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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乾隆7年 乾隆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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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七年,我27岁。
永琪满了周岁,如今会走路了,还走不太稳,摇摇晃晃的,每天在天地一家春里面到处乱跑,闲下来就翻翻找找,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话也说了一些,一个字两个字的,“阿玛”“额涅”,逗得我们笑,他也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跟着咧嘴,露出几颗小米牙。
那日我们几个坐在一处打麻将。娴妃、愉嫔、我,加上永琪占一个位子,正好凑成一桌。永琪坐在他那个位子上,够不着桌面,小手扒着桌沿,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我们随机从他的牌里拿,他也不知道我们在拿他的,只顾着玩桌上散落的几颗麻将子,摞起来,推倒,再摞起来,再推倒,乐此不疲。
娴妃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打出去。愉嫔跟了一张,轮到我,我伸手去永琪面前摸了一张,打开一看,没用的,打出去。
“昌堂手气不行啊。”愉嫔笑我。
“永琪的牌不好。”我说。
永琪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摞他的麻将子。娴妃伸手把他摞歪的几颗扶正,他抓住了娴妃的手指,咯咯地笑。牌局继续打着,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家里的子侄。娴妃说起家中子侄读书的事,“一个个的,说起圣贤书来头头是道,真让他们做篇文章,就抓耳挠腮了。”
愉嫔接话,说起她哥哥家的孩子,说那孩子是个读书的料,“才十一二岁,四书五经已经过了一遍了。不过我兄长的意思是再读几年,等底子厚了再下场,不着急,一步一步走踏实了才好。”
轮到我,我想了想。“我没有侄子侄女。”我说。
家中兄弟少,大哥还没有孩子就走了。这话我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下,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娴妃看了我一眼,目光软了软,没有追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过了话头。
“我家那些侄子外甥,大的已经当差了。我是家中幼女,最小的外甥都比我大七岁呢。”她说起她最小的外甥海智,“在京郊营地,做了一个小官。”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官职不大,但好在离家近,隔三差五还能回去看看他娘。”
愉嫔听了,眼珠转了转,故意咳了两声。“咳咳……”她咳得夸张,还朝我眨了眨眼,生怕我看不见她的眼色似的。我看着她,她会意地笑了笑,又朝娴妃努了努嘴。
“娴妃姐姐的外甥,”愉嫔拖长了声音,笑盈盈地说,“听说要去苏州出差了?”
娴妃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否认。“嗯,是有这么回事。”她把一张牌打出去,“下个月动身,办完了差事就回来。”
“这一路上,可得给我们带点特产回来啊。”愉嫔又朝我眨了眨眼。
我顿时明白了。手里的牌放下了,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朝娴妃探了探身子,“静姐儿,等会儿我私下——”
“私下什么?”愉嫔明知故问。
我不理她,只看着娴妃。她笑了笑,“行,等会儿私下说。”
桌子底下,愉嫔用脚尖轻轻踢了我一下。我看她,她朝我挤了挤眼,那意思是你看我多好,替你想着呢。我朝她笑了笑,算是领了这个情。
牌局继续。永琪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椅子上,站不稳,扶着桌沿,伸手够桌上的一颗麻将子。够不着,急得哼哼唧唧的。娴妃把子推过去一些,他抓住了,攥在手心里,满意地坐下了。我们三个看着他,都笑了。
散了牌局,我回了静通斋准备东西,收拾了个小包袱,再回天地一家春找娴妃。
“静姐儿,我写了封信,还有些东西。”我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叠得整整齐齐,封口用浆糊细细地封了。旁边还有张画像,卷成卷,用丝线扎着。另外几个小纸包,包的是京中流行的饰品,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胜在新巧。我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拿给娴妃看。
“信是给家里的。画像是我托书画房的学徒画的。”我把画像展开一角,“让他们知道我如今的样子,我拜托外甥。”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拜托令甥,帮我看看家里人,我如今不能亲眼见到他们,心里总是不踏实。”我又指了指那几个小纸包,“这些是给家里女眷的,京中时兴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份心意。”
娴妃接过去收好。“这有什么不妥的,顺路的事。我外甥那人,办事还算牢靠。你放心吧。”
“多谢。”我说。
“谢什么,”她拍了拍我的手背,“都是做女儿做姐妹的,谁不明白谁呢。”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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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那天乾隆过来看看我,太监前脚告诉我预备着,后脚门帘就被他的贴身太监掀开,他走进来的步子并不快,甚至有些沉,感觉他心情一般。我起身请安,他没说免礼,只是把手伸给我。我愣了一下,把手搭上去,他握住了,握得不紧,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都出去。”他说。
徐宁应了一声,济兰也跟着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带上。屋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他还握着我的手,站在屋子中间,闭了闭眼。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一些,看来他很烦躁,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睁开眼,松开我的手,自己解了领口的纽扣。
我上前帮他脱去外套。他配合地抬了抬手臂,外袍褪下来,我搭在衣架上,回身的时候他已经坐到了罗汉床上,靠在那里,仰着头,闭着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我去倒了杯茶,温的,不烫不凉。递过去的时候他睁开眼,接过去喝了两口。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拉起我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覆着我的手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的耐心快耗尽了,那些个大臣消极怠工,阳奉阴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可我知道不是。他用那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心里已经翻涌过了,只是压下去了。他看着前方,没有看我,“那些人,朕说一步,他们走半步,还要回头看看朕是不是真的要走那一步。朕恨不得!”
