这临安城,也算小有名气。人长得标致,书说得好,性子也爽利。怎么,她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随口一问。”林清玄没有多说,转而问道,“道长可知,这临安城,有哪些地方,可能藏有与玄冥相关的阵法、或者……他炼制邪物的场所?”
清风老道神色凝重起来。
“阵法……贫道不通此道,但若说可疑之地……”他掰着手指,一一数来,“首当其冲,自然是大佛寺。那是他的老巢,寺内佛塔,常年封闭,连寺内僧众都不得靠近。其次,是锁妖塔,那地方邪性,历来是禁地。然后……是国公府废墟,那里阴气重,冤魂多。还有文峰塔,前日不是也出事了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贫道还听说,玄冥在城郊有座别院,名叫‘长春别业’,建在半山腰,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进不去。有人说,那里是他炼丹修行之地,也有人说……里面养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长春别业。
林清玄记下了这个名字。
“多谢道长。”他拱手道。
“道友客气了。”清风老道摆摆手,又忧心忡忡道,“只是,昨夜怨傀既已寻来,此地怕是不安全了。道友,你要早作打算。”
“我知道。”林清玄点头,“道长也需小心。观里可有其他出口?”
“后门柴房有条暗道,通往后巷,是当年师兄为防万一挖的,知道的人不多。”清风老道低声道,“若真有变故,可从那里走。”
“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清风老道提着水桶,自去洗漱。林清玄回到石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半个巴掌大小,木质普通,边缘光滑。一面刻着歪扭的“苏”字,一面刻着简笔梅花。
昨夜黑猫叼走的布包里,就是这块木牌?
那黑猫,是苏晚养的?
它去锁妖塔做什么?又为何要将这块木牌,藏在那废弃的土地庙里?
苏晚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林清玄将木牌收起,抬头,看向观外。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大亮。临安城从沉睡中苏醒,喧嚣声由远及近,潮水般涌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暗处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