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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斩真囚 假斩成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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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血。
沧芸攥紧袖中的鲛珠草,后背抵住溪边冰冷的岩石。
她跑不掉了。
数十柄法剑从四面八方指向她,剑尖凝聚的灵光将这片溪涧照得亮如白昼。
玄色道袍、银色符文、苍青色令牌——归元宗,玄门七宗之首。
领头的弟子肩头有一道陈旧的伤疤,那是除妖时留下的。
他目光凌厉地盯着沧芸耳后细密的鳞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东海鲛人?倒是稀罕。擅闯苍梧山禁地,找死。”
沧芸没有辩解。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身后是溪涧,水深不过膝,化不出鱼尾。左右是密林,但这些人显然布了阵。
前方……
人群忽然自动分开。
“首座!”
弟子们如潮水般退向两侧,低头躬身。方才还趾高气扬的领头弟子立刻收起法剑,退到一旁,抱拳行礼。
沧芸循声看去。
月白色长袍,长发是近乎透明的月白,像落了满肩的雪,发尾泛着极淡的银蓝光泽,被风拂过时会轻轻飘起,发间只以一根暗纹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眉骨,衬得眉眼愈发清绝。
归元宗首座,罗烬笙。
沧芸听过这个名字。
陆地玄门最年轻的传奇,以仁善慈悲闻名,据说他从不滥杀无辜,哪怕对妖族也秉持“可教化者不杀”的原则。
她的心微微松了一下。
罗烬笙走到近前,没有先看她,而是看了一眼那个领头弟子肩头的旧疤。
“伤还没好全,就带队巡山?”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真切的关切,“明日去药堂领一瓶玉肌膏,就说我让的。”
那弟子一愣,随即眼眶微红,重重抱拳:“多谢首座挂念!”
罗烬笙又看向另一个年轻弟子,那人的法剑上沾了露水,剑柄有些滑。
他抬手轻轻一弹,一道细小的灵光落在那弟子手腕上,后者一惊,险些脱手。
“握剑的姿势不对,重心太靠前。”罗烬笙语气平和,
“回去找张师兄多练练基础。”
那弟子涨红了脸,连声称是。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露出敬佩之色。有人小声说:
“首座对我们这些外门弟子都这么上心……”另一个接道:
“是啊,上月李师弟受伤,首座亲自去探望,还送了丹药。”
沧芸将这些看在眼里,心底最后一丝戒备也放下了。
这样的人,应该听得进解释。
“你是东海鲛人?”
罗烬笙终于将目光转向她,声音依旧温和。
沧芸立刻点头,将袖中的鲛珠草取出,捧在掌心:
“我是。族中有幼崽病重,需要这种草药救命。我无意冒犯归元宗,采完就走,再不会踏入苍梧山半步。”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他的眼睛,试图让他看到自己的真诚。
罗烬笙垂眸看了一眼那三株草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温柔极了,像是春风化雨。
“东海幼崽生病,你冒险上岸采药,倒是一片赤诚之心。”
沧芸心中一喜,正要道谢。
“可惜——”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温和的、悲悯的腔调,“你是妖。”
沧芸的笑容僵在脸上。
“擅闯禁地,窃取灵草,无论初衷为何,都是死罪。”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弹出一道灵光,在沧芸脚边炸开一个土坑——一个警告,精准地没有伤到她分毫。
周围的弟子纷纷点头:
“首座果然公正。”
“对妖族也这么仁慈,换别人早一剑杀了。”
罗烬笙的目光重新落在沧芸脸上,语气更加柔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但上天有好生之德。
束手就擒,随我回宗受审,本座可在掌门面前替你求情,或许能留你一命。”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沧芸,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专注而认真。
沧芸盯着他的眼睛。
在那层温润的薄冰之下,她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不是慈悲,不是怜悯——而是某种她当时还读不懂的、冰冷的亢奋。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但身后数十柄法剑的寒光让她来不及细想。
“好。”
她垂下眼,肩膀松垮下去,做出妥协的姿态,
“我跟你走。”
罗烬笙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配合很满意。他转过身,对弟子们说:
“收了法器,押送——”
话没说完。
沧芸猛地转身。
她不能死在这里。
那些弟子眼中的杀意,她看得分明——他们不会让她活着离开。
而那个看似温和的首座,他的慈悲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层面具,面具下面藏着什么,她不敢去想。
双腿灌注全部力气,朝溪涧下游狂奔。
她不需要跑太远,只要到水深过腰的地方,化出鱼尾,就能借水路逃回东海。
她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身后传来剑鸣声,灵气在空气中震颤,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慢下来,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个男人脸上露出猎手收网时的笑容。
身后传来惊呼:“她跑了!”
