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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此章受视角 夜风迎面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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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三月料峭的凉意,像一层薄冰敷在脸上。
我没有叫车,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沿着酒店外的街道一直走下去,只是脚步不听使唤,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鞋跟与地面触碰的声音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孤单地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又像某种告别。
礼服外套还穿在身上,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此刻却像一层凝固的壳,裹着我僵硬的躯干,领带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领口。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沿途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偶尔有夜归的车从身旁驶过,车灯扫过照亮我的侧脸,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走过了两个十字路口,一座天桥,一排打烊的商铺。橱窗里模特穿着婚纱,白色绸缎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我看了一眼,又接着往前走。
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一中老校区的门外。
铁门紧锁,门柱上的校名早已斑驳,“第一中学”四个字里,“一”字的漆皮掉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刻痕,像是把匕首掉进江里的楚国人在船上做的标记。月光清凌凌地印在上面,把那些锈迹和裂纹照得分明,像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路灯还亮着,还是那种老式的暖黄色灯,灯光打在地上亮形成一个昏黄的光晕,像信笺上落了一滴泪水,陈旧而迷糊。这光和我记忆中每一个晚自习结束后的夜晚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和江流推着自行车从校门出来,车筐里放着没写完的卷子,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
我隔着铁门,望向里面。
操场边的双杠还在,铁质的架子已经生锈,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老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间教室在三楼,从左边数第三扇窗,窗户关着,玻璃反射着月光,看不清里面。
我和江流曾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晚自习的时候,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教室里的灯亮起来,两个人埋头在数学卷子里,笔尖沙沙地响。
很多个夜晚都是这样过的。
两节晚自习都不够做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总是难到令人发指。题目印在卷子的最下方,仿佛连出题人都觉得这道题不配占用太多版面。我常常咬着笔帽,把眉头拧成一个结,草稿纸写满了一页又一页,算到第三步就开始发飘,怎么都落不到实地上。
“又卡住了?”
江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从右边飘过来。我不用转头就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拂过耳廓——江流又凑过来了,下巴几乎要搁在我肩膀上。
“来,哥教你。”
江流讲题的时候很耐心,他会先看一遍我究竟算到哪一步,然后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重新写过程,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每一步都会停下来侧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才继续往下写。
偶尔我会追问一句“这里为什么用这个公式”,江流就会停顿一下,换一种更浅显的方式解释,甚至会在纸上画图,把抽象的数字变成直观的线条。
等到终于把那道题解出来,江流就会伸手揉揉我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从头顶顺到后脑勺,像奖励一只完成了指令的小动物。掌心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燥触感。
“行啊晏山青,脑子没白长”
我嘴上嫌弃着“别弄乱我头发”,伸手去拍江流的手腕,但动作总是慢慢的,像是故意让他多揉一会儿。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温水泡着的棉花糖,一点点融化,甜丝丝的,却又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还有那些偷偷摸摸的零食和奶茶。
江流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明明晚自习期间不让带零食饮料,可他总有办法。有时候是提前藏在书包最里层,有时候是课间偷偷溜出去买,掐着巡逻老师走过的空档,把那杯冒着凉气的奶茶塞进我手里。
“七分糖加冰,抓紧喝,别被抓住了。”
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血管一路往上爬。低头吸一口,甜度刚好,冷得我眯了眯眼。江流就看着我的表情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全是得逞的快意。
那时候,我们还敢在桌下偷偷牵手。
习题册和课本堆得高高的,挡住了前排老师的视线,也挡住了后排同学的目光。晚自习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教室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桌下,两个人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彼此的皮肤传过来,带着微微的潮意——那是紧张,是偷偷摸摸的刺激,是少年人笨拙而炽热的勇气。
谁也不敢用力,谁也不敢先松开。
有时候,江流会用大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每每这种时候我就会假装在草稿纸上写东西,低头藏住微微发烫的耳尖。
还有那些不经意的触碰。
写卷子时,两个人的肘关节会碰到一起。谁也不肯先挪开,就那么抵着,像某种无声的较劲,又像某种隐秘的亲昵。有时候江流会故意往我这边挤一挤,我就瞪他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让出两厘米,过一会儿又悄悄挪回去。
