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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探敌营处 夫君,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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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锦鸿微蹙起眉,对岚的话不置可否。
但说完这句话后,岚也意外地不再开口。两人顺着行进的队伍,沉默地穿行在山林间。
涉过溪谷、攀过山岩,约莫一个时辰后,太阳已尽数驱散了雾气,起义军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义军营寨驻扎在一片地势颇高的河滩上,背靠一处天然山洞,虽规模不大,但围栏、哨塔、储粮仓等建制都颇为齐备。
大门处,一根长杆挑着赤色三角巾旗,上面“安民帮”三个大字已被连日雨水冲洗得褪色,看上去摇摇欲坠。两个精神恹恹的小兵驻守在门口,望见同党似乎获载而回后,才强打起精神来,赶紧进去传了信,把众人招呼进了营寨。
片刻后,一个身长八尺的鬃胡大汉,穿着鹿皮外袍走了出来。
白面书生一见他,便上前拱手行礼,想必就是这支起义军的头目。两人比划着交流,目光时不时扫过众人,隐约能听见“省亲”、“陪嫁”等字样,不可思议的是,对方似乎真的相信了方才那套临场说辞。
殷锦鸿一边听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营地中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而且似乎也是忍饥挨饿许久,大多都面黄肌瘦。结合空空如也的粮仓来看,这只流民军已经到达生存都举步维艰的境况了。若正面对上他及他的亲随,基本没有胜算。
不过为今之计,上策还是同首领谈判为佳,最好能够和平招安义军,尽可能不激化军民矛盾。若事不成,到时再打不迟。
正在此时,那两人结束了谈话。鬃胡首领迈着大步,径直走到了殷锦鸿面前,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居高临下地问道:“你,叫什么?什么来历?”
殷锦鸿随口编道:“敝姓郭,蜀地人氏,家做织物生意的,此行来接省亲的内人回家。”
“做生意?没那么简单吧。听说你们拿着家伙打得有模有样啊。”
首领眯起眼睛,霎时面露凶相,“老子不管你什么来头!现在你们人在我手上,想活命,就赶紧叫你的七姑八姨,带二十石粮食、二十匹骡马、十箱黄金来赎你。否则,你就等着给你的小娘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收尸吧!”
殷锦鸿神色冷了下来。
他尽可能压抑着出手的冲动,寒声道:“这位壮士,我家同官府素有往来,若各位想先寻个安身处,我可以承诺提供安置,保证各位的衣食温饱。打家劫舍不是长久之计,还望各位从长计议······”
“官狗!搞清楚你爷爷是谁!”
首领见殷锦鸿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恼羞成怒,暴呵道:“一介阶下囚,在这给老子装什么好人呢!”
说着,抬起青筋暴起的手臂,就是一记铁拳呼来!
眼见拳风就要及面,霎那间,殷锦鸿一掌拍出,竟是生生抵住了这一拳!
众人还没来得及思考他是如何挣脱绳索的,只见他即刻转手为爪,五指收拢,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首领的右臂已被拧成诡异的角度。殷锦鸿顺势一拽,首领踉跄前扑,正迎上一记凌厉的扫腿——
“砰!”
长靴重重劈在脖颈处,随即魁梧的身躯便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丈余,激得尘土飞扬。
一声惨烈的哀嚎后,首领便倒地不起了。
众人哗然,一时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不知所措。不知人群中谁在发问:“你不是说是做生意的吗?!”
殷锦鸿低头理了理袖子,面无波澜的回道:“平时也兼职镖师,会些防身手段。”
······
这是防身手段???
众人一时哑声,但殷锦鸿显然不愿道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继续说道:“随行的物资里,还有些许米面粮油,各位乡亲自行取用便是。刚才的提议,还忘各位审慎考虑。我无意站在大家的对立面,为表诚意,我同我的随从会在营外驻扎两日,两日内,若各位愿意接受安置,来同我商谈便可。我必不负各位乡亲所托。”
虽然语气还算彬彬有礼。但搭配上刚才那一记可怕的侧劈,效果便似乎微妙起来——这情形,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威慑。
殷锦鸿言毕,拱手抱拳。正欲转身离开之时,岚却突然走上前来,毫无预兆地牵起他的手,柔声道:“夫君,这样不太好吧。”
殷锦鸿:“……”
他看向岚牵住自己的手,不知道这人又在打什么主意,不好出言阻止,岚于是又自顾自继续起来:“夫君武艺超群,难免让各位壮士心有疑虑,怀疑夫君会武力胁迫。既是我们想要对方的信任,伤了和气可不好。为表诚意,我愿意留在营寨中做两日的人质,如此一来,双方行事都需顾及后果,不必再互相猜忌,岂不美哉?”
她说得光风霁月,当真像什么颇晓节气大义的良女,又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殷锦鸿都不知道今天头疼多少次了,蹙眉道:“若是如此,我如何能护······”他顿了一下,想起这个场合不宜暴露公主身份,只好改口道,“·····护夫人周全?”
