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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你懂什么是爱吗 “我走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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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纯氧楼的地下禁闭区,空气跌回流动的时空。
江莱在门口守卫处取回了自己的书包:一个深蓝色双肩包,里面装着几本笔记和自己的通讯设备。不算轻,拎在手甚至有些沉重。
三天,说短不短。
七十二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在寂静和后来与俞笙指尖相触的温度里,被拉长、变形,脱离了日常的刻度。
说长也不长。
不过是两次日出日落,不过是她人生里无数个三天中的一个。
她沿着走廊向外走,靴底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纯氧楼的内部通道错综,标识清晰。她需要穿过三道守卫的权限,才能抵达通往公共区域的连接廊桥。
踏出最后一道安防门,呼吸手环的信号屏蔽被解除。
“嗡——嗡——嗡——!”
手环在她腕间震动起来,频率很高,震得她手腕皮肤都有些发麻。
江莱停下脚步,低头,划开屏幕。
冷光照亮她的脸。通知栏被一连串的未接通讯记录刷屏,红色的提示刺眼地排列着,足足有几十条。
全部来自同一个联系人:母亲——江余真。
江莱的眉头蹙了蹙,这很不寻常。
母亲江余真工作极其忙碌,是滤网区极少数能接触到中高层技术维护的高级技术员,她的时间被不同的维修排班和应急响应带走。
母女两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时间都不多,交流更是匮乏。江莱不回家过夜,甚至一整个月待在学院或后来留宿俞笙的实验室,江余真也从未主动联系过。
这种密集的、不顾一切的呼叫,是第一次。
手环再次震动起来:
新的来电。屏幕上闪烁的,依旧是“母亲——江余真”
江莱盯着那名字看了迟疑了两秒,,最终按了下去。
“喂。”
“江莱?!”江余真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透过听筒,带着明显的焦躁:“你怎么现在才接电话?!你人在哪里?!”
“我……”江莱下意识地想解释,但立刻被打断。
“你快回来!”江余传来命令。
“回来?”江莱有些茫然:“回哪里?”
“回家!立刻!马上!回家!”江余真的声音拔高,甚至带上了几分尖锐:“听到了吗?赶紧回家!”
吼声落下,江莱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母亲知道了。
知道她进了纯氧楼,进了俞家的禁闭室,和俞笙在一起。
虽然不清楚她知道了多少细节,但这几乎失态命令式口吻,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莱深吸一口气,雨雾混着纯氧楼独属的浓重氧气冲入鼻腔,有些呛人。
她向学院请了假,手环上的申请很快被批准了——大概导师也听说了些关于她和俞家大小姐一同被关禁闭的传闻,乐得少些麻烦。
江莱垂下眼,看着暗下去的手环屏幕,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因为三天未换而显得有些发皱的学院制服。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疲惫。
她转身,朝着与学院相反的方向,往通往滤网区下层通道的传送站走去。
家?
这个字眼在她心里格外沉甸,总是带着陌生和不安。
踏入滤网区的通道,景象截然不同:
为了最大程度节省能耗,灯光统一被设置成冷白色,均匀但缺乏温度,将金属墙壁和管道映照得一片惨白。
通道里人不少,是结束了一天轮班和临时工作而返回滤网区的劳工,脸上统一带着被生活磨砺出的疲惫与麻木。
他们沉默地走着,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声音也压得很低。
空气里弥漫汗味、机油味、廉价合成食物味,还有经久不散的劣质烟草气——让人生理不适。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悬挂在通道两侧,轮流播放着净氧塔的通知、氧气配额公示、以及醒目的标语:“秩序保障生存”、“遵守规则,珍惜呼吸”、“感恩纯氧楼的赐予”……
走出通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人造天幕模拟出深紫色的黄昏,街灯亮起亮度有限的街灯,各家窗户里透出功率被严格限制的灯火。
街道不算肮脏,但处处可见年久失修的痕迹——墙皮剥落、管道锈蚀、路面修补的疤痕。
一切都压抑着,毫无生气。
人们走在街上,步伐匆匆,大多低着头,很少四处张望。偶有身穿灰色制服的巡逻队走过,目光扫视着行人。供应基本生活配给的站点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人们安静地等待,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莱的家在中心区边缘,是一栋相对较新的集体公寓楼。这得益于江余真高级技术员的身份和收入。
在滤网区,技术员是相对稀缺且受重视的岗位,虽然工作强度极大,但配给和信用点收入比普通劳工家庭要优渥一些。
