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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玄境入口(1)   夜风穿 ...

  •   夜风穿过枯骨林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奇异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又像是白骨相互叩击的脆响。
      苏怀砚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不是风声。”他说。
      走在前面的灵汐没有回头,她的白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像是这黑暗林间唯一的光源。她手中提着一盏青铜灯笼,灯芯却是一枚幽蓝色的珠子,散发出的光芒冷得像冰。
      “当然不是风声。”她说,“这些骨头里封着尚未散尽的怨念,风穿过骨髓的时候,怨念会模仿它们生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有的人听到哭喊,有的人听到诅咒,你听到什么?”
      苏怀砚沉默片刻。
      “有人在念经。”他说。
      灵汐终于转过身来,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映出青铜灯的青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念经?”她微微挑眉,“你确定不是超度的经文?”
      “是求救的经文。”苏怀砚纠正自己的说法,“像是一个人被困在什么地方,反复念诵同一段经文,希望有人能听见。”
      灵汐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继续往前走。
      枯骨林在燕赵边境已经存在了数百年。传说上古时期这里曾有一座繁华的城池,后来不知为何在一夜之间化为废墟,城中数万生灵尽数化为白骨,散落在方圆百里的土地上。有人说那是天灾,有人说那是人祸,也有人说那是一位大能以无上法力布下的禁制——为了封锁某个不该存在于人间的入口。
      幽墟玄境的入口,就在这片枯骨林的最深处。
      苏怀砚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踩在白骨之上,脚下传来的碎裂声让他不由得想起第十三章中因果镜里看到的那些画面。无数生灵在幽墟玄境中游荡,被“归尘”操控,失去了自我意识,却又保留着生前的执念。它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利用,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前最在意的事情。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他们即将前往的地方。
      “你的信物还撑得住吗?”灵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苏怀砚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悬着的三件信物——度厄青灯、镇邪砚,以及那块从祖师殿中取出的玄铁令牌。三件信物此刻都在微微发光,度厄青灯的青光最为稳定,镇邪砚的光芒则有些忽明忽暗,至于那块玄铁令牌,它的光芒几乎完全被周围的黑暗吞噬,只能隐约看到一点暗红色的光晕。
      “镇邪砚消耗得最快。”苏怀砚如实说道。
      灵汐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镇邪砚本是文房之物,虽被历代天师加持过,但它归根结底是用来镇压邪祟的,不是用来庇护活人的。你把它带在身上,它每时每刻都在替你抵御周围的怨力侵蚀,消耗的自然比另外两件快。”
      苏怀砚没有接话。他其实比灵汐更清楚镇邪砚的消耗速度——因为每过一刻钟,他就会感觉到一股细微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双腿蔓延到胸口,而每次寒意到达心脏之前,镇邪砚就会发出一阵微弱的震动,将那股寒意驱散。这说明周围的怨力正在不断尝试侵蚀他的身体,而镇邪砚一直在替他抵挡。
      如果没有这三件信物,一个活人在这片枯骨林中走不出百步。
      “还有多远?”苏怀砚问。
      灵汐没有回答,而是突然停了下来。她举起手中的青铜灯,让青光尽量远地照向前方,然后侧过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苏怀砚也听到了。
      是一种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赤着脚在白骨上行走,每一步都刻意放轻,但白骨与白骨之间的摩擦声还是暴露了来者的位置。不止一个,是一群,而且正在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围拢过来。
      “来了。”灵汐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苏怀砚注意到她空着的左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小女孩。
      她从左侧的一堆白骨后面探出头来,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用红绳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还带着孩童特有的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如果不是她的双脚根本没有触地,如果不是她的身体在青铜灯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苏怀砚几乎会以为自己真的在这荒无人烟的枯骨林中遇到了一个活人。
      “姐姐。”小女孩歪着头看向灵汐,声音清脆得像银铃,“你们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苏怀砚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灵汐伸手拦住了他。“看清楚。”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苏怀砚定睛细看,这才发现小女孩的眼底深处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黑气,像是一条细小的蛇,在她的瞳孔中缓慢游动。那不是她本身的怨念,而是某种外来的力量,像是丝线一样缠绕在她的魂魄上,操控着她的言行。
      “归尘。”苏怀砚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小女孩依然保持着那个天真的笑容,但她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就设定好的台词:“姐姐,我好害怕,这里好黑,好冷,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我保证听话,再也不偷吃糖果了,再也不和弟弟抢玩具了,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每说一句,她的身体就会往前飘近一点。而随着她的靠近,苏怀砚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怨力变得更加浓重,空气像是变成了某种粘稠的液体,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
      “她在拖延时间。”灵汐的声音冷得像刀锋,“归尘控制这些散魂来围住我们,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消耗。每多停留一刻,你身上的信物就会多消耗一分。等你信物耗尽,归尘就可以直接对你出手。”
      苏怀砚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看着那个小女孩天真的笑脸,看着她眼底那缕游动的黑气,心中却升起一个念头——这个孩子还保留着生前的记忆,她还记得偷吃糖果的事,还记得和弟弟抢玩具的事,她甚至还记得“回家”是什么意思。如果就这么用镇邪砚强行将她送入幽墟尘境,她会怎么样?会彻底失去这些记忆吗?会变成一个毫无意识的游魂吗?
