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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吧 我叫董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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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盘了一天,已经松垮了。金属抓夹沉沉地坠在脑后,拉扯着头皮。
陈婧微微侧头,从镜子里看着自己松垮的发髻,忽然想到中年人发福的肚子和疲惫的眼袋。
不需要很久,她也会成为普通的疲惫的中年人,然后像一颗长了太久的树,从头到脚挂起笨重的突起和虬结。
她叹了一口气,摘下抓夹,把盘发放下来,用梳子梳开发尾,让它重新蓬松起来,又把发尾分成两拨,对称地贴在黑色毛衣的高领两侧。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缓缓拧开口红。
嘴唇抿了两下,红色就晕染开来。
被黑色长发和黑色毛衣包裹的苍白皮肤上,仿佛突然破开一条裂缝。
她似乎听到“噗”的一声,像是一颗果子因为成熟而裂开。
她对着镜子笑起来,抬手关了灯,离开公寓,坐电梯下楼,脚步轻快地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家酒吧前。
这是一家“清吧”,也许是安静的酒吧的意思。她没有深究过。
她从以前短暂认识的邻居那里,学会了这个词,也认识了这家店。
邻居已经搬走很久,只留下一盆橡皮树,占据着她阳台的一角。每周五出门上班前,她都会给橡皮树浇一点水。
而在周五的晚上,天色擦黑的时候,她会拜访这间清吧。
她在吧台左侧的第二个位置坐下,酒保正好走到她面前,熟稔地招呼道:
“晚上好,还是桑格利亚?”
她点点头。
酒保很快去而复返,将高脚杯稳稳放在她面前,在马甲上擦了擦手,随意问道:
“还是一个人?”
“是呀,”她挂起礼貌的社交笑容,“一个人。”
说着,她的视线往下一瞥,在腕表上点了一下。
表盘上,分钟正一点点逼近八点。
酒保似乎想再寒暄两句,欢迎一下熟客,可一时间没找到话题,只好抬手用袖子去擦本就锃光瓦亮的吧台。
一时间,只有低沉缓慢的音乐在空荡荡的吧台里徘徊。
她也没有说话。
这时候,酒吧另一头响起铃声,酒保对她道一声“慢用”,匆匆走开。
她也呼出一口气,收起笑意,端起酒杯,凑到嘴唇前。
水果和柑橘的香气扑面而来。
嘴唇碰到冰冷的杯壁,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将酒杯端正地放回纸垫上。
杯沿上留下了一点口红的颜色。她抿了抿嘴唇,抬手抹去,重新看向手表。
灯光穿过酒杯,醉红色铺开在交叠的手腕上。
秒针波动着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
哒。
哒。
哒。
脚步声响起,踩着秒针的声音向她而来。
她屏住呼吸。
刷拉——
有人来到她右侧。
她微微偏头,目光越过自己的手肘。隔着一个空位,她看到一双熟悉的黑色平底长靴,同色的风衣下摆拂过小腿,轻轻一晃。
那人坐下了。
她立刻别开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光线在玻璃杯上流动,倒映着彩灯、天花板上的金色吊饰、周围来往的人影。
似乎,还有对方的影子。
她的视线凝住了,不受控制地盯着玻璃杯上扭曲成一团的线条和色块,揣摩对方的轮廓。
酒保走了过来,在吧台上落下一块阴影,问对方:
“今晚不跑吗?有酒精还是无酒精?”
她被这声音一惊,下意识抬手捂住玻璃杯。光影都消失了,她的胸膛里,心脏咚咚乱跳,像是上周二地铁里那个被当场抓包的小偷——
可她难道不是吗?
在过去的几周,她一直从那个陌生人身上,偷偷享用这一点仿佛是相约而来的快乐,哪怕对方全然无知。
她咬住嘴唇,专注地盯着吧台后琳琅的酒瓶,像是出了神。
清吧的音乐低柔,盖不住旁边的说话声,反而像是潮水,向对方微哑的嗓音推向她的耳朵。
“还是无酒精鸡尾酒,还是随便。”那人似乎耸了耸肩,发出一个代表确认的鼻音。
“那叫’当日特调’。”酒保纠正道。
“难道不是当日边角料吗?”那人反问。
声音比常人粗粝一些,像是亚麻布料和蚕丝的区别。
酒保“啧”了一声:
“行,您是上帝,您说了算——今天的’边角料’是红葡萄汁加冷泡红茶和苏打水,附送一点柠檬汁,添头是俩橙片,一小段肉桂。”
她安静地听着,用牙齿咬着上下嘴唇内侧,压住放松得想要翘起来的嘴角。如她这样不喜欢说话的人,似乎都喜欢听别人说话。或者说,她喜欢听那人说话,懒散的,调侃的。
那人似乎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
“还行,但还是觉得你们在抢劫我的钱包——这杯叫什么?”
“没人要的边角料。”酒保拖长了声音。
那人弹了一下玻璃杯,发出“叮”的一声:
“边角料就不用小费了,对吧。”
酒保立刻端正态度,字正腔圆得像是要上台报幕:
“这位尊敬的客人,这一杯无酒精鸡尾酒叫’余温’,灵感呢,是来自桑格利亚酒。您看,这被时间浸泡过的暗红色,混合了葡萄的醇厚,香料的辛辣,红茶的微涩,再辅以鲜榨柠檬汁,气泡水的灵动——”
“可以了。”那人压低了声音道。
酒保笑了一声,稍稍提高音量:
“您闻闻,是不是有一股清甜的果香?”
“停。”
“您再尝一尝,气泡是不是在舌尖爆开?”
