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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不谈生意 第三十三章 ...


  •   对赌条款的修订稿,是周五下午来的。

      顾晚澄把文件发过来,附了一句话:他们让了一步,但留了一个口子,你看第七条。

      位临海打开文件,翻到第七条。

      那一条的改动很微妙——方总接受了"不可抗力豁免"的框架,但在定义里加了一句:不可抗力的认定,需经双方书面确认。

      他盯着"双方书面确认"这六个字,把它的含义在心里展开——表面上是一个对称的条款,实际上是把豁免的决定权还给了投资方,因为如果双方认定不一致,就需要走仲裁,仲裁的成本和时间,对一家正在爬坡的创业公司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他给顾晚澄发消息:第七条我看出来了,你怎么看?

      她回得很快:这是他们的底线试探,看我们有没有注意到。注意到了,就推回去;没注意到,他们就把这个口子留着。

      他回:推回去的方案?

      她:把"双方书面确认"改为"经独立第三方仲裁机构认定",把决定权从双方手里拿走,交给中立方,对棠声更公平。

      他把这个方案截图发给沈棠。

      沈棠两分钟后回:可以,让顾律起草,明天给方总。

      他给顾晚澄发:沈棠同意,你来起草,明天给方总。

      顾晚澄回:好。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今晚有空吗,我把草稿写完,你帮我看一下数据那块的表述。

      他看了看时间,回:有空,你定地方。

      她发来一个地址,还是那家missing咖啡厅。

      那天晚上,他比她早到了十分钟。

      咖啡厅里的灯光是暗的,暖黄色,和上次一样,那种气味也是一样的,咖啡和旧木头,不浓,就是在那里。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茶,等着。

      顾晚澄八点整进来,换了便装,深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手里拿着电脑包,见他坐在那里,走过来,坐下,把电脑包放在桌上,"等久了吗?"

      "刚到,"他说。

      她打开电脑,把草稿打开,推过来给他看,"数据那块的表述,你看一下,有没有不准确的地方。"

      他把草稿看了一遍,有两处表述不够精确,他在旁边标注了,推回去,"这两处,第一处建议用月活的绝对值而不是增长率,第二处把时间节点写清楚。"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开始改,他就那么坐在旁边,点了咖啡,等她改完。

      外面申海的夜在窗玻璃上映出来,那种映像是模糊的,有人走过,有车经过,有灯光在移动,都是申海的夜,都是真实的。

      她改完,发给沈棠,合上电脑,"好了,"她说,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来。"

      "顺路,"他说。

      她笑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你知道吗,这家咖啡厅,我第一次来是五年前,那时候我刚拿到合伙人,第一个大案子谈崩了,晚上一个人坐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

      他听着,没有接话。

      "那两个小时,"她说,"我想了很多,想这件事我做错了什么,想以后怎么做,想申海这座城市到底值不值得。"她停了一下,"后来想清楚了,付了咖啡钱,出去,继续做。"

      "想清楚了什么?"他问。

      "想清楚了,"她说,"值得。"

      她把咖啡杯放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把某件事也一起放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值得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她说,"是真实的。好的坏的,都是真实的,不像某些地方,表面光鲜,底下是空的。"她看着窗外,"我在申海待了这么久,见过很多人来,又走,留下来的人,大多数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们在别的地方找不到的。"

      "你找到了什么?"他问。

      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她不常让人看见的那种,像是某扇门开了一道缝,"找到了一件事,"她说,"就是,做对的事,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理解。"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声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你呢,"她问,"你在申海找到了什么?"

      他想了一下,"还在找,"他说,"但好像越来越清楚了。"

      "清楚了什么?"

      "清楚了,"他说,"那件没做完的事,在哪里。"

      她看着他,那个眼神停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就那么坐着,两个人都看着窗外,申海的夜在玻璃上流动,那种流动是安静的,是真实的,是不需要解释的。

      那条消息是周二早上来的,叶如烟发的。

      "上次说的那顿饭,这周六有空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看着消息,回道:"有空,你定时间。"

      周六下午四点,他准时出现在东澜区一条寂静的支路。两旁茂密的梧桐遮天蔽日,将午后的阳光碎成一地斑驳。他路过这里无数次,却从未想过,在这栋米白色的老洋房里,藏着叶如烟的另一面。

      他下车,站在厚重的铁门前。门缝漏出一点暖黄,旁边嵌着一块极小的铜牌,未着名号,只刻着一个孤零零的"叶"字。

      他按了门铃,门开了,是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年轻人,点了点头,"您好,是位先生吗?叶总在二楼,请跟我来。"

      穿过院子,院子比门外看起来大很多,种着几棵梧桐,地是青石板的,今天没什么车,只停了两辆,安静,下午的光斜切进来,把青石板照出一层旧金色。

      进了门,大厅里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棕色真皮沙发陷着岁月的褶皱,角落里的老式留声机沙沙转动,那旋律把空间的温度拉得极低,低成一种不需要言语也能共处的静谧。

      叶如烟在二楼。

      她今天换了一身极其随意的打扮,松垮的深色羊绒毛衣,领口随着她俯身倒茶的动作微微斜挂,露出一抹白皙如瓷的颈线。长发不再严丝合缝地盘起,而是慵懒地散在肩头。这种"松弛"比那天的"精致"更具杀伤力——那是一种熟透了的女性美,透着一种不再需要向外界证明什么的从容。

      "坐。"见他上来,她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他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这里是你自己的地方?"

