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心捕梦》自谦

6、者者/唯林 如果你爱她

　　（1）

　　我从家里逃出来，一个人冲冲撞撞地就来到了大街上，来自身心的剧烈疼痛让我的意识格外清醒。双眼怎么也止不住泪水，视线所及，全是朦胧而恍惚的人和景。

　　被囚/禁了20年，没有同学没有朋友没有逛过街，我在自己的城市里找不着北。寒冷使我禁不住大声咳嗽起来，身上脸上还留有滚烫的手掌印子，鼻子却也凑热闹地流下血来，不停地擦拭，待到两只白色的袖子再也吸收不下，我孱弱的身体再也不受意识的支配，双眼一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醒来时房间阴暗，空气里有陌生的体味，窗外人声嘈杂，菠萝激烈的香气透过茶色的玻璃窗飘进来。我试图起身，却浑身无力。

　　有钥匙开门的声音。一个颀长的黑影闪进来，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塑料袋，蹑手蹑脚，生怕惊动了什么。他不开灯，只背对着窗站立。我用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看他挺拔的身体和俊美的脸部轮廓。

　　听见我轻声的咳嗽，他急忙走过来把床头的台灯打开，俯下身子来笑着说：“呵呵，你是一个落难的公主，既美丽又忧伤，这么惹人怜，却偏偏被我捡到了。”他把带回来的袋子提了来，“饿了吧？给你买了补血的水煮花生和大红枣。”

　　他细心地用热毛巾帮我擦脸擦手，动作娴熟温柔，让我突然间产生了爱情的感觉，眼睛藏在毛巾里流泪，他的手在脸上停留了好一会，而后用力地把我紧搂在怀中，湿热的毛巾落地。

　　“我们在一起，好吗？”他急促的呼吸响在耳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已泣不成声，这就相爱了吗，仅仅因为这场相遇？可是，被一个人深深抱在怀里的感觉那么美好，它很温暖。

　　（2）

　　唯林白天在自己的小屋里给一些小广告公司做设计，晚上到朋友的咖啡馆里吹两个小时的萨克斯。正是这样的昼伏夜出，使他在一个晚归的深夜里遇见了昏倒在地的者者。

　　者者是唯林喜欢并寻觅多年的那种女孩，有着苍白的美丽，贵族化的忧伤气质，只一眼，就把唯林的心征服，他一路把她背回来，快乐不已，又担心不已。他和她真的可以相爱吗？

　　没想到走投无路而受了伤的者者，那么容易就顺从了他。被他照顾受他疼爱，她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她的身体刚刚好些，就主动要求下楼去买两个人的饭盒。

　　那是一条生活气氛浓厚的小街，熙熙攘攘的菜市场就在窗子不远的对面，各式各样的食物店铺拥拥挤挤地排在街的两旁，水果零食的手推车沿街叫卖，四季开的小桂花淡淡飘香。

　　缓缓而行的各种车子随时都有可能掀起地上的污水溅了路人一身，她一点也不怕，她甚至很喜欢从那样的路面上走过。

　　他的窗子，可以看见整条街，还有街背后繁华的五星级的帝愿大酒店和漓江绕城而过的风景。

　　她执意要下楼去的时候，他总喜欢抽着很冲的希尔顿，身子懒洋洋地依在窗口处看她。

　　微凉的天气，她喜欢穿他宽大的白衬衣和印有“中南大学”的不分男女装的他以前的校服，她瘦小的身子藏在里面，弱不禁风的阿娜动人。

　　她过马路，尽管有一份从容的心态，却不免在车多路挤的时候，呈现出令他紧张的她的慌乱，她一乱起来就没有头绪，站在那里很久也记不起自己要干什么，待她想起来，才又自言自语地告诉自己要干嘛，还自顾自的笑着，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走路了。

　　唯林常常看到有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女朋友，幸亏她长得漂亮，要不然准被人当面骂作神经病。