“服了你了。”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无奈。
“那小费?”
“加倍。”
听到这里,陈婧再也忍不住,右手握拳按住嘴角。可不能笑出来。
她把同事和老板的脸都想了一遍,可那些平日叫她沮丧的脸忽然失去了魔力。她的嘴角翘起,呼吸发颤。她慌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压下嗓子里的声音。
这一口喝得太急,酒精呛进气管,让她连连咳嗽。
酒保赶紧抽了两张纸巾,塞进她手里:
“你还好吗?”
她咳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一边拿起纸巾捂住口鼻,压住咳嗽的声音。
真是太糟糕了,她想。
本来可以有一个完美的安静的一小时,她明明期待了一整周了。
现在好了,对方一定注意到她了。
下一次,对方是不是会换一个位子?
她几乎想把自己埋进纸巾里了。
酒保把手肘支在吧台上:
“没事吧?”
她疲惫地摇摇头,拿起纸巾去擦眼角咳出的泪水。
“哎,有口红!”酒保立刻阻止她。
她这才注意到纸巾上粘了大片的口红。按这个程度来说,她的嘴唇上应该没剩下多少了,估计只有嘴角还粘着一点,像是游乐园小丑的装扮。
太糟糕了。
她干脆将纸巾对折,自暴自弃地用力擦过嘴唇和嘴角。
“我没事。”她说。咳过的嗓子有些疼。
“喝点酒润润嗓子。”酒保道。
旁边传来一声笑:
“给她弄杯水吧。”
“哎,”酒保从善如流,“怪我,说习惯了。”
说着转身去拿水。
“我不用。”她轻声说。
这时,一整盒抽纸被推到她手臂旁。
“换一张新的吧。”那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说,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她低着头,几乎是抢过来一张,按在自己右脸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卡包,拇指按住最外面一张信用卡,用力往外抿。
可信用卡卡得死紧,一根手指根本扒拉不出来。
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捏住了卡包的下端。
“我帮你。”
手指细长有力,指甲圆润。拇指指甲下方带着一个小太阳。
她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像一个幽灵,在太阳下“噗”得一下灰飞烟灭了。
可她毕竟不能当场灰飞烟灭。
她颤着手将卡抽了出来,递给返回来的酒保。
“结账。”
“这么快就走?”酒保惊讶极了,放下水杯,从吧台下拿出POS机,一边嘀咕道:
“你都没喝两口呢。”
她右手的纸已经被揉成了一团,握在掌心里。可她的右手还抵在颧骨上,挡住自己的小半张脸。
“有事。”她敷衍道。
POS机“滴”了一声,她迅速抽回自己的信用卡,转身往外走去。
把头低着,咬着牙,绷着背,她始终没有看右边那人。
推开清吧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街道沉默极了,路灯像是哭过的眼睛,带着朦胧的光晕,一错不错地盯着地面,就像她一样。
她忽然有一种明悟,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剖开心意,得到一句“你要是不说,我们还能做朋友的。你为什么要说呢?”大学操场的路灯照着她,她垂着头,眼泪滴在鞋面上:
“要是没有说出口,就好了。”
她低下头,拉起毛衣的高领,按在下巴上,迈开脚步。
这时,她似乎听到身后有人喊:“等一下。”
她自嘲一笑。
当年离开操场的时候,也希望对方喊她,说:“等一下。”可她终究没有等到。
那么多年了,怎么还没放下?
她加快了脚步。
“等一下,那个谁,哎,那个——桑格利亚!”
这一声,清清楚楚,将她从回忆中惊醒。
哒。
哒。
哒。
一袭黑色风衣绕到她面前:
“你的卡包,忘记了。”
对方的风衣跑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细条纹的衬衣。衬衣下摆一半扎进工装裤里,露出一截皮带。皮带扣反射着路灯的光。
“你的卡包。”对方向她伸出手来。
她愣了一下,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她屏住呼吸,接过卡包。
动作间,她的手指碰到对方的皮肤。那皮肤是温热的,和她天一冷就发凉的指尖完全不同。
她的手一颤,快速收回,也不看一眼失而复得的卡包,直接塞进裤袋里。
卡包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她把脸埋下来,盯着地面,轻声道:
“谢谢。麻烦你了。”
说完,她侧身绕过对方。
“等一下,”对方忽然道,“下周五你还来吗?”
她愣了一下,在心里回答:
不会。
这一切该结束了,她不会再去了。
可和不相干的人,何必说那么多?
她的神色不变,回答道:
“会。”
路灯安静地亮着,照着空荡的街道和成年人心照不宣的谎言。她咀嚼着这一切,将今晚放进记忆里,扣上锁,一边抬起脚,接着往前走。
可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
“假话。”
她眉头登时一皱。被揭穿的羞恼借着酒意涌上来,让她的脸颊在冷风里发热。
这羞恼里又生出些许不悦。
她停下脚步,缓缓回头,声音又轻又慢:
“关你什么事?”
对方背着光,是一道高挑的暗色轮廓。
“我想再见到你。”
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风吹过街道,推着她的背,穿过她,然后掀起对方的风衣和长发。
对方走了两步,来到路灯下。
第一次,她看清了对方的模样,既不是酒杯上的倒影,也不是揣测。
对方比她高一个头有余,低着头看她,眉骨和鼻梁压下浓重的阴影,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眼窝里,像狼一样。
“我叫南天。”对方说。
南天。
陈婧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感到一种平静的遗憾。
她看着对方,回答道:
“董青,很高兴认识你。”
风停了。
那双细长的眼睛笑起来。
“那下周见。”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