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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乾隆27年 乾隆二十七 ...

  •   乾隆二十七年,我四十七岁。

      第三次南巡,乾隆他们正月十二出发,预计五月初回京。

      宫里一下子清净了大半,这段时间无事可忙,我常和鄂常在坐在正殿侧间闲谈度日。

      某天闲聊的时候,我突然来了兴致,想整理一套自己的乐谱。

      我找了几本厚皮子本子,这种本子成本高但防水耐磨,能保存许多年,正好适合用来留存曲谱,我也负担得起,便索性多用了几本。

      我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勾勒乐器的样子,画古琴,再画出弹琴的手势动作,一页只画一音,配上手势图解。

      鄂常在接触的乐器不多,我闲来无事便拨弄古琴弹给她听。

      鄂常在反倒偏爱古筝,她未出阁时在家学过几支完整曲子,弹得柔和好听。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日日凑在一块儿琢磨音律、整理曲谱。

      她负责画乐器的大致轮廓,我再细细补上琴弦、纹路和弹奏点位。我从前积攒的几本歌词册子,也被她翻出来反复翻看,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和我讨论几句歌词出自哪里。

      我们就这么慢悠悠打磨,花了整整两个多月,终于把十几首古琴曲全部整理成册。

      古琴谱做完,我又开始整理月琴曲谱,一边画一边和她闲聊旧事。

      那日,鄂常在忽然停下手里描画的笔抬眼看我脸色:“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我说:“你说吧。”

      她了一下我的双脚:“你怎么没有缠足?无论是民间还是官宦人家,还是富商人家,有很多汉人女子都是缠足的,我也是见过的。”

      我顿了顿,放下手中的画笔,跟她讲起:“老家那边,十之五六的女子都缠足,其实还要更多,只是我家住在码头边上,往来多是船娘,我见到缠足的反倒少了一点。家里的二表姐、远房堂姐妹,一半多都是缠了足的。我娘没缠过,带着我也没缠,就算我娘给我缠我也会反抗到底的,哪怕豁出性命。”

      “我也见识过的,姨妈去请了缠足姨婆来,姨夫家境一般,姨妈便向我娘借了钱买把特制的小椅子。那时我被带着去和二表姐玩,那姨婆先用热水给二表姐泡脚,等脚泡软了,抹上明矾,这是防止溃烂感染的。”

      “姨婆再把除了大脚趾之外的四根脚趾狠狠往脚心弯折,拿长长的裹脚布,从脚趾一路往脚踝死死缠紧,最后拿针线把布边缝死。这个时候二表姐就哭喊得不行了,我要上去救她,我娘拉着不许,最后给了我一个耳光。那耳光并不疼,但她绝不许我劝表姐不缠足,根本不许我朝外说不缠足这三个字。现在想起来当时我阿娘蛮有压力的,只是她很少因为这事骂我。

      之后那姨婆隔两三天就来,用些工具处理脚上烂掉的皮肉,再重新缠,一次比一次勒得紧。有的人为了裹出好看的脚型,甚至硬生生把脚趾骨头掰断。那份苦楚,实在太苦了。”

      我想起从前酒楼坊里见过的人:“就连有些舞娘,也要缠了脚登台跳舞。我认得两个,其中一个似乎叫小月娘,日日熬着脚痛,疼到极致的时候拿头去撞墙。坊主舍不得花钱买止痛的药材给她用,我看不过去,私下买了白芷和乌头给她送过去。后来我入宫,就再也没有听过她的下落,不知道最后是死是活。”

      这些都是我年少亲眼见过的苦难,平日里不愿意回想,此刻一桩桩说出来,感慨了一番。

      鄂常在转移了话题,她一直很好奇,我怎么会好几样乐器。

      我便和她说起小时候的经历。

      “我十岁那年就学起古琴了,后来跟着家人搬到苏州居住,我阿爹和舅舅在当地开了酒楼,店里常年有不少歌女舞娘来卖艺。我日日看着她们弹唱演奏,耳濡目染,渐渐的月琴就学了起来。”

      说着说着,我忍不住和她念叨起那些底层女子的不易。

      “酒楼里的歌女舞娘,大多都是命苦之人。有些是家道中落、欠债累累,为了养活老母幼弟,只能靠着年少时学的技艺出来讨生活。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位易娘子便是如此。

      她父亲早逝,原本家里有果脯铺子,结果被店里掌柜暗中转移生意,她们母女两个妇道人家不懂经商,最后店铺倒闭,家中负债累累。易娘子凭着月琴出来卖艺谋生,好在她还是自由身,不用受制于人。”

      除了易娘子,我还和她说起一位柳姨娘。

      “我只知道她姓柳,她生了两个女儿,原本是一位商人的妾室,后来家中拮据,养不起多余的人了,她又舍不得女儿死活不肯走,家里便让她出来唱曲卖艺补贴家用。柳姨娘是个能干的人,家务打理得干干净净,会算账,曲子唱得好听,样样拿得出手。她家里还算好,两个女儿都养大了,大太太和老爷也算得上好相处的了。”

