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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糖水皆幻梦 糖水皆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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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奶奶的话音落下,我站在满是槐花的院子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直直地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连哭都发不出丝毫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风还在不停地吹,老槐树的花瓣依旧簌簌落下,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身前的泥土里,像极了童年每一个我以为温柔至极的夏夜。可此刻,这沁人心脾的槐花香,不再是温暖,不再是甜蜜,而是刺骨的凉,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疼得我浑身发抖,疼得我几乎窒息。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小时候捧着那只白瓷碗,以为握住了全世界的温暖,握住了独属于我的亲情与疼爱;长大后,握着笔,写了一封又一封满含深情的家书,寄去了我全部的思念与牵挂,以为能换来一丝回应,一丝疼爱。可现在我才彻彻底底地明白,那双手握住的,从来都是冰冷的空气,从来都是虚假的幻象;寄出去的,从来都是无人在意的废纸,从来都是一厢情愿的深情。
我踉跄着从地上起身,双腿发软,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一步步缓缓走到那张老旧的书桌前,轻轻拿起那只落满灰尘的白瓷碗。碗上的那道细裂纹,还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清晰又刺眼,我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碗沿,指尖沾满了灰尘,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碗糖水的温度,可那点温度,从来都不是奶奶给的,从来都不是亲情的温暖,是我孤独到极致时,自我取暖的错觉,是我编织了十几年的幻梦,给予的虚假温存。
我站在书桌前,一遍遍回忆着那些过往的时光,那些我以为的温柔与疼爱,一点点清晰起来,褪去所有的滤镜,露出残酷又冷漠的真相。无数个深夜,我趴在桌上做题,奶奶坐在竹椅上,我以为她在默默陪我,其实她只是在痴痴望着村口,等待表哥的消息,等待她心心念念的亲人;我以为她一次次给我端来糖水,其实那糖是我自己攒钱买的,水是我自己烧的,不过是我在漫长的岁月里,刻意模糊了记忆,把做这些事的人,强行换成了我渴望的奶奶;我以为她的沉默是温柔,她的平淡是疼爱,其实那全是嫌弃,是不耐烦,是懒得对我花费一丝一毫的心思,一丝一毫的精力。
她重男轻女,刻进骨子里,从始至终,眼里、心里,只有她的大孙子表哥,我这个被父母丢在老家的孙女,不过是她甩不掉的累赘,是她不得不照顾的负担,从未入过她的眼,从未进过她的心。她没有给过我一口真心的糖水,没有给过我一个温柔的眼神,没有给过我一句真诚的叮嘱,甚至在她离世的时候,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想起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还有一个默默爱了她十几年、念了她十几年的孙女。
我所有的意难平,所有的温暖回忆,所有支撑我走过灰暗岁月的信念,不过是我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我太缺爱,太渴望亲情,太想有一个人疼我、爱我,所以我亲手编造了一个温柔慈祥的奶奶,编造了一段满是糖水与陪伴的温暖时光,把自己牢牢困在里面,一困,就是十几年。
原来,年少时抄在课本扉页的“爱意不止于念”,这句话从来都是我一个人的执念,从来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丝毫回应。
我端着那只空碗,缓缓走到院角的竹椅旁,轻轻坐下。那把老旧的蒲扇,还放在椅边,落满了灰尘,皎洁的月光洒下来,和记忆里的月光一模一样,温柔又清冷,可当年那个摇扇的人,从来都不属于我,那份我渴望的亲情与爱,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一颗颗,砸在空空的碗里,没有一丝声响,就像我十几年的深情,从未泛起过一丝涟漪。
那些被糖水点亮的记忆,那些被温柔包裹的岁月,终究只是幻梦一场。梦碎了,糖水凉了,人心凉了,那份我期盼了一生的爱,从来都没来过。
我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望着落满槐花的地面,终于彻底明白,我的十几年童年,我的十几年青春,不过是在一场虚假的温情里,独自演了一场无人在意、无人观看的戏。曲终人散,梦碎烬灭,只剩满地槐花落,满心皆荒凉。
风停了,槐花瓣不再飘落,院子里重归寂静,只余下我,抱着那只空碗,守着一场烬了的残梦,在这空荡荡的老宅里,咽下所有的意难平,独自面对这残酷又冰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