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凭栏暗换曲意 卧薪尝胆 ...
-
三日后,长公主府。
青萝很快就传来了长公主已回府的消息。幸而岚的腿上并未伤筋动骨,修养消肿后,已经能够勉强下地了。青萝小心搀扶着岚,两人慢慢绕出见水阁,往就近的月华池而去。
“公主殿下,长公主便在前面的月华亭中。我在此等候,就不随行了。”水上回廊的入口处,青萝恭敬且关切地对岚道。
岚点点头,松开青萝的手,缓步向前走去——这地方她来过,正是上次七夕夜宴时,殷锦鸿和薛采荷碰面的地方。
她目光望向湖心那八角飞檐的亭阁,一身胭脂红宫装的人影正闲闲坐在亭中,任由水面的清风吹动长发与袖袍。
这水中亭,确实是个谈话的好去处。一来其距岸甚远,又有风呼鹭鸣作扰,岸上的人绝无法听清对话的内容;二来视野开阔,风景几乎一览无余,鬼祟行事者定然无处藏身。
不过······
岚暗自思忖:这也等于明牌了二人有所接触。看来长公主似乎并不介意姚佐君知道她的态度,或者说······介意也没用?
慢慢走近后,她才将眼前的画面看得更分明:长公主赵熙神色散漫,正倚在亭边的座椅上,凭栏抛掷着一些碎屑。在她下方的水面上,一群红白黑金的锦鲤正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去抢那饵食。
“你来了。”听见脚步声,赵熙琥珀般的眼瞳微移,随即又转了回去,声音隔着面纱传来,“伤可好些了?”
“谢殿下关怀,已无大碍。”岚闻着风中袭人的香味,脚步微顿,随即步入亭中。
一张石桌置在亭子正中,上面放着两杯茶水和几碟精致的糕点,其中几枚糕点已被掰碎,正是赵熙手中拿来喂鱼的物什。赵熙示意她自便,岚便也不逞强,从善如流地挑了桌旁的石凳坐下。
赵熙仍信手抛洒着饵食,头也没回:“可知我为什么叫你来?”
岚笑答道:“自然是有事要谈。只是事恐怕不少,不知道长公主殿下想从哪一桩开始?”
“呵。”赵熙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就先谈谈,你把我的警告当耳边风的事吧。”
她说着站起身,背着光踱步走到岚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为什么主动接触那些侍女家丁?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养伤这几天,岚几乎和所有能打照面的人都聊了好一会儿,自然也没打算向此地的主人遮掩:“当然是为了更好地了解长公主殿下。”
岚抬起头,目光扫过赵熙的面纱下隐约的可怖伤疤,回望她的双眼:“负责监视殿下的人,往往也是最了解殿下起居习惯的人。从这些人口中,我也确认了一件事——”
她以肯定的口吻,轻声道:“恭喜,长公主殿下。您脸上的假伤疤,至今仍无人看穿。”
长亭寂静。
赵熙瞳孔微缩,却又很快便恢复如常。
“······果然。”她声音骤然冷下来:“你和那些下人都说了什么?”
“殿下请宽心,只是问了些殿下的起居习惯、生活偏好而已。符合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客尝试融入的举动。”岚温声解释道,“至于假伤疤,是我个人的推测,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从最开始听闻长公主‘容颜有损’,便开始怀疑了。”
岚伸手拿起石桌上的茶杯,低头望向杯中二人的倒影:“毕竟初入京城,我也是靠‘假伤疤’才逃过一劫,此时听闻一位同样‘容颜有损’的公主,如何能不有关联想?而之后,关于长公主殿下‘火光虚照’的占卜结果和种种痕迹,又加深了我的怀疑。”
她唇角微弯:“比如殿下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既符合浮夸的人物形象,也能够作为一种掩饰。照理来说,殿下脸上的伤疤已经结痂,并无流脓腐臭的迹象,那这浓烈到过分的香味,便有可能便是为了掩盖别的东西,比如······易容使用的鱼鳔胶、蜂蜡等材料的刺激性气味。”
“······青萝曾和我说,你此前去花街打听过‘庆香坊’。看来不是偶然。”赵熙凝视着她:“你会易容?”