他没说下去。我知道他想要做一个明君,如今他还算宽仁,再过几年他就会彻底蜕变成一个政治机器。
“想办法让我心情松快松快。”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的腿拨了拨,让他躺平。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顺着我的力道躺下去了。罗汉床上铺了一层薄褥子,他躺在那里,手臂搭在身侧,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我跪坐在他身侧,先按他的头。指腹贴上他的太阳穴,力道不重,慢慢的,一圈一圈地揉着。他的皮肤很热,大约是累的,整个人的体温都比平时高一些。从太阳穴揉到眉心,那道竖纹我揉了几下,没有揉开。
又去揉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肌肉绷着。我用掌根一点一点地按,从肩颈到肩胛,从肩胛到手臂,一节一节地按过去。力道不算大,但持续不断,按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些硬块似乎松开了一些。
然后又去按他的腿。膝盖,小腿,脚踝,一处一处地按过去,手法说不上好,就是胡乱地揉捏,哪里硬就多按几下,哪里软就轻轻带过。他没有说话,呼吸慢慢变沉了,像是要睡着了,又像是还醒着,介于两者之间。我去拿了一条薄被子,回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我坐进床榻的里侧,靠着墙,把他的头轻轻抬起来,放在我的大腿上。他的辫子垂在床沿外面,发梢几乎要扫着地面。我把被子搭在他身上,他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脸微微侧着,贴着我腿上的衣料。
“唱个催眠的歌让我睡吧。”他的声音含混了。
我低下头看着他。
“你睡多久?”我问。
“最多半个时辰。”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半个时辰后还有事情要处理。”
半个时辰。我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西洋钟。我清了清嗓子,开口哼了起来。很小声,小声到只有他能听见。
是一首儿歌。上辈子外婆唱给我听的,那首曲子我还记得。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的几句,没有什么起伏。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星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他的手原本搭在被子外面,我一边哼着,一边把手覆上去,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节奏和着曲子的拍子。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他的呼吸变得更沉了。眉心的竖纹慢慢松开了。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我搭在他胸口的手,指节微微蜷着,没有用力,就是搭着。
我继续哼着,声音越来越轻,曲子翻来覆去地唱,唱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均匀得不像话了。最后一个音落下,我没有再起头。屋子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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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天气太热,富察皇后和太后免了请安。
这消息告诉我时,我刚吃完早饭,正拿着一把小扇子扇风。听了这话,我把扇子放下了,不请安是好,可热还是一样热。
贵人的份例里没有多少冰块。每日就那么一小盆,搁在屋里,上午一会儿就化成了水,看着反倒更热。我如今格外想念空调。
尽管我已经穿得很清凉了但还是热得无精打采,白色的吊带,蓝色纱制的百褶裙,外面罩了一件淡蓝色的薄纱,那都不能叫外套了,就是一层纱,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聊胜于无。