聊天的内容早就记不清了,也许是吐槽食堂的菜太咸,也许是讨论周末要不要去看新上映的电影,也许是互相抽查古诗词背诵——“落霞与孤鹜齐飞”后面那句,两个人永远一起卡壳,然后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但那些眼神记得。
对视时,江流眼里的光,像碎钻撒进深夜的河面,一闪一闪的,全是藏不住的少年心事。那种光不是灯照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少年人尚未学会掩饰的热情与赤诚。
铁门隔断了当年与现在,夜风吹起西装下摆猎猎作响,凉意是几尾沾着冷水的鱼钻进我的衣袖和裤脚。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时而透过云层,时而又被云层遮住。指尖被风吹得冰凉,脸上的皮肤也僵了,只有眼睛还是热的。
突然想起江流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话。
“我想要的快乐,从来不是什么新婚快乐。”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在心里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自己可笑。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或者说,答案早就摆在面前,只是谁都不愿意第一个承认。
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声叹息终于找到了形状。
我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H市电视台。”
回到台里已经是凌晨。
整栋大楼只剩下寥寥几盏灯,像深海里的蜉蝣生物,微弱而孤独。门卫保安认得我,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我点点头,刷卡进了电梯。
休息室在十四楼,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我换下正装,从衣柜里拿出常备的开衫套上。西装挂起来的时候衣领内侧有一小块水渍——也许是眼泪,也许是汗,也许只是酒店空调冷凝水落上去打湿了。我盯着那块痕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坐到电脑前。
打开明天《财经夜行线》的采访提纲。
采访对象是宏观经济研究院的教授,话题是一季度宏观经济数据的深度解读。我需要准备的提问很细:GDP增速是否符合预期,CPI和PPI的剪刀差如何解读,就业数据背后的结构性变化……
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对来源,每一个术语都要确保精准,提问的顺序要符合逻辑,追问的方向要预设三到四种可能。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地跳动。
然后思绪又飘走了。
飘回那张堆满试卷的课桌,飘回那杯偷偷摸摸的奶茶,飘回那只揉过我头发的手,飘回桌下交握的指尖,飘回那些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飘回那些背到一半就卡壳的古文,飘回那些彼此陪伴着度过的每一个平凡夜晚。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的老电影,画面泛黄,声音模糊,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我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丟出去。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好凉。
水放得太久了,涩得舌根发苦,只能重新接热水,我捧着杯子暖着手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已经熄灭大半,只有几家窗口还亮着灯光,像不肯入睡的眼睛。
回到座位上,继续改稿。
数据、逻辑、提问顺序、可能的追问方向……
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冰冷的数字上,集中在明天直播时需要呈现的效果上。主持人的基本功就是屏蔽情绪,用最平稳的声音播报最动荡的市场,我可以做到,就像我一直做的那样。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从深蓝到浅灰,从浅灰到鱼肚白,像一幅水墨画被慢慢晕染开。
一切就绪,疲惫感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缓解酸涩。
眼睑闭合的瞬间,那些记忆又浮现出来。它们像河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了太多年,棱角都磨圆了,摸上去光滑温润不再硌手。
那些记忆还在,它们不会消失,像刻进骨头里的纹路,摸不着却一直在。但我已经不再像初入社会那样青涩懵懂,一想起来就疼得喘不过气。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重温一本曾经读过的小说,情节都记得,结局也早就知道,可还是会为其中某个段落停留片刻,轻轻叹一口气。不哭不痛,只是胸腔里有一个地方缓慢地收紧,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琴键,声音不大,却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也许更多的是遗憾,是眷恋。
是对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一次最终的告别。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眼泪,从头到尾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在凌晨的休息室里,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采访提纲,完成了这场迟到多年的仪式。
我重新睁开眼。
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段提问,保存,关机。
窗外,太阳正要升起来。
晨光穿过玻璃落在桌面上,把键盘和鼠标都镀上一层金色,楼下的街道开始有了车流,远处的天际线被朝霞染成橘红,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伸出手,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然后又用指腹把它抹掉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把最后一口热水喝完,走出休息室。
走廊里,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看到我就笑呵呵地问:“晏老师,这么早啊?”
“嗯,准备今天的节目。”
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没有人知道,我刚刚完成了一场告别
这样就好
走进化妆间,坐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面容有些疲惫,眼底浸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明亮,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拿起化妆棉,开始卸掉昨晚婚礼上残留的最后一点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