      "做了五年了,"她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不对外,就是自己用,偶尔请几个合得来的朋友。你是第一个从棠声来的人。"

      他没接这句话,只是听着楼下飘上来的爵士。

      "我第一次来这里,是七年前。"叶如烟的声音轻且缓,"那时候房子刚买下来,什么都没有装,就一个空壳,我一个人坐在地板上坐了一下午。"

      "那时候你刚离婚?"他问。

      "嗯,"她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就来这里坐着,什么都不想,让脑子空着,等它自己想清楚。"

      "后来想清楚了什么?"

      "想清楚了,把雅致做大。"她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要证明什么,是因为做这件事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实。"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轻声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件事本身比结果更重要。"

      叶如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不再有生意场上的审视,而是一种极其真实的、带着温度的打量。她重新审视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轮廓刻进某种记忆里。

      "你懂这个,"她笃定地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懂,"他坦然点头,"我刚来申海的时候跑外卖,那份工作没人觉得有什么前途,但那时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熟悉这座城市,我在看,在记,在等一个切进去的口子。那种清楚,让我觉得那份工作是对的。"

      她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他停下来,她才问:"所以你进了棠声?"

      "进了棠声。"他说。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语气闲散却藏着锋芒:"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棠声?"

      他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问问。你在棠声做得很好,但你不像是那种会一直待在别人公司里的人。"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说话的方式,"叶如烟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毛衣紧贴着她的身形,勾勒出一种饱满且富有张力的曲线。她的目光锁定在他脸上,"打工的人说的是'我们公司怎样',你说的是'这件事应该怎样'。这两件事,不一样。"

      他想了一下,"你说得对,但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该做的事做完了,等站稳了,再说别的。"

      叶如烟看着他,那个眼神停了几秒,带着一种成熟女人发现新事物的兴致。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透着点磁性,"你这个人,很难让人不想多了解一点。"

      这句话抛出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她先移开视线,端起茶,"饿了吗?楼下让他们准备了点东西。"

      饭摆在一楼。不是大餐,只是几样极其讲究的小食。她倒了两杯红酒,在暗影里晃着酒杯。"你刚来申海的时候,第一个落脚的地方是哪里?"

      "虹云区,"他说,"一个弄堂里的老房子,二十平,天花板漏水。"

      "漏水?"她挑了一下眉,"现在还住那里?"

      "还住。"

      "为什么不换?"

      "那个漏水,是我那份房租的组成部分,换了房租就涨了。"

      叶如烟笑出来了。那是被真实逗乐的笑容,眼角有着细微而迷人的纹路。她放下酒杯,身体后仰,笑得甚至有些失了分寸。

      "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

      "是真的,"他一本正经地补充,"涨了我就租不起了。"

      她又笑了,低下头,把杯子里的红酒晃了晃。抬起头时,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缠绕感。

      "你多大?"她忽然问。

      "要二十七了,"他说,"你呢?"

      她停顿了一秒,那是极其细微的、属于女性的矜持。"三十六。"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动作很轻,试图用这个动作把那一秒的停顿遮过去。

      他没有接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放下杯子,美目流转,"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他说,"三十六怎么了。"

      叶如烟看着他,那个眼神变得更真实了,甚至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大多数人这时候会说'看不出来',或者'哪里啊'。你都不说。"

      "因为不需要。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不需要我来多这一句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转了转。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你这个人,"她声音轻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真的很难让人不想多了解一点。"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决定把话题往别的地方带一步:"你怎么想到做这一行的?"

      叶如烟斜靠在椅子上,眼神玩味,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逃避,"问这个,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接刚才那句话吗?"

      他没否认。

      她笑开了,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荡漾,"好,这一句,算你输了。"

      出门时,天全黑了。铁门口,寒凉的夜风卷起落叶。叶如烟将毛衣领口往上拢了拢,雪松的香气混合着红酒的余韵,在风里丝丝缕缕地绕。

      "三十六岁,"她忽然开口,像是说给夜里的风听,"在申海做了八年,离了婚,有一栋老洋房,有一家还算拿得出手的公司。你觉得,这算什么?"

      他想了一下,"算一个人,真实地活过来了。"

      叶如烟定定地看着他,那个眼神停了很久。

      "你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人没有办法不认真。"她轻声道。

      "下次,"她又补了一句,"换你定地方。"

      "好。"

      铁门重重合上。他站在街角,脑子里还是刚才她在餐桌前低头晃动红酒的模样——申海的秋天,确实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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