脖子、手腕、脚踝上戴了好些红色编绳。红绳是用驱蚊虫的药水浸泡过的,我自个儿编的,编了好几条,有的点缀了小玉珠子,碎碎的,不值什么钱;有的点缀了小铃铛,走路时细细碎碎地响。
静通斋里的宫女太监们看我穿得清凉,后来也不知是谁的主意,在院子门口和屋子门口放了好几扇屏风。屏风往那一挡,外头路过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了,院子里行动的太监也遮挡了。我乐得清净,连在院子里走动都自在了些。
愉嫔和娴妃偶尔带着永琪来我这儿。她们来的时候,我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儿没什么冰块,比她们自己屋里还热,倒是难为她们了。
“昌堂这儿是热些。”愉嫔拿扇子扇着风,环顾了一圈我的屋子。
“可你这儿自在。”她把“自在”两个字咬得重了些,特意多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薄纱,笑了笑。
娴妃倒是什么都没说,进来就寻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把永琪放在地上,让他自己走。
永琪如今走路稳当多了。他在我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小脚丫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嘴巴也不停歇,在那巴拉巴拉半天。他看见我手腕上的红绳铃铛,伸手来抓,我蹲下来,把手腕递给他。他攥住了,摇了摇,铃铛叮铃铃地响,他咯咯地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牙。
小孩体热,我稍微抱了抱他,他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拿帕子给他擦,他不耐烦地偏头躲,又伸手去够我脖子上的红绳。我由着他,他就那么靠在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铃铛,一下一下地摇。他乖巧了许多。至少在我这儿,不乱翻东西了。
“永琪如今懂事了,知道在陈额涅这儿要乖。”
愉嫔笑了笑,“也就是在你这儿,在别处可没这么老实。”
他们三个人躺在我卧室里睡午觉。地上铺了凉席,是竹篾编的,光滑沁凉。我躺在中间,娴妃在我左边,愉嫔在我右边,永琪趴在娴妃身上。窗子开着半扇,风从外面吹进来,风不凉快,但窗户开着也不闷了。
我拿了陶埙来吹。陶埙这东西,声音静,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吹了一首很老的曲子,调子平缓,没有什么起伏,就那么慢悠悠地吹着,埙声在屋子里回荡,贴着墙壁,绕着房梁,丝丝缕缕的,像看不见的凉意在弥漫。永琪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小手还攥着娴妃的衣领。愉嫔也闭上了眼,呼吸变得轻而匀。娴妃躺着,一只手搭在永琪背上,轻轻地拍着。
……
因着不用请安,这几天兰舟便得了闲,琢磨着给我梳各式发髻。我坐在凳子上吃早饭,靠在椅背上,她站在我身后,手指翻飞,把我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拢起来,盘上去,用簪子别住。我惯常梳的是三绺头、盘龙髻、简易版的云髻。兰舟嫌没花样,说换个新样式,我说你弄吧,弄成什么样我都顶着,反正不出门。
兰舟明年就年满二十五了。按规矩,宫女到了二十五岁可以出宫。
她想着教徐宁梳发髻。徐宁看着老成,其实就比我大七岁,今年三十四。他做太监这些年,学什么都快,唯独梳头这件事,手笨。兰舟教了好几回,他梳出来的发髻还是歪的。
“你看好了,”兰舟拿着一绺头发示范,“这样,这样,再这样,明白了吗?”徐宁在旁边看着,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等他自己上手,又是另一回事了。兰舟叹气,我笑了笑。
“没事,慢慢教,还有一年呢。”
兰舟应了一声,又转头去纠正徐宁的手法。“你手轻些,太用力了,主子会疼。”徐宁赶紧松了松手劲,小心翼翼地重新来过。
兰舟认为徐宁少说能陪伴我十五年,让他学梳发髻,总归不是坏事。