但这所有的一切,与俞笙所处的纯氧楼,依然是云泥之别。
毕竟,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莱穿过熟悉的街道,有些目光偶尔投来,认出她是谁家的孩子,四下低头交谈,无非也就那些话……她视若无睹。
走进公寓大楼,她走上楼梯,站在家门前。她抬手,手环权限识别通过,门锁发出轻微响动。
推开门,房间里的景象一如往常。简洁,干净,几乎没有什么多余装饰。客厅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电路板清洁剂的味。
江余真还没有回来,或者……回来过又出去了。
江莱把书包放在门边,走到自己的小房间门口。
她顿住了。
房间的门开着。里面被翻动过。
虽然东西大体还在原处,但她能看出来。书架上的书,床铺被单,抽屉……
烦躁和不耐顿时涌上来,疲惫与不被理解的无力更是冲上神经。
母亲在找什么?确认她有没有藏匿违禁品?还是想从她的物品里,找出她这三天”失踪”的真相?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情绪之下,头在隐隐作痛,混合着心里翻涌的失望与愤怒。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再次传来响动。
江余真回来了,比平时早了很多。
她穿着技术员的深灰色制服,肩上挎着工具包,脸上带着高强度工作后深深的倦意。
江莱回头,看了看母亲的脸——一张常年缺乏表情、因为专注工作和内心郁结而显得有些刻板的脸,她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嘴唇紧抿着。
“你还知道回来?”看见她,江余真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江莱没动,看着母亲:“手环有信号屏蔽。”她开始解释。
“信号屏蔽?纯氧楼的禁闭室?!”江余真拔高了音调,向前跨了一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江莱,我平时不管你,是觉得你懂事!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和俞家的大小姐扯上关系,还被关进禁闭室——你是嫌我们日子过得太安稳了?!”
江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母亲的反应,激烈得超乎寻常。
“我只是……和她在一起。”江莱试图辩解,声音低了下去:“没什么事,已经结束了。”
“没什么事?”江余真被这句话里的平淡刺到了,声音陡然拔高:“处理什么事情需要被带到纯氧楼的禁闭区去?!江莱,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跟俞家那样的人扯上关系,会有什么下场吗?!我们是什么身份你能记住吗?安安分分活下去,这才是你该做的!”
“安安分分?”江莱终于抬起眼,看向母亲。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你一样吗?每天工作到深夜,对所有人点头哈腰,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甚至连自己的女儿几天不见,第一反应不是担心她是否安全,而是害怕她惹上麻烦,连累到你?”
“你——!”江余真被这一连串尖锐的话语击中,脸色瞬间苍白,胸口剧烈起伏:“你知道什么?!我努力工作是为了谁?不是为了让你能有书读,能有好一点的生活吗?!我不求你有什么大出息,别去招惹那些我们根本惹不起的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的事情,已经有人在单位问我了!你让我怎么回答?!”
“所以,你担心的,你爱的,从来就不是我。”江莱的声音也高起来:“你担心的是你的工作!是你的安稳!是你维持了这么多年平衡。我不过是你需要负责的另一个任务,一个不能出错的人,对吗?!”
“江莱!”
江余真厉声喝止,眼中涌上血丝,长期压抑在此刻被戳中痛处:“江莱,我供你吃穿,供你上学,这还不够吗?我还不够……不够……”
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吐出来时像在喘息“……我还不够‘爱’你吗?!”
爱。
闻言,江莱彻底抬头,对上江余真发红的眼眶。
这个字捅进了江莱一直纠结的空洞。她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看着这张因为激动和痛苦而扭曲脸,十八年来所有的疑惑和疏离,冲垮了堤坝。
“爱?”江莱的声音也开始发抖,语气满是委屈:“十八年……你懂什么是爱吗?”
她也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江余真,眼泪模糊了视线,但话语依旧尖锐:
“你的爱……究竟是对谁?是对那个扔下我们不管的男人吗?陆炎……是不是?”
啪——
一声巴掌,不重。
但是把很多东西都扇碎了。
空气仿冻结了。
江余真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颤抖着,死死盯着江莱。
江莱的脸偏向一边,痛感开始蔓延。她却没有去捂脸,反而慢慢转回头,伴着泪水,声音嘶哑:
“我说对了,是吗?”
“你不爱我,甚至说,应该是恨我的吧……你恨陆炎不爱你,不负责,你恨他死了还要留给你一个累赘……所以你养着我,像养着一个提醒你失败的证据,你怎么可能……爱我?”