　　瘦小的者者吃得很多，却总也不见胖起来，这缘于她成长过程中的不安和恐惧，她或者她的妈妈惹那个男人不高兴的时候，母女两人就得饿着。

　　自从她发现一对中年夫妇开的那家快餐店配给的饭菜特别多以后，每天都要到那里去买6块钱两份的快餐，外加老板娘特别给予优惠的1块5两个的荷包蛋。付钱时，她总抢在老板娘之前说“谢谢”，这让老板娘在给她实实在在的好处的同时，还特别地喜欢她。

　　每顿5个饭盒的时光是快乐的。

　　者者每天都重复地说很多遍的“唯林唯林我爱你”，问他：“会不会嫌烦？”

　　他从忙里抬起头来含情脉脉地看着她笑，然后很肯定地告诉她：“当然不会，我就喜欢听你这么说。”起身把她野蛮地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呓语：“者者，者者，我也爱你！”

　　（3）

　　者者没有一刻可以离得开唯林，不论他在做什么，她只要一抬眼不能看见他，就会失落狂躁不安。

　　有一天她不舒服，他没有带她一起去上班。偏偏那天晚上又下了大雨，很多客人没有伞不愿走，他临时加了一个多小时的班。

　　自小父母离异导致内心异常孤独的唯林，年少困惑不知所措的时光里，为了宣泄曾有过5年的□□生涯，并不能溶入那个打打杀杀的世界，却以音乐绘画方面的才能和人品赢得弟兄们的尊重，金盆洗手之后，帮里的兄弟再碰面，大家还是毕恭毕敬地喊他“五哥”。

　　唯林的经历，正好满足了者者对男人的想象。

　　者者自小在家庭暴力中长大，每每被在客人面前当她是宝在背后却把她往死里打的那个“父亲”折磨，就会拼命地幻想一个对她温柔对欺负她的人暴力的□□/老/大的形象。

　　所以，她被打时不是哭，而是在绝望的痛苦里快乐地笑，像是对疼痛的肆意嘲讽，这就更加惹恼那个男人，她遍体鳞伤。

　　唯林这一路的耽搁，让者者一个人在黑暗里多等了三个小时，她不自觉地就沉浸在对很多往事的痛苦回忆里，每每这时，她就有一种挣扎和自虐的欲望。

　　她习惯于使尽力气咬自己的手腕，直到上面呈现出一个个向日葵般的深红印子，再用灼灼疼痛的双臂抱住膝盖，把头埋在上面哭，一种没来由的悲痛欲绝使她哭得要昏过去。

　　以前在家，者者一这样，她那依然风姿绰约的妈妈就会抱着她求她不要伤害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要生下我？”她总是这样质问，很多次，妈妈都别过脸去，总有泪滴落到她那一天天老去的手背上。

　　他曾很自私地爱她，又得不到她。暗中派手下把她□□，她怀了孩子走投无路，他由狼变羊，无条件地接受了她，又变态地折磨她和那个无辜的孩子，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好男人，却只能她们母女心狠手辣。后来她知道了真相，连恨都恨不起来了，她已被折磨到不知痛楚，只是为了女儿坚持活着。

　　她开灯退下上衣，者者被吓着了，她满身的伤疤，还有烧坏的乳/头。“妈妈，原谅我！”从那天起，者者就希望，有一个强大的男人爱上自己，好让她带妈妈逃离人间地狱。后来的日子，她一直被这个激烈的幻想充盈着，坚韧地，扭曲地成长。

　　者者逃跑，是因为那个男人已经不仅仅满足于暴打她，还对她刚刚发育起来的少女的身体产生了兴趣，他要蹂躏她。于是，在妈妈拼了命的掩护下，她逃了出来。她不知道这一逃，妈妈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正当她被自己的思想折磨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唯林一身湿漉漉地回来了，看到者者手足无措地绻缩在床角，顾不上身体的潮湿，走过去对她说：“对不起，者者。”他真不忍心看她这样陷入迷茫。

　　她很快就恢复了清醒的意识，看到他湿得不成样子，连忙起来倒开水给他洗脸洗脚，找出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就像他当初照顾她的那样。

　　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试探地问他：“林，你娶我好不好？我一定能做个好妻子的。”

　　他笑着转过脸来，刮了刮她光滑的鼻子，“怎么这么着急地想嫁了？我答应你，我32岁的之前一定娶你。”