平常在屋子里,我的发髻就更简单了。有时候松松地用发带扎一下头发,垂在脑后、肩膀上;有时候扎一个半发,上半截束起来,下半截披着,怎么舒服怎么来。出门就得正儿八经地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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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是想下湖游一游的。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些天,没好意思说出口。我甚至想过要是有人不小心跌湖里,我就可以趁势下去,稍微游一游。
我也没那么痴迷游泳。只是好久没游了,索性在沐浴的时候,在浴桶里面憋气。
浴桶不大,水刚好没过肩膀。我深吸一口气,把头沉下去,整个人没入水中。水漫过耳朵,世界忽然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隔在外面,全都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一片嗡鸣。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我憋着气,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二十的时候,胸口开始发闷。数到二十五的时候,脸已经憋得发烫。然后“哗”地一下,从水里冒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水珠从睫毛上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头发湿透了,黏在脖子和肩膀上。我擦了一把脸,把湿透的头发拢了拢,靠在浴桶边缘喘气。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稍微想了下日常的规划,想了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便从浴桶里起来,擦干了,换上干净的衣裳,头发还在滴水,拿一根发带松松地扎了。
推开隔壁房间的门。这间屋子是我特意隔出来的,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毡子。墙角搁着几样我练舞用的道具。
我拿起一柄木剑,这是几年前托太监从宫外带的,不值什么钱,胜在趁手。我拿起那柄木剑,握在手里,木柄被握得久了,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我站定,深吸一口气,起手。
先是一段简单的热身,腕子转了转,腰身活开。然后慢慢入了剑舞的套路。
木剑在空中划过,没有风声,只是静静的。我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木剑随着身形流转,有时急,有时缓,有时高高扬起,有时低低掠过。
练剑的时候,我想起了大兄。
那年我十岁,他十二岁。他的身体不如我健康,阿爹阿娘带他去练剑,说习武能强身。我当时只是感兴趣,也许是从小跟着他,他做什么我都想跟着。阿爹阿娘惯着我,给我也付了一份学费。
师傅看着我,大概觉得这个小姑娘就是来玩玩的,从不管束我,动作歪了也不纠正,累了就让我在一旁歇着。他大概在想,反正过不了几日就不来了。
可我坚持下来了。不为别的,就是喜欢。
剑握在手里的感觉,剑尖划破空气的感觉,身体随着剑势转动、腾挪、起落的感觉。
师傅后来也认真教了,但他能教的不多,他教了我一套单剑的基本功,又教了我几招刘玄德的双剑顾应剑法,是真是假不知道,反正招式有名有姓,练起来像那么回事。
从单剑练到了双剑,两只手各握一柄,一攻一守,一进一退,要分心二用,刚开始的时候左手像别人的,根本不听使唤。
练了两年,师傅说他没什么可教我的了。剑法就是那些,套路就是那些。
十二岁那年开始,我自己学剑舞。
没有师傅,没有教材,我自己搜罗各种舞谱,有的从书铺买的,有的借来抄的。
我把那些舞谱摊在桌上,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琢磨,怎么转腕好看,怎么回身流畅,剑尖画多大的弧才不显得局促。练错了就重来,不好看就改,改完了再练。从单剑舞到双剑,练得双脚满是老茧,小脚趾的皮磨破了不知多少次,贴上布条继续练。
没有人逼迫我,全是我自己喜欢。
阿娘问我这么辛苦干嘛,咱家不用女儿卖艺为生。
我只说想要跳舞,并不是那么热爱,但绝不讨厌。
我知道他们不赞成我做一个舞娘。这个时代,舞娘不是体面的行当,好人家的女儿不该以此为业。他们送我去学剑,是为了强身健体,不是为了让我将来靠这个吃饭。
阿爹后来不再说“少年老成”好了。小时候他常这样夸我,说这孩子稳重,不爱闹。后来不说了。