岚摇头:“完全不会,只是有所耳闻,但这并不妨碍我推测。如殿下所言,我前往花街,正是为了采买材料,验证此事。我抓了两人做实验——易容材料附着在皮肤上的时间超过一个时辰,便会产生轻微异味;超过两个时辰,则会逐渐变形脱落。若想要长久地保持,则需要定期打理。”
”所以,我才向侍女们打听您的起居:听说早些年,长公主殿下因毁容一事,变得性情乖戾、喜怒无常。一方面,您极其厌恶王宫宴会等抛头露面的场合,更对胆敢议论伤疤的人严惩不贷;另一方面,您又热爱香氛与华服,一日之内会在府上换三四套不重样的装束,甚至有固定的小憩和茶点时间,不允许除侍女长青萝以外的任何人打扰。”
她眨了眨眼:“若只是解释为容颜受损后性情大变,倒也说得通。但若有了我上述先入为主的猜想后,一切又似乎有了新的解释:
“譬如性情大变,是为了保护这层伪装,同时利用这项‘缺陷’作为政治手段;譬如频繁的梳妆,是为了避免材料长时间脱落,需要定期修补。当然,后者绝不能长久,否则定会在猜疑中露陷。幸而您身边那位易容妙手的技艺渐涨,经年累月下来,逐渐帮公主脱出了时间和频次的限制,否则长公主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出入方便、行事自由。”
“哦?”赵熙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所以你对这‘易容妙手’,也有头绪了?”
“是的。除了青萝姑娘,我想不会再有旁人。”
岚目光遥望向守在回廊入口处的那个绿色身影:“长公主热爱华服与妆容,派侍女前去花街采买,本也没什么不对。然而几次接触时,我仔细观察过青萝姑娘的手,纤凝细白,有若柔荑。可作为多年来,被唯一允许贴身服侍长公主您的侍女长,这双手并不符合它的工作量——想来,若到了连侍女的双手也需要‘易容’的程度,恐怕原来的皮肤因常年接触易容材料,早已经布满赫斑和褶皱吧。当真是相当谨慎。”
她说着,又看向赵熙:“不过,长公主殿下的谨慎也不遑多让。仅因花街相遇时,我问了青萝姑娘那么一句,就能借秋猎一事的机会把我调入府上,杜绝隐患。缜密的手段,不愧是您。”
赵熙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你果然是个麻烦。”
她审视着面前的异国公主:岚主动说出自己的脸伤也是伪装,意味着递了一个把柄给她,以彰显诚意。而后面那一串八九不离十的推断,则是在展示她的能力······此人的长处,绝不仅在所谓的占卜之道上。
“你既然敢在我面前说出口,那想必你心里也清楚。我只会给你两个选择。”
她一字一顿道:“要么,死。要么,帮我做事。”
岚举起手中酒杯,向赵熙的方向轻举:“那我当然是选择替长公主殿下做事。能为这样的聪明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赵熙只扫了一眼她的酒杯,并未搭理,转身走回栏边。
“如你所说,占卜和花街相遇一事后,我对你就有所怀疑。”她背对着岚,望向湖面,开口道,“庆香阁是我的地方,你避开是对的。但不幸的是,我对你足够提防,你的避开,于我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即使没有秋猎的事,我也会想办法把你弄进府里。”
岚从容一笑:“既然殿下说把我‘弄进府里’,而不是直接‘弄死’,那就说明总归还是有转机的。”
赵熙哂笑一声:“你倒乐观。”
她继续道:“我面上的易容也无甚稀奇。现在之所以能保持这么久,是因为成分中加入了朱砂、麝香、铅粉等毒物。溃烂和损伤都无所谓了,只要达到目的,什么手段我都会用。”
赵熙的声音相当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和她毫不相干的事情。但此话中透露出一种以身为薪的决然,更让岚加深了心中的判断。
“之前国安寺之卜,我就曾对殿下说过:转守为攻,才是破局之道。”她说着,站起身来,朝赵熙的背影鞠躬一礼,“既然如今阴差阳错上了一条船,不知我可有殊荣,知晓长公主殿下的‘目的’究竟为何?”