沧芸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地跑。冷风刮过耳畔,心跳如擂鼓。
她听见身后有剑鸣声,有人在喊“布阵”,有人在喊
“别让她下水”。
前方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沧芸来不及刹住,整个人撞上一堵无形的气墙。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死。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剧痛从后背蔓延到四肢,她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也许死反而是解脱。
但她不能死——族中的幼崽还等着鲛珠草救命,母皇还在东海等她回去。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都在发抖,手臂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刚抬起一点就又摔回地面。
她抬起头。
罗烬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前方,月白长袍猎猎作响,手中多了一柄长剑,剑身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垂眸看她,眼神依旧是那种温和的悲悯。
但这一次,沧芸终于看清了那层薄冰之下的东西。
那不是慈悲。
那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落网时,压抑了三年的、近乎疯狂的满足。
“何苦呢。”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惋惜——仿佛真的在为她的挣扎而心疼。
然后他举起了剑。
沧芸死死盯着那柄剑。月光在剑身上流淌,冷得像她此刻的血液。
她看见他脸上的悲悯——那是真的悲悯吗?还是猎人看着猎物垂死挣扎时的满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真的要死了。
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她浑身僵硬,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嘴唇在发抖,她想喊“不”,想喊“救命”,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归元宗首座罗烬笙,代天行道,斩妖除魔。”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在夜空中回荡。
弟子们齐声高呼:“首座威武!”
剑光落下。
那一瞬间,沧芸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母皇,对不起。
沧芸看见那柄剑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她看见血从自己的胸口涌出来,看见白色的剑尖从背后穿出,带着碎肉和骨渣。剧痛让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但在意识断裂的前一秒,她听见罗烬笙俯下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别怕。你不会死。”
——剑抽出去的那一刻,沧芸的意识彻底断了。
她以为自己死了。
但此刻,她在一间阴冷的石殿里醒来。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手腕和脚踝上扣着冰冷的锁链,银白色的金属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隐隐发烫,像是一条条烧红的铁丝勒进她的皮肉,封禁着她体内的每一丝灵力。
她用力扯了扯锁链。铁环撞击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手腕被磨得生疼,几片鳞片从皮肤下翻出来,渗出血珠。但锁链纹丝不动。
一股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
她恨这种无力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条溪涧边拼死一搏。恨自己为什么相信了他的慈悲。
青灰色的穹顶上刻满了阵法纹路,泛着幽幽冷光,像一只只无声的眼睛。
这不是地狱。
这是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
沧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那一剑,那满地的血,那些弟子们的欢呼——全部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他当众“斩杀”了她,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但实际上,他把她藏到了这里。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杀她。
沧芸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她在心里梳理线索:他认识她——不只是“一个鲛人”,而是知道她是东海皇族。他等她上岸——苍梧山禁地、鲛珠草、幼崽生病,这些不是巧合。
他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一出戏,保全了自己的名声,同时得到了她。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蓄谋已久。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沧芸浑身一僵,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石门。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踩在她的心跳上。
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月光从门缝里倾泻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然后,那个人走了进来。
罗烬笙换了一身暗色常服,墨发散在肩上,月光将他清隽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他看起来依然温润如玉,像是画中谪仙。
但沧芸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悯,没有仁慈,没有高高在上的神性。
有的只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偏执,和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占有欲。
他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温柔极了,像是她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的珍宝。
沧芸只觉得脊背发凉。
“醒了?”
他在她面前蹲下,抬手拨开她脸上凌乱的银白色长发,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微凉,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沧芸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他也不恼,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然后缓缓移到她手腕上的锁链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镇妖锁链对鲛人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好。”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你的灵力被封得很彻底,应该不会有什么不适吧?”
沧芸死死地盯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三年。你是怎么做到的?”
罗烬笙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坦荡。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他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世人都以为你死了。”
月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将眼底的疯狂照得一览无余,
“你的族人以为你死了,归元宗上下以为你死了,整个玄门都知道,我罗烬笙斩杀了东海鲛人。”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所以,从今天起,你只能待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只能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