      “苏怀砚。”灵汐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她不是活人。她早就死了。你面前的只是一个被归尘操控的空壳,她的魂魄已经残缺不全,你不可能救她。”
      “我知道。”苏怀砚说。
      但他还是往前走了。
      灵汐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没有再次拦住他。
      苏怀砚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小女孩歪着头看他,笑容依然天真,但眼底的黑气开始加速游动,像是在急切地等待着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苏怀砚问。
      小女孩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她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眼底的黑气也随之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蝶。”
      “小蝶。”苏怀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从怀中取出镇邪砚。古砚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散发出的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忽明忽暗的闪烁,而是一种柔和而稳定的暖光,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
      小女孩看着那道光,眼底的黑气开始剧烈翻涌,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威胁。她的表情开始扭曲,天真无邪的笑容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狰狞,嘴巴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那声嘶吼像是信号,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无数散魂从白骨堆后涌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古代的服饰,有的则穿着近代的衣裳,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但所有人的眼底都游动着那股黑气,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苏怀砚手中的镇邪砚。
      “苏怀砚!”灵汐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焦急,“快动手!它们要一起扑上来了!”
      苏怀砚没有动。
      他依然蹲在小女孩面前,镇邪砚的光芒笼罩着他的手掌,也笼罩着小女孩苍白的脸庞。他看着小女孩眼底那缕黑气在光芒的照耀下像雪一样消融,看着她的表情从狰狞重新变回困惑,又从困惑变回一种近乎清醒的茫然。
      “小蝶。”苏怀砚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记不记得,你最喜欢的花是什么花?”
      小女孩张了张嘴,眼底的黑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远的、被遗忘的记忆重新浮现时的恍惚。她的嘴唇颤抖着,最后吐出两个字:“……桂花。”
      “桂花。”苏怀砚点了点头,“现在闭上眼睛,想着桂花,我送你回家。”
      镇邪砚的光芒猛然大盛。
      那道暖光以苏怀砚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像是一圈涟漪,扫过涌来的散魂。所有被光芒触及的散魂都在一瞬间静止了,它们眼底的黑气像被阳光照射的雾气一样迅速消散,脸上的表情也从混乱变为平静,最后变为一种释然的安详。
      小女孩的身体最先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细碎的光点,像是萤火虫一样飘散在夜空中。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之前被操控时的假笑,而是一个孩子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微笑。
      “谢谢你。”她的声音已经很轻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桂花……好香啊。”
      然后她彻底化为光点,融入了夜色之中。
      苏怀砚保持着蹲着的姿势,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白骨上。他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刚大病了一场。镇邪砚在他手中依然发着光,但光芒已经明显黯淡了许多,表面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灵汐站在他身后,青铜灯的光芒照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表情在灯光的阴影中看不分明,但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复了好几次。
      “用镇邪砚引渡散魂。”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倒是想得出来。镇邪砚是镇压邪祟的法器,不是超度亡魂的引魂幡。你用这种方式强行将它们的怨念剥离、将残魂送入幽墟尘境,消耗的是镇邪砚的本源灵力。每引渡一个,它的损耗就多一分。这一群散魂少说有三十多个,你打算一个一个引渡过去?”
      苏怀砚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才稳住。他没有回答灵汐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四周——那些被镇邪砚光芒扫过的散魂已经全部化为光点飘散,但更远处,黑暗中还有更多的脚步声在靠近,数量之多,光是听那密密麻麻的白骨碎裂声就知道绝不止一两百。
      “先离开这里。”灵汐终于做了决定,一把抓住苏怀砚的手腕,拖着他往枯骨林深处快步走去。她的力气大得出奇,苏怀砚几乎是被她半拖着往前跑,脚下不时踩到白骨,好几次差点摔倒。
      身后,那些散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夹杂着各种声音——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咒骂,有人在反复念叨着某个名字,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干的,你们相信我……”
      灵汐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苏怀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瞳孔猛然一缩。
      前方的枯骨林中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粗得至少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所有的树枝都指向天空,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臂在向上天乞求什么。枯树的根部盘根错节,无数白骨镶嵌在根系之间,像是这棵树是从白骨中生长出来的。
      而枯树的树干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文。
      那个符文苏怀砚见过——在第十三章因果镜中,在第九章的天师府密卷上,在第五章灵汐给他的那枚玉佩背面。那是上古阴阳术中最古老的封印符文,传说只有天地初开时的那一代阴阳师才掌握其真正的用法,后世流传的都是简化版,威力不足原版的十分之一。
      但眼前这个,是最原始的版本。
      “到了。”灵汐松开苏怀砚的手腕,青铜灯的光芒照在符文上,那些古老的线条开始微微发光,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终于被唤醒,“幽墟玄境的入口,就在这棵枯树的树干里。”
      苏怀砚盯着那个符文,突然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不是因为怨力的侵蚀,而是因为那个符文本身——它像是在与他体内的某种东西产生共鸣,那种共鸣不是排斥,不是吸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呼应,就像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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