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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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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孩儿你跑这么急干嘛?后面有人追你?”
背着黑色旅行包的何道枢半抱住怀里的少年人。
这个瘦成杆的干巴少年面色微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也被浸湿,白色半袖上全是土,浑身脏兮兮的整个人都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的只不过眼底溢出恐惧与惊慌的泪光。
这周围是有人贩子?
何道枢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他警惕地看着四周,见没有可疑人士这才问这惊魂未定的小孩儿。
“还好吗?”
男孩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腿一软要不是何道枢拉住胳膊险些跪在地上。
怎么突然行此大礼?
这时他注意到男孩手肘上的擦伤,嫩红色的皮肉渗着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何道枢看他这状态也清楚问不出来什么话,扶着他,“我先给你找点药。”
他这人总干这种嘴在前面说脑子在后面追的蠢事。
这个时代人们还在使用老式座机和小灵通通讯,连5G网都没有更别提什么zfb或者wx支付。
他这才意识到现在外套口袋里的智能手机与板砖没什么区别。
这人生地不熟的,他还没来得及去银行取钱,虽说口袋里有几张2025年的红票子但是会不会认成是□□还说不定。
“苹果、香蕉便宜卖喽!哎,小兄弟买点儿?”旁边卖水果的老大爷盘腿坐在地上笑盈盈地和他对上眼。
这不正好撞话口上啦?
何道枢标志性假笑扶着一瘸一拐的男孩扬声问:“大叔你知道哪儿有卖药的嘛?”
一听自己没生意可做,大爷笑脸瞬间垮下态度峰回路转爱搭不理地瞥他一眼,“前面有小卖铺你问问那儿。”
就这服务态度能有人来买才怪……
何道枢朝着前面张望,宽敞大道前面靠左边的小房,一个男孩子破开门帘举着一个塑料小瓶像一只田间飞跃的小麻雀跑的飞快。
“走走走!我们去吹泡泡!”
后面跟出来一个小女孩憨态可掬,手里拿着一板糖豆扶着门框迈出门槛,小跑着追上去,“哥,你等等我。”
墙面半新,向外开的红棕色木门被风轻掩半扇,歪歪扭扭的白色“文和小卖铺”就这么清晰地写在窗户下。
这玻璃窗灰扑扑的,看样子像是从开店那天就没干净过。
“这儿能卖药?”何道枢四下打量这破旧到能去申请国家保护的小破房。
在无比怀疑的心情之下,他还是带着男孩迈进那道木门。
“怀抱琵琶,别汉军西风飒飒走胡尘……”
玻璃柜台上的小收音机支着长长的细棍儿天线咿咿呀呀地唱着今日的黄梅戏。
小屋子里三面蒙尘的货架,一张玻璃柜安在进门左手边,躺在后面摇椅上闭目假寐的白发寸头老爷子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轻轻摇晃看样子都能去梦中寻周公喝个茶。
“二爷爷……”
满脸络腮胡戴着副小圆棕框老花镜的小老头一听声音睁开眼抓着柜子“嗨呦”一声起身看见来人眼前一亮,“小明。你来买啥?”
何道枢为他掀开发黄的塑料门帘跟在他后面进来,问:“老板,有碘伏还有消毒棉签嘛?”
老板挪开眼一看是生面孔先找货,“碘伏?我这儿没有。红药水紫药水我倒是有卖。”
他从身后两三排摆着酒水的架子最上层拿下一个覆着尘土的红色小瓶吹吹灰眯着眼看看保质期递给他,“正好,还有半个月过期。”
什么叫正好还有半个月过期?
一般这种消毒水保质期不得两三年?
何道枢表情复杂地看着玻璃柜台上这瓶没见过的红色小瓶。
“没别的了?”
老板“嘶”了一声看向后面架子,“好像紫药水也在上面。”
“不用了,老板。就它吧!”何道枢本就做贼心虚从口袋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面别开眼从门对面盖着层土的货架上拿下一排AD钙掩盖心虚。
“一百?这么大的票子?”
老板对着光眯缝眼再次确认后把药和一把毛票递给他,“一共12。这是找你的零儿。”
何道枢胆战心惊,但面上稳的一批拿过塑料袋和钱顾不得把钱揣兜儿,拉着小孩儿大步走出来,没想到那个老板直接追出来挡住他。
wc~他的真钱被发现啦?
何道枢内心忐忑,面前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番问:“哎,小兄弟你是他亲戚?”
“我?”
何道枢见不是因为钱的问题,说话都硬气不少看一眼男孩回答,“不是,他撞我身上我看到他这胳膊流血我就想着找个地儿买药。”
老板推推眼镜半信半疑地看男孩,见男孩点头才放心,看到他手上的伤叹口气,“你爸又喝多了吧?”
提到这件事那哭花的小脸透出几分白,整个人惊魂未定地点头。
关树奎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递给他,“拿着,买点喜欢吃的东西。下次来找二爷。”
男孩看到钱摆手,“不能收。”退后两步却又牵扯到伤口,哭花的小脸皱在一起也没喊疼。
又有人进去卖货,那个小老头这才赶紧进去。
何道枢四周看看,小卖铺门口就摆了一排石墩儿。
他和男孩儿说:“就在这儿坐吧,我先给你上药,这棉签就别用了,我看他那儿的消毒棉签也不怎么卫生。”
何道枢打开盖子撕开瓶口的锡纸,指挥着男孩坐下伸胳膊伸腿,自己一点一点把药水倒在男孩伤口上。
刚才碰到他,那血一股一股从结痂的伤口顺着小臂流下,吓得何道枢以为是自己撞的。
她的蓝裤子被磨破了个洞,破皮的血肉忽隐忽现,何道枢让他抻起裤腿,可是在这男孩不知道怎么迟迟不动,何道枢想着自己动手,男孩却死死拉住他的裤脚,好像在这布料之后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何道枢也没强求和他商量:“那我帮你处理胳膊上的伤,腿上的伤你回去之后自己上药。”
听到这话男孩弯着的腰才稍稍放松,乖乖将擦伤的手交给何道枢。
手肘和掌心的伤还粘着沙砾和细碎的小石子细细密密地渗着血。
何道枢拿着卫生纸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药水,这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以血攻血。
“这玩意儿怎么还是红的?”何道枢仔细认真看看瓶子上的说明,又凑近鼻尖闻闻,确实是一股消毒水独特的味道。
“一会儿你去哪儿?”他盖上盖子问。
“学校。”男孩怯生生回答。
“哦,那你这样子能去吗?”