赵熙没有回头,唯有坚定不移的声音传来:
“扳倒姚佐君。这就是我的目的”
湖面之上,微风乍起。
“······岚明白了。”岚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但她心下思索片刻,忽又关联起一事,“不过岚还有一个疑问,不知殿下能否解惑?”
赵熙道:“你说。”
岚轻声开口:“请问殿下,过去是否有派青萝姑娘······去国安寺‘布局’过?”
赵熙微微蹙眉:“从未有过。何出此问?”
岚本想验证薛采荷易容之术的来源,但还不等她应答,忽然,远处水榭的入口处,传来侍女长青萝清脆的声音:“恭请姚监国大人安——”
亭中二人俱是一怔,旋即住了口。
来得可真快。
不过是二人在亭中小坐,这点风吹草动,竟也能直接让本尊上门查探。这堪称变态的掌控欲,果真名不虚传。
岚回身,只见姚佐君一身绛紫官服,由侍官小心推着轮椅,缓缓往这湖心亭而来。
身后的赵熙显然也听到了通传,但她仿若耳旁风一般,连头都不转一下,仍是远眺着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待人走近,岚才从容行礼道:“见过姚监国。”
“看来南黎公主的伤势,愈合进程甚佳啊。”姚佐君撇了一眼她的腿,语气不善道。
“其实适当走动走动,对腿伤的缓和更有好处。”岚笑答:“姚监国有空也不妨试试。否则长期久坐或卧床,容易经络淤堵、肌力流失,反而不好恢复。”
“呵呵,我竟不知南黎公主竟还懂这些旁门,还充大夫提点起别人来了。”姚佐君嗤笑一声,随即目光旋即转向背对他的赵熙,“大病初愈,便来这湖上吹风,两位殿下真是好雅兴。不知二位谈了什么呢?可否讲与老臣一听?”
“巧了,正聊到舅舅您呢。”赵熙轻笑,却仍没有回头,“我对南黎公主说,此次把她调来我府上,算是拂了舅舅的面子,说不定舅舅正要找我的茬呢。这不?您人就正正好来了。”
姚佐君面色不愉,蹙眉道:“我怎么教你的?一点小事就置气,哪里还有一国长公主的气度风范?过来坐下,看着我说话!”
“看不看有什么区别?”赵熙嘴上嘲了一句,还是过来挑了一尊石凳坐下,“一会儿多说几句,又成我冲撞了。您要追究,就赶紧吧。”
姚佐君哼笑一声:“你冲撞我多少回了?我追究你什么了?无稽之谈。”他说完,冲岚一抬下巴,“请南黎公主先回住处吧。我有话,要单独对长公主说。”
岚正要回礼,赵熙却一抬手,制止了她:“你留下。”
姚佐君不悦:“理由。”
赵熙抬眼望他:“我不想和你单独呆在一块儿。这就是理由。”
岚明显感觉到一旁的姚佐君深吸了一口气,正勉力压制自己的不快。她眨眨眼,颇感意外——
表面上看,这几乎就是任性侄女和无奈舅舅的相处情形。若非方才赵熙在对谈中流露出的决绝,她也绝不会想到她对姚佐君有如此深刻的恨意。
“你身为长公主,理应自持身份,避免同一些装神弄鬼、惑弄人心之徒往来。”姚佐君意有所指地点评道,“何况,你如今早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却迟迟没有成婚,更应注意行为举止了。我身为长辈,不能再任由你这么放纵下去。”
他抬起右手,后面的侍官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录,恭敬地递到石桌上:“我最近正同程家谈起你的亲事,对方颇有意向。程家是世家大族,其长子此后也会继承爵位,若配给你作驸马,也不失为一段良缘。你好生考虑一下。”
赵熙垂眸,琥珀色的瞳孔望向桌上那份名录,心中好笑。
看来姚佐君最近不满她的所作所为,又打算拿亲事来钳制她了。没想到她“克夫”的名声在外,竟然还有人敢撞她枪口上,当真是不知死活。
她缓缓抬头,正准备先应下来,后面再好好“招待”这位程家公子。正要启唇之际,忽地,竟又有一道声音从回廊处传来:
“此举不妥——!”
众人看去。来人气喘吁吁,竟然是当今天子,赵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