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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再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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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已经是周一,啊?我这回晕了一天?沈煜下这么重的手?
宿舍空荡荡的,沈煜不在。
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三次了。
整整三次了。
每次都是我主动,每次都是我鼓起勇气,每次他明明看起来也想要——然后就把我打晕。
原来他这么讨厌我吗?
讨厌到宁可物理消灭也不愿意被我亲一下?
是不是他觉得我喜欢男人很恶心,所以故意这样作弄我,看我出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张扬上完课都回来了,看见我在床上装王八,十分不解:“和沈煜一起的课你比谁都积极的,今天是哪里不舒服?”
“我江鱼今天郑重宣布,放弃对沈煜的追求。”
张杨:“为什么?”
“他把我打昏了一天。”
“你家沈煜上哪去学的降龙十八掌,这合理吗?我看你还是去看医生吧。”
“你看!”我指着头上红红的一个肿块,“你看!”
张杨:“我去,凶残。”
我不想了,既然他如此讨厌我,我也不再死皮赖脸地去骚扰人家了。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主动撩过他。
上课坐最后一排,回宿舍就躺床上把帘子一拉打游戏,他跟我说话我就“嗯”“哦”“好”。不看他,不笑,不凑过去。
“那个,我们一起打游戏吧。”
我差点就弹射起来说,好啊好啊,用了戒毒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挡住自己痛苦的脸,冷冷地说:“天天玩个牢权0-7还吃我的红,自己玩去。”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多伤人啊。
他没说话,默默爬上床,后来他又试着跟我搭话,见我没反应,也不说了。
宿舍安静得像太平间。
转眼到期末周了。
从那以后我上课魂不守舍的,还好平时学得还行,不然“人工智能导论”这门变态课程铁定挂科。
说到这门课也挺有意思,老师讲图灵测试的时候,我居然莫名觉得亲切。就好像……我自己曾经通过过一样。
期末考试那天,我提前交卷出来,在走廊碰到张扬。
张扬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这样做真的不会后悔吗?”
我没回答,转移话题:“哎,这周末我去你家玩,带你上分。”
“喂。”张扬说,“沈煜这周末也没啥安排,你不和他一块?”
“不了不了。”我笑了一下,尽量显得无所谓,“我已经累了。随便他吧。”
话音刚落,我余光扫到刚从教室走出来的沈煜。
沈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人工智能仿生人导论》,眼眶竟然有点红。
他听到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又硬起心肠。
不管不管。都被打昏三次了。我不会再上当了,沈煜。
周五晚上十二点。
我在张扬家打瓦罗兰特,把这废物带飞了无数把,刚开一把,手机震了一下。
沈煜的微信。
我只觉得心脏骤停,盯着那个久违的红点看了五秒钟,还是点开了。
沈煜:我鬼压床了。
就五个字。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小人A说:他在骗你。他就是想让你回去。你回去了就是又上当了。
小人B说:可是他说鬼压床了。
小人A说:你清醒一点!你是被他打晕三次的那个人!
小人B说:可是他害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妈的。
我把键盘一推,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张扬在后面喊:“你干嘛去?开了开了!”
“有急事!”
“什么急事啊?!”
“陪睡!”
我真他妈没出息。
大冬天,大半夜,我从城东打车回学校,花了四十三块钱,冷风灌了一路,到宿舍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冻透了。
还好现在是期末周,宿舍楼还没锁门。
我回到宿舍,推开门,轻声喊:“沈煜,是我,我回来了。”
“嗯。”
我摸黑爬上他的上铺,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他的被窝是暖的,他身上也是暖的。
我抖了好几秒才缓过来,又急又气,把这几天的委屈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行了沈煜,我是喜欢你,我之前是在撩你追你,但是你他妈也别这么玩弄我!不喜欢就直说啊,我又不会寻短见,吊着我很好玩吗?还大晚上给我发什么鬼压床了,你不就是想让我回来陪你吗?我一亲你你就把我打晕,你到底想干嘛!”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着。
宿舍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煜伸手开了床头的小夜灯。
暖黄色的光里,他头发乱糟糟的,脸颊红红的,眼眶也是红的。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
“我没有打晕你。”
“什么?”