江余真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壁上。她看着江莱,眼神里满是震惊,表情更是狼狈:
“你……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江余真的声音嘶哑破碎。
“重要吗?”江莱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滑过她的脸颊和脖颈:
“重要的是,这是真的,对吗?所以,你看着我,总是像看着一个提醒你过去的错误。所以你努力工作,给我所谓的……供养……却从来不肯抱抱我,不肯多跟我说一句话。所以你在这种时候,第一反应是把我拉回来,关起来,别影响你!”
“不是……”江余真摇着头,长长叹了口气,试图把眼中同样升起的热气压下去:“我收养你……我是真的想……”
“想什么?想弥补?还是想证明什么?”江莱打断她,声音哽咽,身体因为情绪激动而发抖:“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愧疚,也不需要你小心翼翼的施舍!如果你觉得我是负担,行……”
“我走就是了!”
说完,她猛地转身,想冲出门。
“你去哪?!”江余真冲过来,拉住她。
“别碰我!”江莱甩开她的手,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母亲脸上的表情,也不想看清。
压抑了十几年的困惑、孤独、不被爱的感觉,在这一刻将她整个人都撕扯得支离破碎。
氧气还在流通,但这个所谓“家”,早就窒息了。
她撞开挡在门口的江余真,冲出家门,冲下楼梯,冲进夜色里。
她盲目地奔跑,直到肺部因为剧烈运动和情绪激动而灼痛,直到双腿发软,再也跑不动。
她蜷缩在一个无人注意的废弃巷道,背靠着粗糙的墙壁,把脸埋进膝盖。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浸湿了裤子的布料。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崩塌。母亲是假的,家是假的,就连那份自以为是的“独立”和”坚强”,在此刻都显得可笑。
像一件被随意拼凑的残次品,所有问题都在一夜之间暴露,又在一夜之间被抛弃。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稍微平息了一些,只剩下深重疲惫和寒冷。她抬起脸,在泪水模糊的视线中,看向腕间的呼吸手环。
屏幕亮起,还在通讯录页面。
联系人列表的最顶端,有一个名字,安静的躺着。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那个名字,没有思考,没有组织语言,凭着本能,她输入了一行字,按下发送。
[我能去找你吗?]
信息发出的瞬间——手环震动了。
回复快到不可思议。
[俞笙:我在学院实验室。]
很简单的一句话,只有一个明确的地点。
但这干脆的回应,让江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江莱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通往学院的通道站,再次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方向是清晰的。
氧界联合学院在夜晚同样寂静。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只有纯氧楼特设的实验大楼还在大亮着。
俞笙收起所有手边的试管,把废液倒进废弃池,走到控制区,把实验室内暖气调高,打开了休息室的换气系统,又从柜子里拿出玻璃杯,接了杯温度稍高的水……
很快,江莱就要过来了!
俞笙的心跳,早就因简短的几个字,雀跃得快要控制不住。
这是江莱第一次主动找自己。
江莱穿过空旷的广场,冷风让她发抖,但脚步未停。她来到那栋熟悉的研究楼,权限识别通过——俞笙给她的权限一直有效。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
“叮。”
门开。走廊尽头,那间高权限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柔和的光。
江莱走到门前,停顿了一下,抬手,推开。
实验室里灯光调至暖黄,光线温暖。俞笙站在中央实验台边,交着双手,正望向窗外,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江莱脸上。
江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头发因为奔跑而凌乱,制服皱巴巴的,手搭在门口扶手上,动作虚浮。
她看着俞笙,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更多的泪水,无声地滚落。
俞笙脸上的表情,在看清江莱模样的瞬间,从等待的期待,迅速转为惊愕,随即是立刻浮现的心疼,她快步走了过来。
她走到江莱面前,伸出手,轻轻捧住了江莱的脸颊。
指腹之下,不断涌出的泪水滚烫。俞笙动作有些笨拙,但在温暖的光线下,她的蓝眼睛异常温柔。
“进来。”俞笙的声音很低。她拉着江莱的手腕,将她带进温暖的室内,反手关上了门,将夜晚的冷风暂时隔绝。
而在滤网区那间此刻格外空旷套间里,江余真瘫坐在椅子旁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脸上泪痕同样未干,工具包散落在脚边。
她望着江莱房间敞开的大门,望着里面被翻动过的、属于女儿的狭小空间,感受着空气中留下的争吵气息。
记忆的闸门,在和巨大的情绪冲击下,轰然洞开:
不是江莱质问的那些。是更早的:
那个男人——陆炎……
江余真缓缓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掌心。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压抑了十几年的呜咽,终于在这个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夜晚,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