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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民国二十五年,上海。
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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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上海。
深秋的雨落了一整天,到傍晚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柳时予把最后一截铅笔头塞进上衣口袋,从报社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路灯还没亮,福州路两旁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湿漉漉的叶子贴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张张摊平的、写满字的信纸,本是平整娟秀,可被过往的黄包车碾过去,字迹就糊了。
他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弄堂方向走。
报社给他派的差事是跑社会新闻——哪家的烟囱倒了,哪个里弄的猫上了树下不来,偶尔有老太太丢了金戒指,他也得去写个三百字的豆腐块。
主编说他“写得细腻,适合小稿”,同事说他“脾气好,不挑活儿”,只有柳时予自己知道,他之所以不挑,是因为他没有挑的资格。
一个二十四岁的实习记者,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连大学文凭都是靠半工半读咬牙拿下来的。
他能站在这里,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可这不是他沉默的真正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敢让人知道——他能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弄堂口的电线杆上,盘着一条拇指粗的老蛇,鳞片灰扑扑的,半截身子藏在生锈的铁皮箱后面。
从柳时予记事起,它就在那里。
他七岁那年第一次路过,老蛇正懒洋洋地打哈欠,露出一口细密的牙。
他吓得哭了一路,回家跟母亲说有蛇,母亲去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那条蛇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
它是妖。
不过,它是一只修炼了几十年,连化形都做不到,只能缩在电线杆的缝隙里苟且度日的妖。
它不会害人,也害不了人,只是偶尔换个姿势,继续晒太阳、淋雨、发呆。
也正是因此,柳时予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不再害怕它了,甚至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老张”,路过的时候会悄悄冲它点头打招呼。
老张偶尔也看他一眼,竖瞳里映出他的影子,然后慢慢转开,像是确认了这个人不会带来麻烦,便不再理会。
今晚老张不在。
柳时予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电线杆顶端。
铁皮箱是还在的,但盘踞其上的灰扑扑的影子消失了。
雨丝落进他的眼睛,他眯了眯眼,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老张在那根电线杆上待了至少十年,冬天最冷的时候都没挪过窝,如今怎么突然不见了?
他在雨里站了几秒钟,最终只是低头走进了弄堂。
他住的地方在福州路背后的一条小弄堂里,一栋老式石库门房子的二层阁楼。楼梯窄得只能侧身通过,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上的红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摸上去像老人的皮肤。
阁楼很小,但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没装些什么东西的樟木箱子,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墙上贴着他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大公报》剪报,有些已经泛黄了,纸边卷起来,像秋天的落叶。
进门,他脱掉湿透的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拧亮了桌上的台灯。
灯罩是绿色的,玻璃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光从裂纹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今天下午,主编丢给他一个新案子。
“你跑跑这个,”主编把一沓薄薄的材料扔到他桌上,“十六铺码头那边,最近失踪了几个人,巡捕房说可能是帮派仇杀,不愿意深查。你去挖一挖,看看能不能搞出点名堂。”
柳时予翻了翻材料。
三页纸,五个人的名字,每一条记录都短得可怜:
王阿福,男,四十三岁,码头装卸工,九月十七日失踪,最后出现地点:十六铺码头附近。
李桂香,女,二十八岁,纱厂女工,九月二十三日失踪,下班后未归。
张德胜,男,三十一岁,黄包车夫,十月二日失踪,其妻报案称“拉完最后一趟客人就没回来”。
赵秋生,男,十九岁,学徒,十月八日失踪,师父说他“去买包烟,再也没见着”。
第五个,是个没有名字的中年男人,报案人是同住的工友,只知道他姓陈,大家都叫他“老陈”。失踪日期是十月十二日,三天前。
五个人。不到一个月。同一个区域。
柳时予把笔记本上抄录的这些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用铅笔在“十六铺码头”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线。
他有一种直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像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
这种直觉救过他很多次——小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些妖气浓烈的地方,本能地绕道走;长大了,他能从一堆平淡无奇的线索里嗅出不对劲的味道。
所以,其实所谓“写稿细腻”、“脾气好”,都是他从小被逼出来的细致和敏锐。
当你总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时,你就必须得学会观察。
观察风的方向,观察影子的形状,观察一个人说话时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手指的颤抖。
因为你不确定,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只有你才能看见的。
人当异类,没有好处。
潦草写了点思路,他便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
弄堂对面的屋顶上,有两只野猫蜷在瓦片下面,挤在一起取暖。再远一点,法租界方向的天际线被霓虹灯染成暧昧的粉紫色,隐隐约约能听见爵士乐的旋律顺着雨丝飘过来,像隔着一层纱。
上海就是这样。
一边是灯红酒绿,一边是柴米油盐;一边是十里洋场,一边是漏雨的阁楼。
而他夹在中间,既不属于前者的纸醉金迷,也不甘心困于后者的鸡毛蒜皮。
他想做一个真正的记者。
不是写“猫上树”那种,是写能改变什么的东西。
譬如能让一个人被看见,让一件事被知道,让沉默的那些人发出声音。
柳时予把窗子关严,回到桌前再次翻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十六铺码头·连环失踪案·突破口?
然后他在“突破口”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是他在材料里找到的唯一一个“异常”之处。
因为五名失踪者中,有三个人,在失踪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不是什么茶楼、烟馆、赌场,而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古董店。
地址在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牌号他记在脑子里了。
明天一早,他打算去看看。
不是去采访,不是去调查——至少现在不是。
他打算先去“看”。
用他那双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的眼睛,好好地看一看。
雨声渐渐小了。
阁楼里只剩下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轮船汽笛。
柳时予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写下那个地址的同时,十六铺码头附近那条巷子里,一家没有招牌的古董店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竖瞳的眼睛,正望着雨幕中的上海。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肩头盘着一条银白色的小蛇。
或者说,那条小蛇也是他的一部分。
他沉默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瓷瓶。
瓷瓶固然雅致美丽,可上面孤独蜿蜒的细纹也是不能忽略的。
许久,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要起风了。”
肩头的小蛇缓缓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巷口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雨中晃了晃,终究是没能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