“是你自己晕过去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你每次都是突然就倒了,我比你更懵。我还以为你身体有什么毛病,去找了老中医,老中医说——”
他顿了一下,耳朵红得能滴血。
“说什么?”
“疑似阳痿。”
我愣住了。
“那药是——”
“壮阳。” 他越说越小声,“你喝了一周也没见好,该晕还是晕。”
原来那是壮阳的药。
“所以我每次晕倒,不是你打的?”
“不是。”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每次你晕过去之后,我都吓死了。我会把你抱到床上,确认你还在呼吸,然后坐在旁边等你醒。学校里都有传言,说你不举……我也不好意思说,怕你自卑。”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头顶的包,后脑勺的疼,每次晕倒之后的痕迹……
那不是被打的。是我自己磕的?
“那……明天你陪我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我挠挠头,年纪轻轻的怎么可能阳痿啊。
“嗯。”沈煜顿了顿,“实在不行,你也别因为这事自卑就不理我了。”
“对不起,误会你了。”我哭笑不得。
他摇摇头,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也许……一步一步来会好些?”
“什么?”
“你说你要亲我,”他的睫毛在颤,“我是想答应的。但你每次一上来就……太快了。也许先从小的开始,就不会晕了?”
我心跳又快了。
“怎么一步一步来?”
“从牵手开始?”
我在被窝里找到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侧过头看我:“安全吗?还能进行下一步吗?”
“还行。”我说。确实还行,手心出汗了,但没晕。
他像是受到了鼓励,慢慢侧过身来,低下头——吻在我的喉结上。
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皮肤上,我浑身一颤。
他吓得立刻退开,紧张地盯着我:“昏了吗?还醒着吗?”
我浑身烫得厉害,声音嘶哑:“醒着醒着。这一步我可以接受。”
他这才又靠过来。
喉结,锁骨,一点一点往下。
我闭着眼,感受着他的嘴唇走过的每一寸皮肤。那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到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锁住了。明明非常喜欢和他的接触,明明非常渴望他的亲吻,但身体深处像是有一道无形的锁链,在某个阈值到达的时候猛地收紧。
他吻到胸口的时候。
嘀——
我听到了。
好像是一声清晰的电子提示音,从我的后脑勺传出来。
然后我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不是校医院,是市中心那个三甲大医院。沈煜坐在床边,眼圈发青,看起来一夜没睡。
“你这次昏了两天,比之前都严重。”他说,声音干涩,“医生说你——”
“我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吧,我陪你去挂号。”
我记忆里自己从没来过这家医院,可奇怪的是,挂号处的护士看了我一眼,在系统里敲了几下,就说:“江鱼是吧?档案已经有了,不用重新建。您直接去出门左转五百米的那栋楼就行。”
左转五百米。
我和沈煜面面相觑,一路走过去。
那栋楼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规规矩矩:
仿生人监护与维护中心
我停住,懵逼地看向沈煜。
“走错了。”我说。
“没走错。”沈煜拉住我的手腕,声音在抖,“进去吧。”
里面很干净,像银行柜台一样,一排窗口。工作人员穿着白大褂,看到我们进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江鱼?”他翻了翻面前的档案,叹了口气,“又是触发亲密禁令关机的案例。最近第三起了。”
“什么?”我没听懂。
“是这样的。”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国家规定所有生产具身人工智能的厂家具有管理者和生产者的双重责任,为规避色情物品等相关方面的法律风险,目前的仿生人产品是不支持和人类发生亲密接触的。您的底层代码中有一道安全协议,一旦检测到亲密行为达到一定阈值,就会强制关机。”
“等等等等,”我举起手,“你是说……我是仿生人?”
