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62、怀疑 强强联手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持续运作，低沉而有节律，温度精确。空气里飘散着消毒后淡淡的清冽感。

　　江莱推开Sea是数据间的门时，俞笙已经在那里了。
　　上次的交流会后，俞笙依旧忙碌，依旧会在深夜带着一身疲惫躺到她身边，然后早早离开家，在一天工作开始前，在这里同她见一面，有种补偿的意味。
　　只是江莱不知道她在补偿什么。

　　俞笙背对着门口，站在数据屏前，屏幕上是一份展开的加密日程。俞笙手指滑动，眼神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江莱的脚步很轻，俞笙没有立刻察觉。
　　江莱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屏幕，一个醒目的林氏家族徽标在一条日程旁闪烁，其后跟着字体更小的字符，模糊不清。日期是下周。

　　“在看什么？”江莱下意识问。
　　俞笙的手指顿住，手腕极快地一翻，“嗡”地一声轻响，整个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所有信息消失无踪，只映出俞笙自己模糊的倒影。
　　动作快得反常。

　　俞笙这才转身，脸上已是一片看不出情绪的平静，甚至带着连续工作后疲惫的微笑。
　　“来了？”她走向江莱，很自然地伸手，掌心贴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颧骨，“脸色怎么有点白？昨晚没睡好？”

　　混着从外面带来洁净的冷空气，拥抱随之而来，充满着占有欲和慰藉的意味，俞笙的温度落在江莱的额角，温热而轻柔。

　　“别太累。”俞笙的声音贴在耳边，“这个项目不用赶，按你的节奏来。”

　　自然，充满体贴。
　　仿佛刚才屏幕上那刺眼的徽标，只是幻觉。

　　江莱的身体在熟悉的怀抱里僵了一瞬，随即软化。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俞笙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拥抱很快松开。俞笙拍了拍她的背，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还有个跨区会，晚上回家见。”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蓝眼睛在实验室的冷光下显得深邃而温和，“记得吃午饭。”

　　门轻轻合上。
　　江莱站在原地，听着俞笙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直到彻底消失。数据间重新陷入恒温系统低沉的嗡鸣中。

　　她缓缓走到刚才俞笙站立的位置，面前是已经恢复成一片漆黑的屏幕。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屏幕前。
　　幻觉？

　　江莱转身，走向自己的操作台，按下启动键。屏幕亮起，幽蓝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的手指放在虚拟键盘上，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

　　渐渐的，Sea项目组的成员们都纷纷到了，大家都默契的开始负责自己的部分。
　　江莱没有抬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移动，指法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屏幕上的结构图随着她的操控旋转、拆分、重组，数据如流水般刷新。

　　这是项目的第七次模拟，前六次均失败。

　　江莱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却线条清晰的小臂，她呼吸平缓，琥珀色的眼瞳盯着流淌的数据。
　　不知过了多久。

　　“组长，”安娜的凑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休息会儿吧？您都连续工作四个小时了。”
　　江莱没抬头，只是微微侧身，接过水杯，继续着手上的工作：“谢谢，安娜。把第三区间的压力值再上调0.5%，然后运行第七阶段模拟。”

　　安娜愣了一下：“可是上次0.3%就……”

　　“按我说的做。”江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笃定，“塌缩不是压力问题，是频率错位。我们要看到它在极限状态下的真正弱点。”

　　安娜张了张嘴，点点头，最后还是转身执行指令。

　　实验室里其他几位研究员交换着眼神——江莱的直觉和判断力，在短短一个多月内已经成为Sea项目组某种意义上的“真理”。
　　而现在的Sea项目组，也从地下负一层搬到了现在的十五层。

　　模拟重新开始。
　　江莱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分子结构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她在等那个点——压力与结构共振的临界点。前六次失败，是因为她们总在接近临界点时提前终止加压，害怕彻底损毁模型。
　　“0.47%……0.48……0.49……”安娜轻声报数，声音发紧。

　　江莱的手指悬在终止键上方，却没有按下。
　　结构监控的条目开始闪烁红色预警。

　　“江组长！”有人忍不住出声。

　　“0.5%！”安娜喊出声。

　　江莱眼睛骤然亮起——她看到了。
　　“停。”江莱开口。

　　加压停止。结构的辅助网络，正清晰地在模型中亮起微光。它以完全不同的频率振动，生成新的支线流。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我的天……”安娜盯着屏幕，“这是——自稳定次级结构？”
　　“江组长！你太神了吧！”
　　“我有预感，这次季度项目评选，我们组要拿全优了！”

　　江莱退后一步，坐下后靠向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的额角渗出细汗，但嘴角却扬起弧度。
　　“记录下来。第七次模拟成功。我们以后都按照这样的标准，不能规避，临界点才是新起点。”她说。

　　她站起身，走向休息区。
　　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让她的肩膀有些僵硬，她活动了一下脖颈。玻璃幕墙外，净氧塔中层平台的空中走廊上，有研究员三三两两地走过。

　　现在是下午茶时间，按照净氧塔的习惯，这不仅仅是休息，更是非正式的社交和信息交换场合。

　　江莱从不参与这些，她习惯了一个人。
　　她接了一杯热茶，靠在墙边小口喝着。茶水温热，带着植物的清苦。她的视线无意识地飘向走廊，然后顿住。

　　俞笙从走廊另一端走来。依旧一身剪裁得体深色西装，肩线挺括，步伐很快。
　　她身边跟着几位衣着正式的中年人，他们在交谈，俞笙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头，表情冷静专注。