      最苦的是那些没有自由身的小姑娘。

      “很多女孩子小小年纪就被卖到歌舞坊做学徒,日日被打骂,天不亮就起来练舞练唱,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玩乐日子。十一二岁就要正式出来接活卖艺。

      我从前见过两个一起长大的女孩,一个叫王贞云,一个叫张睡娘。

      王贞云是家里孩子太多,爹娘索性早早把她送进坊里做学徒,一分卖身钱都没要,只求坊里能给她一口饭吃。张睡娘更可怜,是幼时被人拐卖来的,自记事起就在坊里挨打受累,从未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说起这些人的苦难,只觉得心里发酸,真是太苦、太熬人了。

      鄂常在安安静静听我讲完,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轻声问我:“那姐姐你呢?你小时候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过委屈?”

      我轻轻笑了笑,语气平淡:“我一切都好。我家里就我和哥哥两个孩子,爹娘一直很呵护我,没让我吃过苦。”

      我顿了顿,才轻轻补上一句:“只是……他们一直为我的婚事发愁。”

      鄂常在好奇追问:“是不是小时候有心爱的男子,所以不愿嫁人?”

      我听得好笑,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心上人。只是那时候总觉得自己能养活自己,不想早早嫁人,又怕遇到不好相处的公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嫁人是嫁婆婆,要先看婆婆好不好相处。只是最后身不由己,还是嫁人入宫了。”

      鄂常在听完,格外认真地看着我,眼神执着:“若是人生能重来一次,姐姐一定还要入宫对不对?”

      我看着她澄澈的眼眸,坦然点头:“会的。再有一次机会,我依旧会入宫。”

      聊完旧事,兴致未消,她又缠着我多说些从前的见闻。

      我便和她讲苏州的船夫、船娘,讲江南水乡的日常。我家从前也有小船,年少时我常常跟着家人坐船四处玩耍,只是入宫多年,早已许多年没有划过船了。

      说到兴起,我翻开歌词本,轻声唱了好几首小调。嗓音早已不如年轻时清亮婉转,算不上好听。

      鄂常在听着,也顺势和我说起她年少在家的日子。

      她出身书香人家,家里堂姐妹众多,年少时一起在家中私塾读书,学习班昭的《女诫》、徐皇后的《内训》、唐代宋若昭姐妹的《女论语》、明代刘氏的《女范捷录》,还有唐代郑氏的《女孝经》。

      我听得新鲜,坦言自己只听过书名,从未读过内容。

      鄂常在笑着说:“这些书说白了全是对女子的规训,看看就好,装装样子应付长辈,万万不能真照着学。若是当真按着书上的规矩活,这辈子只会委屈自己,日子过得又苦又压抑。”

      她还和我说,她们家女孩子长到十岁,就不再正经读书,转而日日学习女红、家务、礼仪,日子枯燥。

      唯一的乐趣就是逢年过节跟着母亲出门逛街、走亲访友,其实每隔几日就会和家里兄弟出去一小会儿,但只去附近的街道买东西。旗人女子约束稍宽,尚且能够外出见客,也算一点宽慰。

      只是安稳日子没过几年,年纪到了便要参加选秀,结果被选上了。

      她轻轻感慨,若是将来自己能有女儿,一定要把孩子留在身边,至少养到二十岁再出嫁,绝对舍不得小小年纪就送孩子出嫁。

      闲聊之余,鄂常在也和我分享了宫里的新鲜八卦。

      去年新入宫的禄常在,如今和容嫔同住一宫,两人性子、习惯、信仰全然不同,日常相处处处别扭,氛围格外尴尬。

      这两年宫里得势的嫔妃实在不少,令贵妃、庆妃、颖妃、豫嫔、忻嫔、容嫔,各有各的体面。

      尤其是忻嫔,接连生下两位公主,乾隆早就预备着要将她晋为妃。

      后宫繁花簇拥,最煎熬的当属那拉皇后。她这几年看似尊贵,实则郁结难舒,短短几年间,脱发、皱纹全都找上门,我总是忘了她也老了。

      宫里人人各有心事。

      愉妃一颗心全在永琪身上,日日忧心永琪的子嗣问题。永琪的福晋、侍妾生下的子女都夭折了,没有一个能平安养大。愉妃日日礼佛烧香,只求儿孙平安。

      豫嫔当年小产伤了根本,身子亏损严重,太医多次诊脉,都说她底子破败,大概率再也无法受孕生子。

      不过乾隆念她旧情,她特意提拔了身边贴身伺候的陪嫁女子,乾隆将她封为常在。

      六月二十七日,豫嫔宫女封为新常在。

      夏去秋来,九月里,

      我宫里当差多年的老太监于阿进、王成敏,他们两人熬不动了,决定九月回家养老。

      内务府很快补了新人顶替,新来的两个太监名叫王山、张六十。

      十一月三十日,令贵妃生下皇十六子,取名永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乾隆2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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