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乙]攻略那个执行官》镜非苔

16、第十六章 至冬难得有

　　至冬难得有雨。

　　雷声隆隆作响，惹人心烦。
　　街边的残雪被带着寒意的冷雨冲刷，把整个街道染得泥泞不堪。
　　黑色的棺椁一车接一车地抬进城，车流从车站一路绵延到城镇中心。
　　城镇中心的追悼厅正中央挂着无数牺牲者的黑白遗像，代表至冬和愚人众的徽章被这些黑白相片簇拥着。
　　追悼厅两侧素雅的鲜花安静地盛开。
　　那竟成了这里最具生命力的东西。

　　所有愚人众都穿上了黑衣，为这一次任务中的牺牲者送葬。

　　散兵收起黑伞，步入追悼厅，密密麻麻的黑白相片看得人眼晕，骤然炸响的惊雷更是令人心中窒闷。

　　追悼厅里幸存的士兵们身着军装，神情肃穆，一个个却都低着头。
　　他们害怕看见牺牲者家属们的目光。在那样的悲痛面前，幸存本身就让他们感到羞愧。

　　大厅角落传来低声的呜咽。
　　身边的同病相怜者甚至都不敢劝她。
　　至少自己的家人保留了全尸。
　　而有些人拿到手的，或许只剩一个破碎的愚人众徽记。

　　散兵轻啧一声。
　　心烦。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堆人群走。
　　以往都是幸存的同僚那列。
　　现在或许也可以是家属。

　　但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那里呢？
　　是他销毁了你的新兵档案，是他将你从新兵营中除名。
　　所以他现在连一个破碎的徽记都拿不到，你的相片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追悼厅内。

　　他有什么资格以家属的身份悼念呢？
　　说到底，在你临走之前，他甚至都没敢问一句你们是否能成为家人。
　　像他这样的人，做长官不够格，做恋人太失败。
　　现在呆站在这里只能握住至冬呼啸的风雪也是活该。

　　就像那个寒风呼啸的夜晚。
　　口口声声要庇护你的人却眼睁睁地看着你用生命为他铺开一条道路。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原来依旧如此无能。

　　悔恨是没有用的、愤怒是无头的。
　　仿佛业火灼烧此身。
　　他现在只是一团灰白的余烬。

　　安娜红着眼眶看着他。
　　眼神似乎是在质问他为什么不落泪。
　　经此一役，她升了一级，肩膀上士官的徽记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她的脸色却是灰白，甚至愤慨的。
　　“长官，您今天站在这里，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波动吗？”
　　“那天下午似乎有谁和我说过会一直庇护她。”
　　“我还以为那个人至少会说到做到。”
　　“可是，为什么……”
　　“那个用生命为我们铺开道路的人是她？”
　　“那个长眠在那个遗迹里的人是她？”
　　“那个连遗体和存在痕迹都找不到半点的人是她？”

　　她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家人拉开。
　　“好了好了，安娜，不准对长官不敬。”

　　散兵看着安娜负气离开的背影，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你最后的音容。

　　对于放干自己的鲜血拯救受困的军团这件事，你没有任何犹豫，仿佛自己马上就要去睡一觉，醒来还是全新的一天那样自然。
　　实际上，这种事也只能你去做。

　　这次的目标是探索一个相当危险的遗迹。
　　作为曾经坎瑞亚在至冬的前哨站，同时也是曾经深渊入侵的前线，这里的危险程度毋庸置疑，但相对的，带来的收益也是巨大的。
　　失落的知识和技术、世界的真相……任何可能的收获都足以推动这场远征。

　　任务已经做足了准备，至冬最顶尖的科研团队在为这次探索提供技术支持。
　　但谁能想到，遗迹依旧有办法将僭越的探索者封在内部紧锁不放，而门禁的开启竟然不需要任何高等技术的介入。
　　它需要的是坎瑞亚的王血。

　　看着眼前疲乏的兵士和日渐耗竭的储备，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艰难。
　　你虽然不是坎瑞亚王室，但你的身体由系统出品，体内流淌着能够模拟一切生物基因信息的万能血。
　　模拟坎瑞亚王血自然不在话下。

　　无非就是读一次档。
　　第一次读档你心中还有些小兴奋。

　　但散兵看着你的眼神就好像他马上就要成为鳏夫了。

　　你摸摸他的脸颊。
　　他第一次没有闪躲，深蓝紫色的眼睛里流淌着灼人的愤怒。
　　他抓住了你的手。
　　“不许去。”
　　“你要违抗命令吗？”

　　“可是大人，我已经不是你的部下了。当然可以不听你的命令。”
　　你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和散兵爆发冲突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命令你别去送死。
　　你置若罔闻。

　　“别将这视为背叛或是抛弃，我的大人。”
　　“我甘愿用自身为您和曾经的战友们开辟出一条生的前路。”
　　“这是我对您的忠诚。”
　　“也是我对您的爱。”

　　“要记得我是为您而死的。”
　　“如果您忘了我，我的鬼魂会一直缠着您，直到生命尽头。”

　　你上调了力量参数，将他几乎要嵌在你手臂里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开玩笑的。”
　　“忘了也没事，我的爱会伴您长存。”