阿爹阿娘看我的眼神变了,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既怜惜,又自责。
他们对我有求必应。很难想象,在这个封建时代里,会有这么开明的父母。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生在了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而是生在了这个家里,做了他们的女儿。
回忆结束,一套单剑舞练完,我收了势,木剑垂在身侧,站定,调匀呼吸。
兰舟推门进来,看我站在窗前发呆,衣裳单薄,头发半湿,皱了下眉。“主子,刚洗完澡,也不知道把头发擦干,回头该头疼了。”她拿了一块干帕子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一下一下地帮我绞着头发。
兰舟把我那头半湿的头发擦干,又用梳子通了通,发丝顺了,披在肩上,凉丝丝的。我换了双软底鞋,拿了一把小折扇,往院子里去。正好院子里有屏风隔着,我也可以放开来跳舞。
傍晚了,日头沉下去了,余热还浮在地面上,温温的,不像白天那样咄咄逼人。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潮气,拂在脸上软软的。
我站定,深吸一口气,起手。
先跳了一支扇子舞。折扇不大,画着几枝兰花,扇起来风不大,但好看。我握着扇子,不急不慢地转腕,扇面开开合合,像蝴蝶扇翅。步伐不复杂,重在身段的流转,腰的转动,肩的沉浮,扇子时而遮面,时而露出半张脸,欲语还休的,倒也有几分味道。
跳了一会儿,觉得太简单不过瘾,回屋换了两把折扇。折扇开合有声,“唰”地打开,“啪”地收拢,干脆利落。开合之间,扇骨在空中划出细细的弧线。我转了几圈,裙摆飘起来,折扇在手中翻转,扇面交替开合,像两只白色的蝴蝶在指尖飞舞。
又去屋里拿伞。
伞舞在屋子里一向练不开,房梁矮,伞骨撑不开,转几下就碰到柜子碰到墙,憋屈得很。如今在院子里,天高地阔,想怎么转就怎么转。我的伞舞带着些杂技的意思,不是寻常那种撑伞转圈。我最得意的一个动作是用脚背立伞,把伞搁在脚背或者脚尖上,轻轻一挑,伞便立住了,稳稳地转,靠的是平衡力,呼吸要稳,全身的力量都要收在核心。我练了好多年才能立得稳。
跳了好一会儿,累了,满头的汗。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脖子后面也是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我把伞收了,拄在地上,喘着气。
忽然一阵轻轻的掌声传来,不大,就几下,像是怕惊动人似的。
我转头。院子门口的屏风后面露出半张脸,原来是怡嫔。她身子躲在屏风后头,就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姿方来了,快进来坐。济兰,上茶。”
我换下鞋子穿了拖鞋进入室内,引怡嫔进屋坐下。
她忽然开口,“昌堂,我果真没猜错。”
“猜错什么?”
“早就听说过苏南一带的歌娘舞娘有名气,”她放下茶盏,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脚上,“如今我看你这脚上的老茧和伤疤,你怕是舞娘出身吧?”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没穿袜子。凉拖又简单,就一条宽带子贴着脚背,大片脚背露在外面,脚趾也露在外面。脚背上有几块颜色深的地方,那是蹭伤长好之后留下的。前脚掌和后脚跟都是老茧,摸上去像砂纸。小脚趾和大脚趾的茧最厚,小脚趾甚至有些变形,朝里歪着。
她从椅子上起身,蹲了下来。“让我看看。”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拖鞋脱了。她的手指轻轻触上我的脚背,凉凉的。从脚背摸到脚趾,从脚趾摸到脚底。她摸得很轻,像怕弄疼我,可那些地方早就没有知觉了,多少年的老茧了。
“得吃多少苦啊?”她轻声说。
“我是自愿的,没人强迫我。家中虽不富有,但也算小康之家,我是自愿练舞的,不靠卖艺为生。”
怡嫔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看了我几眼,忽然笑了。
“这跳舞啊,就是给人看的。闷在屋子里跳舞,自己看哪有意思?”她站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就是要给别人看才行。姐姐可不要太过害羞了,你跳舞很不错。”
“好啊,”我说,“你接下来有空吗?有空的话我去换身衣裳,你做我的观众吧?”