　　“还有7年呢，太遥远了。”她的思绪又游移在现实生活以外，想像7年后他们还在一起会是怎样，一种没来由的伤感漫上来，让她双眼顿时湿润。

　　（4）

　　我说想看风景。

　　唯林带我来到所住的屋子的楼顶，上面一片狼籍，参差不齐的碎水泥板堆满楼顶，旧的烂的衣服被勾住在大风里飘摇，我不小心撞到一根柱子上，疼得顿时沮丧起来，唯林赶紧在微微肿起的地方亲了一下。

　　因为有风，他的心情特别好，“你看，帝愿大酒店的网球场。”

　　它绿茵茵的就在我们的正对面，我没告诉唯林，这个酒店是那个男人的产业，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么艰难才逃离虎口的我每天都从他的酒店经过。

　　我让唯林抱紧自己，听自己的故事。

　　之前他一直问，我总不答，也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想让唯林陷进我的痛苦，我怕他为我卖命，更怕他不为我卖命，两个结果都不是我想要的。比起要他爱我，我更希望他好好地活着。

　　“者者，他是个魔鬼！”唯林听着听着就无比愤怒，“我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唯林不要，他不值得任何一个人搭上一条命。”我不想他做傻事。他能从那样的环境中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是多么不易。

　　“放心吧，者者，我会救你和你妈妈的。”他很认真，我知道他是上天派来救赎我的。

　　自那个雨夜之后，唯林每次上晚班都带我一起去。咖啡馆一个明显的位置上，总坐着一个女孩，她漂亮，亦眼神和善，很多人都知道她是这个城市最大的房地产商的独生女吴有苑。

　　她只是热情地、安静地，看唯林在一个人的舞台上专注地表演。她懂音乐。而我只能辨认《天堂之约》、《回家》、《茉莉花》这三首很出名的曲子，我唯一的骄傲，只是唯林爱我。

　　他说者者，将来也让我们的孩子学音乐好吗？我说好。将来是一个太美的词，所以让人无限伤感。

　　吴有苑之前一直试图约会唯林，但唯林说，我有女朋友了。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她已经爱上唯林，我想我们三个人是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的。可是后来，唯林还是找机会和她出去了。

　　不久以后，我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他们在漓江边牵手散步，俨然一对情侣。

　　我知道为什么，所以，我不怨恨，只是阻止唯林：“如果你爱她，我可以放手，如果仅仅为了帮助我，唯林，我不让你这么做。”

　　“我总以为，除了你我不会爱别人的，但是我很努力地爱，发现她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孩。”唯林的语气里有淡淡的伤感，他是可以爱上别人的。

　　之后他常常一个人出去，然后晚归。我一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我只等他来安排我的命运。

　　直到有一天，他找了以前的弟兄，不知用什么方法把我的母亲接了来，并且问我：“者者，你喜不喜欢布鲁塞尔？”我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为了成全对我的这份爱，他爱上了别人。

　　我再也控制不住连日来的压抑和痛苦，失声痛哭起来，我大声地对他说：“唯林，我喜欢！”他也许听不出我说的喜欢跟布鲁塞尔没关系。

　　他说你喜欢就好，我尽快帮你和伯母办护照，出去以后你们就安全了。

　　唯林积极奔走，加上吴有苑的鼎力相助，我和妈妈移民的事情很快办妥。而这期间，唯林不在我身边。

　　临走的那两天，桂林大降雨，吴有苑带我妈妈先去机场，我知道她是想给我和唯林相处的最后机会，一个漂亮的女孩聪明至此，我不得不感叹。

　　唯林说：“漓江的水真大。”我看见江水已满满地泛滥过岸堤，可是我说唯林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因为我的泪也已决堤。

　　唯林重复说：“漓江的水真大。”

　　唯林说：“者者，我已不再爱你。”

　　唯林说：“我不在身边者者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在我的右脸颊轻轻地印了一吻当作告别，是啊，他已不再吻我的唇，他已不再是我的谁，可他为我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这就够了。

　　我突然一个回身，发现昔日的那条街因为我的视线模糊，瞬间变得遥远，连同爱情，一起湮灭，原来，分手，只是因为没有了这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