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离开以后的日子》咸蛋黄味的火腿肠

1、离开 路旁的

　　路旁的玉兰花谢了，绿色的叶从枝条抽出。
　　风呼呼地刮过，人们三三两两错落走着，已经在山下，纷纷扬扬的樱花雨在山上降落。
　　春天有点冷。
　　我打了个喷嚏，抱紧了双臂。
　　“你好吗？”旁边的女人问道。
　　我很好。我想起《情书》里的的台词，也许他应该葬在一个雪天，那样我才可以对着雪山喊一句“我很好。”，而不是沉默半晌后说：“可能有点感冒。”
　　“你穿得太薄了。”女人作势要脱下她的外套，深蓝色的冲锋衣下是米黄色的毛衣。
　　我皱了皱眉，抬手要拒绝，一件黑色的带着余温的长风衣落到了我身上。
　　我侧过头，对上一张笑脸，一张陌生的笑脸。
　　他自顾自地从包里取出新的外套，一边说：“还好我多带了一件。”
　　“……谢谢。”我环顾四周，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却没有人走过来说什么，就连我身旁的她，也只是抿了抿唇，穿好了自己的冲锋衣。
　　我几乎要怀疑我参加的不是，不是我准未婚夫的葬礼吗？难道黑色的棺木里躺着的是另一个存在吗？虽然当我看见棺木时，他和我隔着厚厚的一层，传说中腐烂的气味并不存在，甚至仔细嗅闻，不远处的樱花传来清甜的芬芳。

　　当我们抵达停车场，我脱下风衣还给他：“不用谢。”
　　他主动开口：“我是陈清麦。”
　　我不知作何表情：“谢谢。”
　　他笑了笑。

　　车上，她促狭地对我笑了。
　　“?”我眨了眨眼。
　　我抬头看向后视镜，驾驶座上的他的父亲也泛着淡淡的笑意。
　　胃不由自主地开始抽搐，我偏头看向窗外，蓝天白云，路旁开着不知名的花，也可能是隔着一定的距离，我难以辨清是梅花还是樱花，只是一团又一团离我而去的，像是雾气一般的花。

　　“临，”某种熟悉的重量靠在我的肩上，女人流水一般的头发有几缕流到了我的锁骨上，她划着手机，“清明我们去海边吧。”
　　“相宜。”我看了她一眼，转而只看向她那个方向的窗外。
　　“去散散心吧。”
　　“还有谁?”
　　“之前的那些人。”
　　还有那些他的朋友。朋友?
　　“噢。”
　　“有我在。”
　　“清麦也会去。”
　　我低头，对上陈相宜微弯的双眼，也许是视角的错觉，立刻移开视线，不舒服的喉管有点难以压住。
　　我轻轻推开她，揉了揉太阳穴。
　　“你又晕车了。”陈相宜打开车窗，远没有山上清新的空气流进车里。
　　我们已经回到了城里。

　　我被送回了我的公寓。
　　拉开窗帘，楼下的树刚好长到玻璃窗的高度，绿得生机盎然。
　　夕阳的余晖落在绿叶上。
　　我注视着它椭圆的皱巴巴的叶片，它好像是榆树?

　　“它是什么树?”他抬头看向路灯里的树，风吹得树叶摩擦着奏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沉默半晌，他又继续说，“是榆树。”
　　你怎么知道?我凑近去看他，他顺势将手放下，放到一个刚刚好的高度，我不需要踮脚，可以看见一张图片和说明。
　　“形色这个APP挺好用的。”
　　“嗯，”我的手指往下滑，“就是解释有点少。”
　　“确实。”
　　“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学一下怎么辨别植物吧。”
　　“好，”昏黄的路灯下，他的侧脸美得像一幅流传下来的画，“不过上次你说要教我弹钢琴。上上次说了我们要一起学围棋。”
　　“一个一个来。这个先记一下。”他眨了眨眼。
　　我踮起脚尖，他闭上眼睛，我吻了一下他的眼睛，颤动的睫毛轻轻戳了一下我的唇。

　　下唇传来按压的触感，我回过神来，放下自己的食指，拉上窗帘。
　　明天还要上班，事已至此，先准备晚饭。

　　当我躺在床上，翻开《中国常见植物野外识别手册》，眼睛有点酸痛，忍不住闭上眼，却难以放下手中的书。
　　我要一个人学习怎么辨别那些有趣的植物了?世上植物爱好者这么多，我怎么可能找不到同好?
　　关灯，抱紧枕头。

　　等被闹钟声从梦里拽住来，我迷茫着洗漱，换上衣服，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梦好像很清晰，几乎要混淆现实，等我咬一口蒸好的奶黄包，甜腻的馅料从皮里挤出，只有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梦里没有他。
　　据说只有在被人遗忘的时候，才会梦见他。
　　所以他没有忘记我。
　　我拍了拍脑袋，关上门。

　　“你还好吗？”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发来问候，他们算是知道我死了一个准未婚夫，或者说男朋友的。
　　我的同事对此并不了解，只当我的沉闷源于匆匆来袭的流感。