男孩使劲儿点头。
呵,明显就是逞能,刚才那抿唇的样子明显就是疼劲儿上来受不住。
“行了,我送你。”何道枢反正现在也没事,他来到这儿也得找个地方安顿自己才能去找十三岁的方以明。
他将背包背在前面背对着男孩蹲下来,“上来,我背你去。”
见男孩不动他又补充一句,“别矫情啦,上来。”
他不由分说直接将男孩背起来完全不在意男孩身上的灰尘会不会蹭到自己身上。
男孩趴在他背上吸溜鼻子。
“怎么了?”
“没事……”
“怕丢人?”
“不是。”
“怕回家?”
何道枢也听到刚才小卖铺老板提了一嘴他父亲的事,一猜就和他父亲有关系。
男孩没回答只是能感觉到虚扶他肩膀的手微微收紧。
在“人工导航”的指挥下,何道枢大概走了七八分钟就看到不远处一道大铁门,很多小孩子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陆陆续续进门。
那学校看起来着实简陋,这铁门一半都是铁锈,门头上悬着一块木牌匾上面几近掉色的黑墨隐约写着“乌合小学”四个字。
何道枢把人放下来,拍拍他衣服上的浮土,整理他转了一圈的书包带子,“上学去吧!记得上药。”
小孩儿也很有礼貌,“谢谢叔……”
何道枢垮下脸,“叫哥哥……”
“哦,谢谢哥哥。”男孩儿明显有些窘迫垂着头揪着衣角。
这还把人吓到了?
“这瓶药给你放你的小包里。还有这排奶也送你。”
何道枢直接拉过他的小包把药水和奶放进去。
“不……”
“别废话,拿着。”
男孩推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强势打断,只能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谢谢哥哥。那我走了。”
何道枢被这反应逗笑,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叫小呆板?”
“我不叫小呆板,我叫方以明……”男孩回头看他一眼闪进校门……
“他叫……方以明……”
何道枢站在那里脑子无数遍重播刚才男孩的话,心里逐渐接受刚才那个魂不守舍的小孩竟然会是他要找的十三岁“方以明”?
他重新回到文和小卖铺,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河东狮吼。
“关树奎!家里榔头呢?”后院女人尖锐的大嗓门听得何道枢浑身发颤。
“我哪儿知道!上回用完就是你放的,你还找我?”
关树奎高声回答完,看到进门的是他,,问:“哎,小伙子你还想买点啥?”
何道枢原地转半圈目光挑挑拣拣落在一瓶可乐上。
“两块五。”
何道枢拿出刚从这儿换出来的一把零钱边找边套话说:“哎,叔。今儿那个小男孩经常来?”
“你说小明啊!”
“他叫小明?”何道枢明知故问。
“对啊!他人呢?回家啦?”
“我刚给送学校去!跑过来撞到我的时候丢了魂儿似的。”
关树奎一听觉得他又给小孩儿买药还把人家孩子送去学校也不是什么坏人,不再警惕,从玻璃柜子下的钱箱子里挑出两张一块钱还有一个五毛钢镚放在上面,轻哼一声面上没个好脸色,“还不是那个醉鬼?村里都出名了。一喝多了就打老婆打儿子。动静那个大呦!拿刀动斧的,前几回差点闹出人命!”
关树奎上下打量他,觉得他是生面孔问:“你是哪家的娃?我咋从没见过你?”
“我刚来这儿,打算找亲戚没想到撞上他了。”
“找亲戚啊……姓啥啊?没准儿我认识。”关树奎人非常热心肠。
“姓李”何道枢随口答。
“姓李……我们这村子姓李的还挺多呢!具体叫啥?”
何道枢怎么可能知道?本来就是他随口胡说的。
“李建。”
他硬着头皮扯出个名字想着糊弄过去。
说到这儿何道枢也觉得不能再被问下去赶忙拿着可乐离开。
他也不知道现在自己能去哪儿,只能凭着方以明上次带他来的记忆继续往前,刚才闻到那股难闻的烧焦塑料味愈发浓重,他用手捂住口鼻还是挡不住这股味儿。
“哐当哐当……”的声音从路左那个蓝色彩钢顶的屋子传过来,这院子是他逛到现在看到过的最大的。
旁边那个铁门水泥楼他也有印象只不过现在看起来没有当初看得那样破旧。
此时这几家全都大门紧闭像是商量好的“闭门谢客”。
前面就是十字路口,路口右边一棵大柳树让他想起之前看到过的树墩。
他循着记忆顺着望不到尽头的路一直走,路边红砖高墙犹如一条红色长带延伸至远方。
这次是他背着包一个人向前走,艰难地走上一个小土坡,这是一个斜坡,他有几次险些滑倒。
走到大坝上面,记忆中平坦的水泥路的前身是眼前这凹凸不平的石子路,而那条在阴天之下的河依旧躺在那里,缓缓前行,如十八年后一样。
或许这是他这个“外乡人”在这里能找到的唯一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