怡嫔说有空,“今天就是来找姐姐说话的,倒是我打扰姐姐练舞了。”
“不打扰。你坐着,我去换衣裳。”
我回卧室换了一身衣裙。淡青色的上衣,同色的裙子,外面罩了一件青色薄纱外套,雾蒙蒙的,像江南三月的烟雨。
把头发重新梳了梳,没有梳发髻,只是用丝带和棉线随意扎了扎,垂在脑后。换了一双像样的鞋子,绣花软底,好跳舞。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淡淡的橘红,正一点一点地被暮色吞没。
正好傍晚了,太监王成敏来点灯。他端着烛台,一盏一盏地点,我让他把灯放在院子四周,小心罩好,确保光线可以照到院子的中央。
烛光透过灯罩,柔柔地铺开来,不亮,但足够。这种雾蒙蒙的光线最适合跳舞了,太亮了不好看,太暗了看不清。现在这样刚好,人的轮廓是清晰的,但边缘又有一点模糊,像画一样。
怡嫔坐在屋门口,正对着院子。济兰给她搬了把椅子,又添了茶。我院子里几个宫女太监在拐角看着我们折腾。兰舟和徐宁原本已经换班歇下来了,听动静又特意从后面厢房赶过来,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妹妹,”我站在院子中央,面向怡嫔,“自从雍正十一年正月十五之后,这么多年来,你是我的第一个观众。”
顿了顿,又说:“当然了,你们也是。”我朝柱子后面那几颗探出的脑袋看了一眼,“我从没有这么正式地给你们跳过舞。”
第一支舞,我拿出一把小折扇。
折扇是绢面的,画着兰草。我站在院子中央,扇子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起势很慢,扇子缓缓移开,露出半张脸,又缓缓遮上。步伐简单,重在那种欲语还休的姿态。扇子遮住的时候,眼角是笑着的;扇子移开的时候,目光是躲闪的。像春日里初见生人的少女,想看又不敢看,想走又舍不得走。脚尖点地,轻轻旋转,裙摆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第二支舞,换了两把折扇,一左一右。
这一支比刚才那支热闹多了,扇子开合的速度快了,旋转的幅度大了。我把两把扇子在身前交叠,打开。转圈的时候,扇面在身体两侧展开,一圈,两圈,三圈,裙摆和扇面一起飞起来。扇子在指尖翻转,一开一合之间,扇骨撞击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最后以一个利落的开扇收尾,扇面朝上,静止在身侧。
第三支舞,换了伞。
我回身拿起那把油纸伞,撑开,伞面上画着几枝墨竹。伞舞的节奏比扇子舞慢,但难度更大。伞面大,重心高,转起来要稳。我先做了一组简单的旋转,伞在肩上转了一圈,滑到手背,又滑回掌心。然后是最难的部分,我把伞轻轻一挑,搁在脚尖上,脚背放平,稳住呼吸,伞立住了。我慢慢抬起左腿,伞在脚尖上稳稳地转着。身体婉转摆弄姿势,手臂伸展,腰肢柔软,像游蛇盘绕。伞从脚尖滑到脚背,轻轻一送,伞飞起来,落入手中,收伞,一气呵成。这一支舞更像杂技,我练了很多年才能做得流畅。
第四支舞,我放下伞,拿起了剑。
其实我更加想要真剑,这一支与前面三支完全不同,没有温柔,没有妩媚,只有飒爽。剑尖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嗡”声。我的步伐稳而快,起落之间带着一股凌厉之气。转身的时候,剑在身侧画了一个大圆,然后直直刺出,剑尖指向院门的方向。收势的时候,剑竖在身前。
我跳完了。站在院子中央,胸口起伏着,呼吸还没调匀。额前的碎发又湿了,贴着脑门。
我朝怡嫔行了个万福礼。
她站起来,回了个礼。“太客气了。”她说。
“昌堂,你的舞蹈比唱歌还要好。不不不,应该是惊艳。”她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昌堂,你跳得都好,好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好的,谢谢夸奖。”我笑着打断她,“我饿了,一块儿吃个晚饭吧。”
“好的,边吃边聊。”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跟着我往屋里走。
“姐姐,你以后还跳吗?”她问。
“不知道。”我说,“你想看的话,我就跳。”
“想看!”她的眼睛又亮起来了,“当然想看!不光我想看……”她忽然住了嘴,低头喝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狡黠。我假装没看见,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吃菜,别光喝汤。”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从跳舞聊到练剑,从练剑聊到家里的事。她说她小时候也学过绣花,扎了满手针眼,后来实在学不会,就放弃了。她说她娘骂她没耐性,她说不是没耐性,是不喜欢。
“不喜欢的事,再怎么逼也做不好。”她说。
我点点头。喜欢的事,不用逼也会去做;不喜欢的事,逼了也做不长。
怡嫔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送她到院门口,管事太监已经预备了轿子等着了,她回过头来看我,月亮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姐姐,你跳得真的很好。不要闷在屋子里跳,要找几个观众看看嘛。”
“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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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乾隆赐给怡嫔娘家六十一间房,让他们一家子十一口人,加九个仆人搬到京城来居住。