　　我还好吗？我可能感冒了，症状并不特别明显，但我已经戴上了口罩。
　　“流鼻涕吗？发烧吗？”吃饭搭子小刘关切地问道。
　　我摇摇头：“只是嗓子不舒服。没有痰”
　　“那可能是咽炎。”
　　“有时间我回去医院看一下。不过我嗓子没有哑吗？”
　　“没有，”她思忖了一下，“一点也听不出来。”
　　“这样啊。可能是咽炎吧。”嗓子里不存在黏腻的痰，但是难受得不想说话。

　　我没有等到周末双休，周四早上醒来，我就病倒了，挣扎着起床，连打几个喷嚏，捞了一堆纸巾。
　　当我浑浑噩噩地坐到工位上，那张熟悉的笑脸仍然出现我的心里。我梦见了他，细细的眉毛，黑溜溜的眼睛，是俯视的视角，橙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我应该是低头看他。他为什么笑?他要忘记我了。
　　“李临。”领导冷冷地声音响起。
　　“在。”
　　“下午请假去医院看看。”
　　我点点头，回头发了一条清明拒绝出去的消息给刘相宜。

　　“我生病了。”
　　“啊啊啊啊。怎么了?担忧.gif”
　　“可能是流感。”
　　“那很快会好的。清明还在下周。委屈.gif”
　　我敲了敲字，离开了会话界面，难搞。

　　“李临。”
　　医生叫号了。

　　上呼吸道感染，我拿着单据去取药。
　　感冒会持续多久?
　　你会记得我多久?
　　忘了再哪里看过什么，就以为爱和咳嗽一样无法掩饰。
　　我没有咳嗽，弯曲手臂，又打了几个喷嚏。
　　——你会爱我多久吗？

　　等我取了药，找了家饭馆潦草地吃了一碗清汤面，回到公寓楼下，长椅上的两人一看见我就走向我。
　　“临，你好吗？”相宜伸手摸我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她身旁的男人没有说话，像一个美丽的挂件缀在一旁，兴许是她的新男友。

　　他们跟着我走进我的公寓，放下带来是水果或者什么其他东西。
　　那个男的走进厨房，似乎要打开煤气灶。
　　“喂，等等。”我连忙阻止，“你们吃了吗？”
　　“吃了。”相宜说。
　　“我也吃了。”
　　他从厨房了撤出来，直勾勾地盯着我。

　　可能是感冒，难言的头痛让我不想见到任何人。
　　我准备倒水，相宜却立马倒了半杯水，又兑了一点矿泉水，再递给我。

　　“你们来干什么?有什么要问的吗？”我没有坐下，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他们看着我，面容模糊不清。
　　也许我应该掏出眼镜戴上。

　　“你需要人照顾。”相宜的手放到我的肩上，没有力度。
　　“我是清麦。”陈清麦冲我腼腆地笑道。

　　“到此为止吧。”我揉了揉太阳穴。
　　为什么找上我?谁知道你的突然离开给我留下这么大的麻烦?也许我们不应该遇见。
　　肩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挪开。
　　“或者明天再说吧。”
　　“今晚我们可以留下吗？”
　　“我拒绝。”
　　沉默在阳光中荡漾。

　　“你……你想要那笔钱吗？”我可以给她吗？但那是白纸黑字写着，你留给我的。为什么那么年轻的你，会那么早留下一份遗嘱呢？为什么？你又没有什么先天性遗传病。我真的不知道吗？
　　“你……”像是心碎一般，相宜靠在我肩上，“你不了解我吗？你是这样想我的吗?”
　　我皱了皱，只能求助地看向陈清麦。

　　陈清麦歪了歪头：“现在她算是我的妹妹。”
　　“我不知道他还有个弟弟。”
　　“不久前成为的。”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难看得不可思议。
　　他连忙补充：“从旁支过继的。”
　　这么快。

　　难以言喻的恶心，我几乎想吐。
　　我冷冷地将他们都推出门外。
　　“再见。”陈清麦微微一笑。
　　相宜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伤心和茫然混杂在一起。

　　我关上门，钻进被褥里。
　　太糟糕了。
　　你走以后，我不想搭理他们了。
　　你会忘记我吗？
　　我还会梦见你吗？

　　清明节后的次日，海风呼啸。
　　灰扑扑的海浪卷起惨白的浪花。
　　“糟糕，是阴天。”相宜挽着我的肩膀，她穿着吊带连衣裙，胳膊上没有布料。
　　也许我们应该谈谈。
　　其他的人都挂着熟悉又陌生的神色，三三两两，踩在沙砾上。他们是他的朋友，在他还在的时候，我也只是跟他在一起，在他离开以后，我只能陪在他妹妹旁边。
　　像以前一样，相宜带上了新的男朋友，当他出现时，她像一只小鸟扑向了他。
　　在你还在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脚步轻快地，急切地奔向你吗？我垂下眼睛。现在我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