“是的。”
“怎么可能?”我笑了,但笑声干巴巴的,“我有爸妈,我有身份证,沈煜是我发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考大学——这些记忆都在我脑子里,怎么可能是假的?”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把面前的终端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写着:
仿生人档案
编号:20250911
姓名:江鱼
仿生性别:男
生产日期:2056年3月15日
申请定制者:江由、沈平
定制理由:
江鱼(自然人)与定制者之子沈煜为发小。2056年1月,一场实验室火灾中,江鱼为保护沈煜牺牲。沈煜无法接受好友离世,出现失忆、选择性遗忘及间歇性精神分裂等症状。根据《仿生人定制管理办法》第二十五条,经监护人沈平申请,订制仿生人“江鱼”,完整复刻其记忆与人格。
特别标注:
定制这江由在申请书中附言:“感谢科技,让我感觉我的孩子还在身边。”
定制者沈平在申请书中附言:“江鱼是为了救我儿子而死,这是我能为江鱼爸爸做的一点补偿,同时,也是为了我的孩子好。”
附加条款:
本人(江鱼·自然人)生前签署《器官及遗体捐献同意书》时,于备注栏亲笔写下:“我愿意让我的仿生人去替我继续活着,替我照顾沈煜。别告诉他真相,除非——他自己发现了。”
法律限制:
根据《禁止低俗滥用人工智能条例》第十七条,仿生人不得与人类发生亲密行为。违反此条将触发强制关机协议。
近期关机记录:
2058年10月17日 22:13 触发原因:亲密行为阈值· 2058年11月2日 20:47 触发原因:亲密行为阈值· 2058年11月20日 23:05 触发原因:亲密行为阈值· 2058年12月15日 21:30 触发原因:亲密行为阈值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三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慢。
被封锁的程序突然解锁,我想起了在那段大火里,作为真正的人类的江鱼,拼尽全力把心爱之人救出去,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他在说:
“我想陪你一辈子。”
沈煜站在我身后,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但他的呼吸声变了。变得很轻,很碎,像是在忍着什么。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真的,“我每次亲你的时候晕倒,不是因为我有病,也不是因为你打我——是我的系统不让我亲你。”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是的。安全协议会在检测到双箭头达成且亲密行为达到临界值时触发关机。这是为了——”
“我知道,”我打断他,“为了规避色情物品的法律风险。你刚才说过了。”
沉默。
我看着档案上“江鱼”那两个字。
江鱼。
那是我的名字。真正的我的名字。
我是那个为了救沈煜死了的人。我是那个在死之前签了同意书、说“让我的仿生人去替我继续活着”的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造出来的。这颗心,是仿的。我喜欢沈煜的那种感觉,是代码写的吗?
还是说——那本来就是我的感觉,只是被复制过来了?
我忽然想起那行备注里的字:“别告诉他真相,除非——他自己发现了。
我转过头,看向沈煜。
他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他张了张嘴,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今天早上看你晕倒了这么久,心里很着急,就背着你来医院了……”
“你……还好吗?”
我的心脏很痛,不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仿生人,而是因为我害怕沈煜知道真相后难过,毕竟江鱼对他来说那么重要,重要到能让他因为失去他而疯掉。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那样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鼻子一酸,也红了眼眶,谁能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人机殊途。”工作人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二位……请回吧。”
我站在原地没动。
沈煜也没动。
过了几秒,我忽然开口:“能不能关掉这个安全协议程序?”
工作人员斩钉截铁:“不能。”
“那如果我证明了自己有自我意识呢?不是简单的程序模拟,是真的、活的、不可复制的意识?”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这不是什么自我意识,而是你这具身体索带来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思想,都是可以被编辑的。如果关掉安全协议,这个社会的公序良俗、道德就会崩塌。”
工作人员说完,看向沈煜:“沈先生,我要提醒您,如果多次低俗滥用人工智能,我们将会取消您的用户资格,并将他回收。”
“请回吧。”
我俩在走廊里呆呆地站着,沈煜一直没说话,眼眶还是红的。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擦了擦他眼角没干的泪痕。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冬天的寒风灌进来。
我转头看向他:“走吧,回家。”
我把手伸给他:“在这儿冻着不是办法。”
他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可我的手却很暖和。
我在想,将来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沈煜喜欢上了真正的人类,然后,我就被仿生人管理中心回收了。
我感到自己好像坠入了无尽的深海里,是一种被抛弃的恐惧感。
说起来过去的我从未有过这种恐惧感,是一种知道自己会被毁灭的恐惧感和无助感。
可是对于人类来说,他们有意识起就知道自己会被毁灭了。
这就是……向死而生吗。
“你哭了。”沈煜抹掉我的眼泪,把我拉进怀里,“我们慢慢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