　　在他记忆中，最后一刻看到的，依旧是你的笑脸。

　　雪停了。
　　门开了。
　　你走了。

　　遗迹外飞鸟在歌唱着夏日，初夏化去经年的冻雪，太阳慷慨地将温暖的辉光赠予林地上每一位生灵。
　　原来外面早已入夏。
　　他们只是被困在了那个冬夜。

　　如果从这一刻开始遗忘，你的鬼魂会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回来找他？

　　可是散兵做不到。

　　这世界是你留给他的遗物。
　　他生活在这世界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你留给他的礼物。
　　看到雪会想起你窝在壁炉旁取暖的样子，看到阳光会想起你在训练场上抱怨训练辛苦的样子，看到住处会想起你在那里等他回家的样子。
　　满房间的饰品是你的遗物，餐柜里没吃完的食物是你的遗物，红着眼的安娜是你的遗物……
　　连他，也是你的遗物。

　　昨夜他在梦中落泪，醒来枕巾一片潮湿。
　　从前他因在梦中落泪而被抛弃。
　　如今他因为被抛弃而在梦中落泪。

　　耳边传来嘹亮的哭声。
　　年幼的孩童尚且不明白死亡的意义，躺在棺椁中的兄姐让它第一次知晓了何为恐惧。
　　于是它化为了人。

　　人偶将斗笠下压，隔绝了众人窥探的视线。
　　从前他尚且不明白情爱的意义。
　　你的死亡让他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蠢货的庸人自扰。

　　这个世界太无聊了。
　　他很快就会将一切遗忘。

　　所以，你的鬼魂什么时候回来找他？

　　……

　　完美的谢幕！
　　看完经过主系统处理的一周目回忆之后，你不得不为上一周目的自己喝彩。
　　对的对的对的，这种牺牲自己的时刻就是要一直笑，周围人才会哭。

　　“这种白月光式的谢幕……啧啧啧……”
　　你反复自我欣赏：“感觉他要爱我一辈子了。”

　　0103“哈”了一声：“是恨你一辈子吧。”

　　你轻哼一声，感叹人工智能不懂人类情感：“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会不会恨我？”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知不知道他会不会恨你？”

　　“停止。”你不想和0103进行“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辩论。

　　伴随记忆压缩包一起发放的还有主系统为你整理的遗迹内部地图和密钥破解方案。

　　“还是主系统靠谱啊。”你不得不感叹，死一次就能拿到保姆级攻略，不亏不亏。

　　“即便如此，你以为凭借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就能全须全尾地从遗迹里回来吗？”
　　0103在你脑海中轻嘲：“怕是刚进去就被遗迹守卫打得哭爹喊娘了吧？”
　　“指望那个狂妄自大的家伙保护你吗？”
　　“那不如还是收拾收拾准备三周目吧。”

　　你好想念你正在海洋星度假的系统姐。
　　虽然她不怎么靠谱，但好歹跟你趣味相投，还一直进行鼓励式教育。
　　不像现在这个0103，天天就知道说风凉话嘲讽你。

　　“站起来。”
　　听见脑海中0103酷似散兵的嗓音，你下意识照做了。
　　一定是在新兵营训练的结果。

　　似乎你的听话让0103糟糕的心情好转了不少，它的语气上扬了点。
　　“趁着那家伙还没回来，教你点防身术。”
　　“省得你进了遗迹就哭着让我上调力量参数。”

　　系统出品的防身术，质量还是有保障的。
　　你按照0103所说，在空荡的车厢尾练习体术。
　　它传授的体术极其精炼，是依靠强韧的身体素质锁定敌方关键部位进行绞杀的法门。
　　专为杀戮而生。

　　传授起知识来，0103倒是收起了对你的嘲讽攻势，话语不多，但是每一句都一针见血，将你动作中的疏漏剥茧抽丝，掰开揉碎了讲给你听。
　　“低头，身子往下压，不要把破绽暴露给敌人。”
　　“调整呼吸，这里绝不能大喘气，给敌人反攻的空间。”
　　“这个动作的要领是……”

　　车厢外暴雪呼啸，列车向前奔跑的轰隆声似乎对车厢内的你毫无影响。
　　你耳边只有0103的声音格外清晰。

　　在你实在矫正不了动作的时候，手臂上会升起一股暖流，就好像有人在背后托着你，为你矫正姿势一样。
　　耳边传来0103的轻笑：“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先休息吧。”
　　暖流撤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有点暧昧了？”
　　你盘腿坐在地上，对着0103严肃道：“以前系统姐带我的时候不这样。”
　　“难道是不同的系统工作风格不同？”

　　“我觉得还是你声音和人格模块的问题。”
　　你下了判断。
　　“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出伦理问题了。”

　　“什么伦理问题。”
　　0103的语气倒是很无所谓。
　　“爱上我？不会就因为我在你耳边说了些暧昧的话吧？”

　　你感到唇上传来一阵暖意，仿佛有人用指腹在你嘴唇上碾了一下。
　　你下意识在下唇上咬了一下，想用疼痛抵消那种在唇上灼烧一样的热意。
　　耳边同步传来0103的声音。
　　“哦。所以，你喜欢的是这样的？”
　　恍如热气擦过耳畔，你的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
　　“你做什么！”

　　0103的声音一下子恢复在脑海中，仿佛刚刚贴着你耳朵讲话的不是它。
　　“只是工作需要，测试一下你的偏好。”
　　“别想太多。”

　　“什么偏好，什么工作需要！”
　　“你……”
　　你卡顿了一下。
　　你难道要质问一个系统为什么调戏你吗？

　　“你在和谁说话？”
　　列车门猛地一下被踹开，披着绒毛大衣的执行官冷脸看着你。
　　车厢间呼啸的穿堂风铺面而来，将你发丝吹得凌乱。

　　狂风呼啸，0103调整身体参数将你身上因为训练产生的汗水尽数擦干，以免你着凉。
　　嘴上倒也没闲着。
　　“哟。”
　　它在你脑海中完全是好整以暇的姿态。
　　“来捉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