　　这很正常。俞笙总是很忙，总是有见不完的人。
　　但江莱的目光落在俞笙身边的另一个人身上——林在舟。

　　江莱记得她。
　　上次宴会之后，俞林两家意向相结的宣传满天飞，众多媒体都拿着俞笙和林在舟短暂见面后交谈的短短视频作封面。
　　江莱没有问俞笙，她想等俞笙自己说，也相信俞笙没有二心，更相信俞笙可以处理好这些。

　　林在舟也是一身西装，长发没扎起来，五官浓烈明艳，看着就夺目。她走在俞笙稍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个电子记事板在上面记录着什么，两人都保持着恰当的职业距离。
　　但她们走在一起的画面，有种与生俱来的和谐感——同样挺拔的身姿，同样冷淡的气质，同样属于纯氧楼顶层的从容。

　　江莱的视线跟随，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她看着俞笙和林在舟在观景平台停下，那几位也中年人停下，站在她们身后，在对她们说着什么，林在舟偶尔补充几句，俞笙则微微颔首，然后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她们身上，给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那画面看起来……很配。
　　门当户对的那种配。

　　她又想起来俞笙行程上的林氏徽标。
　　江莱移开了视线。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缓慢传到掌心，有点烫，她松开手。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突然觉得休息区的空气有些闷。

　　休息区的说笑声传来，思绪被听觉拉回：
　　“……所以是真的？俞林两家？”
　　“我父亲从早会下来亲口说的，还能有假？订婚约了。强强联手，这下纯氧楼顶层的决策权基本定型了。”
　　“林在舟——她不是一直带着那个女医师吗？形影不离的。叫什么……许洝？”
　　“是她。但那又怎样？大家族联姻，要的是资源。私底下各玩各的，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只要公开场合演得好就行。”
　　“俞笙会配合？”
　　“她有什么理由不配合？纯氧楼继承人，享受了那么多特权，总要付出代价，婚姻这种事又不是搞科研。再说，林在舟家世、能力……长相，哪点配不上她？”
　　“也是。唉，那江莱——她不是和？”
　　“还是那句话，私底下玩儿来的呗。”
　　“其实江莱真挺厉害的，可惜了出身……”

　　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成了模糊的耳语。
　　短暂的沉默。

　　江莱能感觉到，那两人朝她瞥了一眼。
　　讨论声离开了休息区，交谈声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转角。

　　休息区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恒温系统的低鸣，和江莱自己刻意控制的呼吸声。
　　她站在原地，慢慢喝完了那杯已经变温的茶，茶水滑过喉咙，没什么味道。
　　她动身准备回到项目组。路过餐台，配餐员对她点头示意，想起俞笙早上那句：“记得吃午饭。”

　　午饭？
　　她忽然觉得，胃里像是被塞满了，沉甸甸的，涩得发疼，没有任何食欲。
　　江莱叹出一口气，对配餐员微微一笑，轻轻摇摇头，走出了休息区。

　　走回数据间，重新开始下午的工作。第七次的完整报告已经生成，她需要逐行审阅。
　　第一项，第二项……第7条目数据需要林氏能源的公开数据——
　　林氏徽标又出现了。

　　看着那个银灰色的标志，江莱有些愣神，但她很快拉回了思绪，在数据库检索。动作依旧精准，眼神依旧专注。

　　然后她输入关键词，调出文件，开始阅读。
　　她的工作效率比平时更快了些。下午结束前，她完成了全部分析报告，还初步拟定了第八次模拟的方向，并分配好了下周的实验任务。

　　“江组长，您今天……好像特别高效？”下班前，安娜小心翼翼地问。

　　江莱正在关闭系统，闻言抬头，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安娜连忙摆手，“就是……您也注意休息。”

　　“谢谢。”江莱点点头，脱下外套挂好，拿起自己的个人终端：“明天见。”

　　她离开实验室，进入了公用电梯，脚步平稳，脊背挺直。沿途遇到的其他研究员，她也礼貌点头。
　　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进入纯氧楼的空间，最后一段路江莱选择步行。上次在中转直梯被俞天昂堵住后，自己一个人在封闭空间，头总是会有些发昏。

　　路过中层的平台，她照常寻找俞笙的影子。看见她在连廊，还是在交谈，在讨论，林在舟也还在。

　　江莱加快了一些步伐，回到了家。
　　纯氧楼俞笙的家。

　　门在身后关上，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这里很安静，一如俞笙当时带她进来时那般。

　　她没开灯，任由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光斑。她踩住鞋跟，脱下鞋，赤脚走到窗边，看着脚下这座由氧气配额决定一切的城市。

　　滤网区昏暗稀疏，纯氧楼则是一片璀璨，依旧泾渭分明。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转身走向浴室。
　　热水淋下来的瞬间，她闭上眼睛。水流声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俞笙没有回来。终端上收到一条信息：「今晚有家族会议，不用等。早点休息。」
　　江莱看完，关掉屏幕。
　　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房间里还残留着一点点俞笙的薄荷香，变得很淡，快要散尽了。

　　订婚约了。
　　强强联手。
　　各玩各的。

　　她没有回复那条信息。
　　只是很轻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氧界的夜晚更加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