听他们俩交谈,对面义军中那白面书生思忖片刻,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在下敝姓余,单名一个祯字,是这里的二当家,我可承诺不伤害夫人。”那书生抱拳朗声道,“阁下非夷陵人士,不知本地官民多年来的嫌隙,即便我军缺衣少粮,也不会贸然轻信同官府打交道的人。若尊夫人在此,确实可打消我等人的疑虑。我可向您承诺,两日内,必完璧归赵。”
殷锦鸿仍是凝眉不语。
见他迟疑,岚又笑着开口道:“夫君勿忧。既然对面也许了君子之诺,我便不会有什么闪失。”
说完,她又用极轻的声音补充道, “何况,所谓’质子’,不就是用来做这种事的吗?当用则用,将军也无需多想。”
殷锦鸿略微一怔,岚却很快放开了他的手,平静地走到了义军中去。
事已至此,殷锦鸿也只得应下:“既如此,那内人便暂且安置在营内,还望二当家遵守承诺,勿要伤害夫人。我将在营地外,恭候各位的消息。”
语毕,殷锦鸿又深深看了岚一眼,随后带着自己的一众随从,转身撤出了营寨大门。只留下倒地不起的首领,和仍在愣神的众人。
余桢薄唇紧抿,目光追随着殷锦鸿远去的背影,似陷入沉思。片刻后,大门便又被重新被关上。
而在听到大门落锁的一瞬间,殷锦鸿也抬起了他的右手。
他才发现那位公主的体温出乎意料的冷,以至于现在仍能感受到残留的一丝凉意。
而他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张纸条。
亥时,夜色静寂。
河岸边,一小丛篝火仍在噼啪燃着火光。殷锦鸿躺在干草上闭目养神,几名亲随交替着轮流守夜。远远望向营寨那边,先前烧火做饭的炊烟早已散去,随着零星几点火光也次第熄灭,此刻只剩下唯一一个营帐还亮着灯。
不一会,殷锦鸿感受到些微空气中的凉意,他睁开眼,发现夜间已经泛起了薄薄的雾气。
他示意几周围的亲随禁声,随即起身脱下外袍,将其交予一位随从,然后提气轻身,朝着义军营寨的方向而去。
殷锦鸿身着黑色短打里衣,凭借出神入化的轻功,几乎完全隐入了夜色中。营寨的大部分人已经歇下,几处巡逻的士兵警觉性也不高,他很轻松地就摸到了营帐后。
营帐背靠山岩,正好有可容纳一人的死角,殷锦鸿便在此落脚,借用随身的火折烫出一个小洞。向里望去,白天被他掀翻的那位首领仍旧在榻上昏迷不醒,而那位自称余桢的书生,此时正在坐在小案前,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在夜色中响起,由远及近。
殷锦鸿心道:来了!
一个女子掀开帐帘,快步走道余桢的面前——来人正是岚。
白天对峙时,岚趁着握住他手的间隙,偷偷塞给了他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是由沾了胭脂的指甲仓促写下的,仔细辨认,能识得是“起雾时,营帐”几个字。
殷锦鸿到现在也不知道岚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这位公主性格捉摸不透,行事也不拘常理,他虽无法放下戒心,但也必须履行承诺,保护这位公主的安全。
何况,他确实也对余桢的来历有所好奇,联想到岚白天对他所说之事,或许正可借这个机会,摸清对方底细。
他屏住呼吸,凝神侧耳静听。
见来人,余桢拍拍衣袍,起身道:“夫人深夜造访,可是在营中住得不安稳?”
岚却摇头,正色答到:“非也,大人。我来是有要事相商。”
说完,意料之外的一幕发生在殷锦鸿眼前。
只见岚嘴唇紧抿,泪水如滚珠般从眼中落下,随后她双膝下跪,将双手伏在地上,向着余桢深深叩首伏拜,声音颤抖着泣道,“还求大人帮我!”
此时的岚和白天截然不同,看上去颇为情真意切。
殷锦鸿蹙眉。
显然,余桢也一头雾水,他赶紧上前扶起岚,说道:“夫人这是做什么?你有何难处,先对我说来。”
岚用衣袖拭去了眼泪,望向余桢:“大人,我并非什么夫人,而是南黎国的二公主,岚。白日里那位商人也并非我的夫君,他的真实身份是当今镇远将军,殷锦鸿。今日本是我同他第一次见面,不成想半路上遇到了起义军,镇远将军为擒首领,托我逢场作戏罢了。”
!!!
殷锦鸿大惊。
他刚刚还猜测是苦肉计或是美人计,不成想下一刻,岚居然就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自曝身份!
她明知道自己有意隐瞒——甚至明知道自己就在附近观察状况,居然还毫无顾忌地,主动将身份透露给来路不明的敌人!
殷锦鸿咬牙,按住自己突突地神经,深吸一口气,镇静下来。
他倒要看看这位公主到底意欲何为!
余桢听到后,面色更白了几分,喃喃道:“竟真是他本人······白天我还不敢确认,真是命运弄人。”
他出神片刻,又回过神来,“夫人······不,是公主,若您所说为真,那人真的是镇远将军殷锦鸿,那恕在下实在想不到,有何事是需要我来帮您的。毕竟您也看到,两方实力差距······实在是悬殊。”
岚却摇摇头,道:“这件事我只能倚仗大人您。况且,余大人何必自谦?”
她看向余桢,还泛着泪水的目光微微闪烁:“夷岭地区,您手下的起义军,想必远不止这个小寨里的几百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